顶点小说 > 铁血辽东 > 二


  袁崇焕在客栈坐等消息,胡岳与白云便趁这个机会到街上闲逛。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光怪陆离。街上小贩不时地走过,叫卖声此起彼伏。胡岳因不买东西,也就不甚留意,只是问问价钱,看个希奇而已。白云却还是孩子心性,乍一到京城繁华地方,倍觉新鲜,这里走走那里瞧瞧的,两眼都不够使了,就连墙上挂的招牌,店小戴的帽子,他也要过去看看。正走着,突然脚底下一挡,把白云绊了个趔趄,一定神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路倒躺在地下,旁边跪着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男孩子,身边零零散散地撂着十几枚铜钱。看样子是在讨要殡葬死者的花费。

  这孩子约摸十四五岁,虽说是面黄肌瘦,却是眉清目秀,细溜溜的欣长身子。白云恍若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影子,不由得加倍地怜惜起来,伸手便把腰里的银子全部掏了出来放到孩子面前。孩子连忙说声:“谢谢。”声音很是少气无力。胡岳问声:“你还没有吃饭吧。”孩子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胡岳便对白云说道:“走,先和他吃饭去。”白云说道:“好!”便把孩子拉了起来。

  刚要迈动脚步的当儿,忽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就听一人说道:“就是这个了。”另一个声音说道:“装车!”两人抬头一看,见是一队兵丁站在身边,旁边放着一辆架车。胡岳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公鸭嗓子的士兵瞪眼说道:“干什么的,没长眼吗?大爷是五城兵马司的,到这收拾路倒来了。”刚才吩咐装车的军官模样的大汉不耐烦地说道:“少跟他们罗嗦,赶快装车。”众兵士一听便要上前抬人,那公鸭嗓子的见了少年跟前的银子,马上喜形于色,口里叫道:“哟喝,小子哎,运气不错嘛,发财了啊。既然我们来埋你爹,这银子你是用不着了,我就给你代收吧。”说着便伸右手去抓银子。不料想刚刚触到银钱,手背上“叭”地着了一鹅卵石,疼得他“嗷”地叫了起来:“哎哟,小子哎,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手啊。你当大爷是吃素的?”说着反手一掌便向少年甩去。没承想又是“叭”地一响,手背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颗石子,钻心的疼痛令他捂住手背跳了起来,这才看清是白云在使坏,这就冲着白云叫了起来:“好小子,你敢打你乔大爷,我宰了你!”向着白云便冲了上来。胡岳赶紧将白云拉到身后,对那军官说道:“这位军爷,既然你们是来收尸的,就请行个方便,我去买口棺木将这人装殓了,给拉到城外葬了如何?”

  公鸭嗓子的士兵挨了打尚未解气,这时插嘴叫道:“哟喝,你是打油的还是卖醋的,管起大爷的闲事来了,滚一边去!”

  “慢着。”那军官模样的上下打量着人问道:“你俩是干什么的,这小子是你们什么人哪?”胡岳答道:“回军爷,我们是经商的买卖人。这孩子与我们素不相识,只是看着可怜,想帮他一把。”

  那军官点点头道:“嗯,明白了。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还真遇上好心人了。可是,这北京城一天下来有几十上百个路倒,你俩帮得过来吗。”胡岳说道:“这位军爷说得对,我俩是帮不过来。可今日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让他曝尸在大街上吧。再说,也可怜这孩子一片孝心,好歹帮他这个忙。”

  那军官说道:“好吧,既是如此,俺家也就成全了你,弟兄们,装车。”众士兵当是自己听错了,一时间全都屏息静气,大睁着眼看着他们的上司。那军官火了:“怎么,都聋了,装车哪。”士兵们这才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抬到车上。那军官又是点点头:“嗯,不错。”说着向着人嘿嘿一笑道:“我说位,这个忙可是不能白帮,这个辛苦费你们可是要交的啊。不瞒你们说,我们这干的是苦差使,半点油水没有。咱弟兄当兵吃粮,别看是在他妈的京城,这饷银照样拖欠。今日遇上你们两位有钱的主儿,对不住了,多少凑合一点,给弟兄们找俩酒钱。”说着转身对着众兵士叫道:“弟兄们说说,对不对呀?”众军士轰然大叫:“对对,王头说得是。”那公鸭嗓子更是咭咭笑着说道:“就是,要不,咱上那万花楼找乐子,手头上紧了,人家还不把咱们当球踢出来呀。”

  白云听得大怒,两手握拳,朝着公鸭嗓子就走了过去。胡岳赶紧拽他一把,对那军官说道:“应该的,不知你想要多少?”

  那姓王的头目说道:“看你们两个,也不是什么太有钱的主儿,就掏五十两吧。”

  白云腾地火了:“想打劫啊,别说没有,就是有,本大爷也不给!”

  那头目脸就立时拉了下来:“怎么,想耍赖?给我围起来!”众士兵“呼啦”一下将人圈了起来。那头目喝道:“说,拿还是不拿!”公鸭嗓子叫道:“王头,和他俩扯那个蛋,先按住揍上一顿不就有了。”说着上前照着白云一巴掌甩了过去。白云一个转身躲过,反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打得公鸭嗓子转了一圈,疼得捂脸“哇哇”大叫。这伙人在京城地面威风惯了,一见自己人吃了亏,那还了得,“哗”地围住白云动起了手脚。白云手脚并用,几个回合下来,将这些兵士打得翻翻滚滚,一个个灰头土脸,躺在地下再也爬不起来。

  那王头见状“哼”地一声说道:“看不出来,手底下还有点功夫,来,走两趟试试。”说着上前一个黑虎掏心,朝着白云当胸就是一拳。白云见对手下盘稳健,拳风刚猛,便不与之硬碰,滴溜溜一个转身来到对方身后,劈手打出一掌。对方倏地一个转身,左掌接住白云掌力,右拳随之挥出。白云借对方之力向后一退,又随之转到对方身后。白云脚步轻盈,掌影飘忽,不多时,那军官身周已全是白云的影子。对手却也全然不惧,施展开少林罗汉拳法,身随意转,以快打快,一时间打了个旗鼓相当。一众兵士想要上前相助,被胡岳几下拳脚撵出圈外。这时不少过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围住了观看。两人打到精彩之处,惹得众人不住地喝采叫好。两人心下也都佩服对方身手了得,惺惺相惜,也只点到为止,不再狠命相搏。忽听圈外一声大喝:“王一贯,还不住手!”

  两人听见呼喊立时停手。抬头看时,见两个头戴方巾,儒生打扮的人站在面前。那叫王一贯的头目立刻上前施礼:“见过杨大人.左大人。”那两人中一个四十左右年纪,眉清目朗,但头发却已花白的官员问道:“王一贯,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打架。”

  王一贯嗫嚅着说道:“这个,回杨大人,弟兄们在清理路倒。”说着朝车上的尸体一指。

  白云心里有气,开口说道:“什么清理路倒,他是趁火打劫。我们要给这人买口棺材装敛,叫他拉出去埋了,他开口要我们五十两银子。”

  那姓左的官员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开口说道:“王一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俩要给死者装棺入敛,这是做善事,很好嘛。你不想管也就罢了,还要敲诈人家,太过份了!”王一贯连忙点头认错:“都怪小的一时糊涂,小人知罪。”那官员又回头看看胡岳两人,问道:“看你们的身手,不象是经商之人,倒象是行伍出身,两位在哪里公干啊。”

  胡岳见问,忙开口答道:“回大人,我们确不是经商,可也不是从军。只是兵部袁崇焕大人的相识而已。”胡岳知道官场险恶,怕将人与袁崇焕结拜的事说了出去给惹来麻烦,因此只是说了相识,没再多说别的。

  那人一听说袁崇焕,当即瞪大了两眼:“噢?你们与袁崇焕相识。介绍一下,这位是杨涟杨御史,我是左光斗。”胡岳与白云一听来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御史杨涟与左光斗,当即抱拳施礼:“见过杨大人,左大人。”杨涟与左光斗连忙回礼:“免了免了。巧了,我们正要找他袁崇焕,只是不知他的住处,碰上你们,不就省事多了?”胡岳当即说道:“回杨大人,袁大人他现住在富源客栈。”杨涟说道:“知道了,就在督察院那边,咱们走吧。”胡岳迟疑了一下,说道:“本当与大人同去,只是,这位小兄弟的亲人还没下葬,我们既然插手管了这事……”杨涟一听连忙摆手说道:“好吧,既是如此,就不麻烦位了。”说着走上两步,向着那个王一贯说道:“王一贯,帮着给顺利办了,不要再生枝节,明白了吗?”

  王一贯连忙点头答应。杨涟正要离去,无意间一瞅地下的死者,不禁“噫”了一声,向着依偎在白云身边的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谁?”那少年仰脸答道:“我叫刘桐,我爹他叫刘云。”杨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就是兵部侍郎的那个刘云么?”少年点了点头。众人闻听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朝着死者围了过来。

  原来这刘云在万历年间随戚继光边关供职,因抗御蒙古入侵屡次建功升迁,直到游击将军之职,是戚继光大帅手下一员得力大将。后戚继光被谗告老还家,边镇无得力大帅统领,致使边外警讯连连,战事不断。幸亏戚大帅带出的兵将尚在,统兵将领也还未做大的调动,军队素质尚强,敌兵压境还能应付。刘云也因战功卓著而不断提职,由游击升为副将,总兵,直至兵部左侍郎之职。后来朝内党争愈演愈烈,清流受抑,奸佞当途,刘云也被卷了进去,遭谗被贬,先是到蓟镇大营练兵,后又被贬为庶人,夺俸归家。当时杨涟与左光斗刚进朝中理事,未成气候,见状也是只表同情而已。但何以至于落泊到如此地步,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到的。当下两人对望了一眼,杨涟说道:“走,先把死者葬了。”胡岳赶紧带人将棺木抬来,装敛了死者,由王一贯引路来到城外坟场。埋葬完毕,众人回城。与众兵士分手之时,胡岳走上前掏出十两纹银交给王一贯,说道:“王兄,我俩身上实在没带太多银两,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给弟兄们打碗酒喝。”

  王一贯哪里还敢接这银子,当即回绝道:“胡兄见外了,小弟当时有眼无珠,冒犯于你,请千万不要见怪为是,这银子我是万万不敢接的。”胡岳微微一笑说道:“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王兄的武功在下十分佩服。”王一贯连忙抱拳回礼:“哪里哪里,你们位的武功令在下佩服得紧,要不是白兄弟手下留情,小弟可就吃了大亏了。”白云也是心悦诚服,拉着王一贯的手道:“王大哥,你这外家功夫可是厉害得紧,若说比拼内力,我是甘拜下风。”王一贯也是抓住白云的手乱摇:“白兄弟,你的轻功没说的,俊得很哪。”

  杨涟与左光斗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杨涟这时插话说道:“行了,别光顾吹捧了,还走不走了。”一句话说得三人大笑。胡岳说道:“王兄弟,这点心意千万收下,咱们后会有期。”王一贯待要推托,杨涟说道:“好了,既然胡兄弟要你收下,那你就拿着吧。”王一贯也笑说道:“好吧,既然杨大人发话,我再不接那就见外了,我收下就是。往后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只要位言传一声,兄弟我立马准到。”左光斗说道:“打住打住,只要有缘,日后定有见面之时。王一贯,我在这提醒你一句,日后若再遇上此等情事,千万不要再难为于人,记住了?”说得王一贯脸腾地红了,忙陪笑说道:“左大人说得是,王某日后若再欺压良善,定当天地不容。”看他说得郑重其事,众人也都肃然以对。日后王一贯果然信守承诺,本分做事。再后来他被调入锦衣卫看守诏狱,在胡岳等人劫狱相救袁崇焕时,他没有上前捉拿,而是暗中帮助人脱困走脱,这是后话。

  众人别过,胡岳与白云陪同杨左人来到富源客栈。袁崇焕正自为奏折的事发急,一见来了两位御史,赶紧出门相迎。进屋后寒喧落座,胡岳招呼店家侍候上茶水,便和白云带领少年出来吃饭。

  经过大半天的相处,白云对这少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饭菜端上以后,尽管自己也是饿了,但他却是不吃,一个劲地忙着伺候刘桐。小刘桐看来真是饿得急了,看着盘子里的饭菜伸手便要去抓,白云笑着挡住,递上一个白面馒头,刘桐在伸手接过的同时便咬了一大口,没嚼几下便咕咚地往里便咽,立时噎得张嘴瞪眼,模样儿很是滑稽。胡岳与白云赶紧给捋胸捶背,好大一会儿才透过气来。白云笑着给他递上筷子,叫他慢一点吃,自己则坐在一旁不断给往碗里夹菜。胡岳倒是不太在意,只是时不时地让少年多喝点水。待到刘桐吃到七成饱的时候,胡岳便止住不让再吃,让他喝足了水后,吩咐白云陪着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则回到房间里来。

  袁崇焕与杨涟、左光斗的谈话已经将近结束。袁崇焕详细地向人介绍了辽东的战况,并将自己要在宁远筑城的计划,对着自己绘制的辽东地形图作了约略的说明。杨涟与左光斗也向袁崇涣介绍了京城一众官僚的大体情况,对辽东的局势表示关切。左光斗委婉地向袁崇焕交待了宫廷里党争的情况,最后,杨涟向着袁崇焕说道:“袁兄,这叶阁老你怕是不能指望的了。他这人做事魄力不够,而且王在晋又是他的门生。你与王在晋的意见相左,他又何能支持于你?再说,这筑城毕竟是要花费银钱的呀。你看啊。”杨涟说着扳起指头数算着道:“这湖广生苗作乱,两广总督范峙正督率大兵征剿;黄河决口,皇上催督河工堵截,黄淮灾民也是急需振济;陕甘大旱,饥民载道,饿殍遍野;宁夏回回作乱,需派员安抚;皇宫太和殿大火,烧了个一塌糊涂,工部正拟出银重建。等等等等,哪一项不得大笔的银子。工部.户部为此是忙了个焦头烂额。你现在又要在山海关外建城,这笔开支可不是个小的数目。不仅户工两部要跟你为难,就是皇上,也怕不会痛快答应的,你说呢?”

  袁崇焕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两人说道:“可这建城却也是势在必行。辽东局势位已是知晓。宁远一城不仅可以屏蔽山海,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作为恢复辽东的前哨阵地,其战略意义是不可低估的呀。”

  左光斗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宁远的战略位置重要,我俩是知道的,要不,我们还真不来找你。可京城情况就是这样,怕是不好办啊。”

  袁崇焕看看两人说道:“我知道了。既然位大人都这样说,想必事情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看来,我这趟京城是白来了。”他显得有些急燥,端起茶碗颤抖着往嘴上送去,刚待要喝,突然间猛地重重往桌子上一顿,愤然说道:“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堂堂大明竟然建不了一个小小的宁远城!此事要是办不成,我就不走了。大不了贬职为民,我也要向皇上递上奏折。我袁崇焕身受皇恩,未尝报效。这事关国家兴亡的大业,丝毫含糊不得。”

  杨涟听后点点头,思考了一阵后说道:“这样吧,我和左兄再找叶首辅通融一下,同时直接向皇上递个折子。左兄,你看怎样?”

  左光斗也点头说道:“好吧。只是钱款无处筹措,单上个折子也是无用,得想个法子才好。”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向着杨涟说道:“我说杨兄,咱们是不是先把太和殿的工程停下来,等钱款宽裕了再建。怎样?”

  杨涟听后说道:“不太好办,以我俩的身份,想让工程停工怕是不行。”

  这时胡岳忍不住插话说道:“皇上又不是没有房子住,急着建这殿那殿的干什么,就不能往后拖一拖么?”

  左光斗点点头,好久没有说话。突然,他猛一抬头,向着杨涟说道“哎,对了。孙承宗孙阁老现任兵部尚书,不日便要去辽东视师,何不找他说去。这样的大事,他能不关心么?”

  杨涟也猛一挝掌:“对呀,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这样:老袁,你明天拿上你的这份计划,直接去找孙阁老汇报,我俩也给你从旁助阵。孙阁老乃当今圣上的老师,有他出面,这事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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