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石刻过去

　　冉晴周围浩瀚的天地灵气像是冰雪遇到了热火，尽数消失，不再疯狂挤压冉晴的神识。

　　原本思绪混乱的她，神识突然没有了挤压，这感觉就像绷紧的橡皮筋突然断开。冉晴心神一下子松了，那些混乱的记忆消失，思绪变得异常宁静。

　　原本被激发的大部分精神力再次归于沉睡。冉晴自然而然地睡去。

　　把一切都抛在一旁，先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好。

　　她不知道，这一睡就睡了好久。她体内的玄气渐渐开始有规律地运转，流过她的所有经脉。甚至连那些寻常修士无法触及的细微经脉，她都能一一照顾到。

　　不曾接触过任何玄功心法，冉晴的玄功自然产生，自行运转。这玄功诡异的运转方式，隐隐间与大道产生共鸣。

　　是了，冉晴本来就是聚灵体。

　　她不可能是蓝若所生。这一点，血色麒麟等人都早有定数。估计蓝若临盆之际，冉晴恰巧出现。不知道接生婆出于什么心思，没有说出真相。

　　石洞之内。

　　紫袍龙忽视楚乱天，自顾自离去。楚乱天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讪讪地跟在后面，无聊地打量着四周。看得出这条通道存在了很久，而且是人为形成的。

　　走在一起的血色麒麟和金色神龙在秘音交流，他什么都听不到，自然闲得无聊。楚乱天注意到了这条通道四壁都有图案，不过多数只是看不出头绪的线条。但是仔细体会又能感受到那些划痕带有很浓的感情。他不知道是谁，用什么利器划出这些来，所以无法感知对方当时是爱是恨，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人当时绝对情绪激动。

　　一行人渐渐走到通道深处，楚乱天摇头晃脑地四处乱看，一个不留神被突然出现的转角撞到，摔了一个人仰马翻。

　　“哎呦……”他痛呼一声，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幅幅石刻。一瞬间，他全部心神就被吸引了过去。

　　石刻不大，也不多，只有五幅，然而每一幅都雕刻精美细致。虽然没有色彩，却给人一种冲击视线的色彩感。

　　第一幅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美。太美好！太完美！

　　一位女子敛着双翼，赤着玉足，漫步在山水之间，身边跟随着缩小身躯的神龙、麒麟、凤凰、天马。

　　她很美，但是楚乱天看不清她的样貌。明明那天仙般的模样就在眼前，想要记在脑海却异常困难，她的面容会自行淡去从而变得朦胧。唯一能够深刻记住的，就只有她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单纯地表现出她的快乐与满足。

　　仅仅那样一双美目，就能让人怦然心动。楚乱天很不争气地看呆了，纵然他心智再成熟，意志再坚定，在这样倾国倾城的容颜之下也没用，理智全盘崩溃。

　　美得那么简单，简单得那么美！

　　加上四圣兽在她身旁嬉戏玩闹，和谐得让人根本不忍心破坏这种温馨的气氛。

　　看着这幅石刻，楚乱天的心突然变得很安详。那样一个笑颜就仿佛春风化雨，滋润到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什么都不再思考，从灵魂深处涌出一种愉悦。那种安然的舒适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完完全全就被图中，女子那种简单纯粹的笑容迷倒了。

　　他还没回过神来，立马又被第二幅石刻震撼到了。

　　那是四圣兽化为人形时的场景。

　　女子还是一身方领的中长裙，简单的装饰，却丝毫不能掩去她那惊心动魄的美。

　　她在助它们一臂之力。作图者寥寥几笔，却是生动还原了当时场面的恢弘，声势的浩大。圣兽虚像刺破苍穹，引起天地变色。整个画面几乎就被那些虚像所占据。

　　圣兽化成了一个个小孩子，同样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它们的可爱与快乐。光雨洒落人间，滋润万物。人间欢乐无穷，所有百姓都对着天空感恩戴德。

　　楚乱天注意到了一处，天界在图中并未与人界单方面隔绝，隐隐约约间有天界的大能探出头来。他们的表情很模糊，经过了那么久，图有些磨损，却也似乎是有人刻意想要抹去。

　　同样声势浩大的还有第三幅。

　　第一眼看到第三幅石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惨烈！

　　到处都是飞天遁地的神，人山人海！图中的场景，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在天界。看来这位作图者能从天界回到人界，并留下这古老的石刻，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图中描绘的是众所周知、太古年间的诸神之战，所有大能者的目标只有一个。楚乱天顺着他们攻击的方向看过去，心中一怔。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

　　恨！

　　好恨！

　　冰冷、愤怒、痛苦……还是那身简单的打扮，挥动着天之翼，女子却是挥舞着战戟，拼命厮杀。

　　她的周围，血肉模糊。那些都是被成为神的存在，却轻易地被杀死，灰飞烟灭。

　　女子的裙角破碎了，沾着斑斑血迹。她仍是赤着一双玉足，装饰不变，却是没了第一幅石刻中那样纯粹的笑容。

　　作图者把那种恨，表现得淋漓尽致，似乎也在表达他自己的恨。

　　他应该是某个十分重视女子的人吧，不然也不会做这些图而且做得如此用心了。

　　肃杀的气氛刺激着楚乱天，让他心惊肉跳。看着四圣兽护在女子身边，现出原形怒吼着冲向诸神，这一瞬间他竟然有共鸣产生。

　　对，就是悲痛！

　　楚乱天没有一丝犹豫地认定了，是那些数不胜数的神，把这个单纯美好的女子逼成图中这个样子。他似乎能够从她失去清澈笑容的眼中，看出她的脆弱，她的绝望。

　　然而第四幅石刻却是画面一转，没有了那个女子，也没有了四圣兽，更没有了任何神。有的只有一个身影，看得出那是个男子。

　　那位男子同样是看不清容貌，周身雾气笼罩，只是分不清是魔气还是仙气。他的杀气太凛冽，楚乱天单单只是看那幅图就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看下去，只能全力运转玄功，坚持下去。

　　图中的男子手持战戟。楚乱天一眼就认出了那把战戟，和之前石刻中那位女子的战戟是同一把。果然，还是和女子有所联系。说不定是那个女子的伴侣呢，他心想。

　　只不过他又很快否决掉这个念头。第四幅石刻中的男子气质太过黑暗。楚乱天判断，缭绕他身边的应该是无穷的魔气，滔天气势遮天蔽日。

　　他一个人站在山巅，戟指长天，完全就是要将天捅出一个窟窿的架势。

　　整幅图给人一种自信、张狂、愤怒的感觉。

　　一个人站在山巅本是很渺小的存在，可是图中的他却不然。他吸引了楚乱天所有注意力，让人有一种天下只他一人的感觉。他的身影虽不大，却有种错觉——他已撑满在天地之间，头顶天，脚踩地，世间万物，都被他所藐视。他一个人就撑起了一个世界！

　　这个男子，威天凛地！

　　楚乱天的视线又移到最后一幅石刻上去。这幅石刻的画面最精致最仔细，画面感最为强烈。一看向这幅石刻，楚乱天就迷失了心智，神识探入其中不可自拔。

　　他的耳畔突然回荡起悲怆的古老哀歌，响彻九霄。

　　神秘繁杂的歌词一字一句狠狠撞击着楚乱天的心脏，低沉缓慢的旋律，每个节拍都在冲击着他的灵魂。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大脑会在下一秒炸裂开来。

　　是谁？是谁！

　　到底是谁引发了这样天地同悲的异象！

　　只是这么匆匆一眼，楚乱天的双目就刺痛不已，唰的一下流下了血泪，这让他不得不闭上了双眼，痛苦地呻吟起来。

　　是她！

　　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

　　烟云缭绕的苍穹破开一个大洞，无数鲜血淋了下来，大地下起血雨。在巨大的窟窿下方飘扬着无数轻盈的羽毛，纷纷扬扬飞舞在空中。

　　然后一个巨大的女子虚像出现，背对着他，向左微微侧身，那双破损了却仍旧高洁无双的天之翼微微合拢，乖顺地贴在她的背后，破碎又带着斑驳血迹的裙角下面，玉腿微蜷，那双赤足被烟云缭绕看不清楚。

　　煞白的长发披在肩头，偶有几缕凌空飘起，美不胜收。

　　她就这么缓缓坠落，周身环绕着四大圣兽。

　　楚乱天这时心神全部沉浸进去，这一瞥甚至看到了色彩！

　　麒麟全身都被血色魂火包裹，流下血泪，做困兽一搏之状；神龙仰天长啸，金色的魂火使它看起来豪气冲天；凤凰周身浴火，那是它的生命之火，它完全燃烧了起来，啼破苍穹；天马悲苦地嘶鸣，踏天而行，它的天马之翅已经崩碎，天马之角也断裂，发出万丈光芒。

　　十点钟方向的不远处金光万丈，刺破重重雾霭，开出一条接引之路。女子正是望着那个方向，低下了头颅。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人界血雨引得生灵涂炭，然后又是一阵山崩地裂。

　　这个天地在破碎、在瓦解！

　　无数幽魂怒吼着冲上天，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来捍卫女子的尊严！

　　多么震撼！

　　身临其境的感觉，楚乱天仿佛来到了画中，亲眼见证了那个末日之劫！

　　这到底是谁人所刻？！何时所刻？！为何如此慑人心魄？如此逼真？

　　会是那条龙么？

　　一时间楚乱天的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思绪混乱无章，灵魂波动异常激烈。他流着血泪的样子，面目狰狞地蜷缩在地上，体内玄功一会儿运转飞快，一会儿停滞不前。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最后那幅石刻中蕴含着极强大的势，根本不是他这种小喽啰可以看的。

　　“噗——”楚乱天张口喷出鲜血，翻起白眼，几乎是抽搐在地。情况十分危急，若无及时外力救助，他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光芒投到他身上，将他包裹住。楚乱天被那道金光带到了通道里面。紫袍少年看见他的样子眉头一皱，抬手治愈了楚乱天的伤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闭口不言。

　　待楚乱天收回神识稳定情绪之后，他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谢了啊，老古董。”

　　紫袍少年撇了他一眼，虽说是少年面孔，跟安辰不同，他的气质完全是沧桑，威严自怒。

　　“你小子有点本事，看了石刻还活到老子来救你。”紫袍毫不客气地质问，“想当初老子看到时还要乱一乱心神，你一个小屁孩儿竟然还能活蹦乱跳。说，是你有来头还是老子真的老了？”

　　一听这话，楚乱天就知道作图者肯定不是这条龙。他真的有些好奇，那会是谁？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立刻退后一步，一手虚推向紫袍，义正言辞之后马上双手做箭头指向冉晴，“你问老妖怪吧，我的一切他都知道。”

　　虽然他很想吐槽老子可是差点就挂了，但是还是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这小子的确有点来头。他来自三界之外，而且底蕴极为丰厚。我曾看到他施展过失传已久的瞒天过海印和大封印术。不光这些，他的脉络与常人也是完全不同。”血色麒麟继而转为传音，“他对安姐姐还不错，我才让他带着安姐姐去央城的。”

　　紫袍又瞥了一眼楚乱天，转身继续往通道深处走：“跟上来。”

　　楚乱天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嘿嘿一笑，跟了上去，然后到了一处较为空旷之地。

　　“臭流氓，那些石刻上面是什么？”血色麒麟的虚像缓缓出现在冉晴身体上方，又点激动的表情，更多的是轻松。就像身边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让他很有安全感。

　　紫袍挑眉，却是看不出流氓的样子，把冉晴小心地安置在石床上，一边回答：“是我们的过去。”

　　“从我们游历沫山那时，一直到最后。不过有一点安美人竟然没告诉我们！”

　　“什么？”

　　紫袍盯着虚像，一字一句说道：“之前不是问过安美人那把战戟哪里来的么？她含糊过去一直没说清楚，第四幅石刻里，有一个魔气滔天的汉子也在用那把战戟。气息一模一样！”

　　血色麒麟眼珠子都瞪大了，原形见人的他这个样子不伦不类的，有些搞笑，他接的那叫一个顺溜：“所以说安姐姐之前就瞒着我们，有了个男人？！”

　　“嗯。无法原谅！”紫袍话虽这么说着，却是已经在耐心地检查冉晴的身体里，“啧啧……安美人变这个样子，让老龙我怎么下的去手啊。太嫩了，啧啧……”

　　楚乱天直接装透明，极力减小存在感，无力吐槽这头黄金神龙。看起来道貌岸然，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不过他回忆起冉晴当初长大时候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的确很赞啊！简直就是女神！

　　“你在想什么呢，小子？”紫袍目光突然盯住装透明的他，一声厉喝。楚乱天正想着美女呢，差点被吓了一跳。赶紧回神，插科打诨笑着问：“那个沫山为什么叫沫山啊？

　　“沫山，顾名思义，泡沫，虚幻飘渺的存在。因为那座山美的太自然了，简直不是人界会出现的，所以就说它沫山，简单直接。”血色麒麟解释，然后顿了一顿，“我告诉你这个也没用，反正已经不在了。真正成为泡沫了。”

　　“哦，差点忘了。”紫袍打断这有些伤感的气氛，大笑开来，“小丫头在里面沉睡呢。我从现在被称为西方帝国的地方感受到异样，赶过来时碰巧那丫头刚成形，气息不会收敛，我就一直在这里帮她。毕竟当初是她……”

　　“你怎么不早说！”血色麒麟的虚像在空中一蹦，激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要撒开四蹄冲到通道深处去。还好紫袍叫住了他：“你这样怎么过去？恢复得怎么样了？”

　　虚像一下子耷拉下了脑袋：“才一成。”

　　“啧啧……真是够可怜的，现在老子一把就能捏死你了哈。亏你还和小美人最近呢。瞧这恢复速度，简直就是龟速！老子现在真特么爽哈哈……”紫袍完全颠覆了先前在楚乱天心中建立的形象，楚乱天心中流泪：假的！什么道貌岸然……都是假的啊！

　　“老子带你过去，小弟弟。”紫袍坏笑着走近虚像。

　　血色麒麟黑了半张脸，恶狠狠地盯着靠近的紫袍，摆好冲击的架势，蓄势一发——

　　“汪！”

　　一阵静默。

　　然后——

　　“哈哈哈哈哈……”紫袍喷了，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指着他，然后拼命敲身边的石桌。

　　楚乱天也笑抽了，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简直笑尿。下巴都快脱臼了，根本停不下来！谁能想到，一头存在了那么久远的圣兽麒麟，竟然学狗叫！

　　“哈哈哈哈……学狗叫……哈哈……”他肚子都痛了。

　　紫袍笑起来张狂得不得了，血色麒麟阴沉地看着他，他瞥见了，瞬间止住笑声，一脸平静地说：“还是我来吧。”

　　楚乱天怎么可能会料到紫袍变脸变得那么快，这是常人能做到的变脸速度么？！

　　他的笑声没及时停下来，血色麒麟一脸风雨欲来地把头偏向他。

　　“祖宗……小人错了……”他赶紧憋住笑，努力摆出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缓缓后退。

　　紫袍风轻云淡地大步迈过来：“小弟弟，我来帮你教训他让你开心一下。”

　　楚乱天顿时傻眼：“纳尼？！开什么玩笑！”

　　“嘿嘿，老子最喜欢开玩笑了。”紫袍少年邪笑着靠近。

　　紫袍抱起冉晴，神清气爽地大步离开。身后传来楚乱天撕心裂肺的笑声。

　　“救……救命啊……哈哈哈哈……好……哈哈哈哈啊……哈……喂……不带这样的哈……哈哈……”

　　那个翻滚的身影已经爬不起来。

　　“你给我……哈哈……给老子……等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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