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竹林小犬·一笑图
回到昭德宫时已经灯火阑珊,青鸾和丹凤早已排好碗筷在等着我。阿直在宫门口接了我,我俩双手相牵地向昭德殿行去,阿直道:“皇帝阿爹早就来了,一直等着阿娘吃饭。”
没想到成化到得这样早,倒教我有些措手不及。低头寻想,刚刚对钟声远说过我和他已经时近时远,无法真正交心……可不能真正地交心,又怎么能换取相知相守的幸福呢。
昭德殿里,红绢宫灯散出朦胧温暖的红光,照在年轻帝王白皙沉静的脸上,映得漆黑的眉,黑亮的目,如画一般的美好。
他正精心地绘着一幅画,我进来时手眼也没有停顿,只是柔声问道:“说是去进香,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我向他行了礼,恭谨地禀道:“臣妾见天色尚早,就去了一趟钟府。”
成化站直身子,提着笔,仔细欣赏着自己的画作,面容温和平静,更似含了点浅淡的笑,说:“见到钟师傅了?”
我点了一下头,婉转地回禀:“是的,还有翠夏。叨扰了一餐午饭,聊了会天。”
他终于转过脸来,笑意煦煦:“玩得开心吗?”
眼神光转,今天自己说的事情和听到的事情,怎么能用开心两字形容,可又无法告诉他实情,只好笑微微地应道:“是的。”
心内却是无限怅惘,如今,连我自己都做不到,和他知无不言了。
他蘸了蘸淡墨,又向画着添了两笔,向我招手道:“爱妃,你过来看看。”
我见画中是一只小狮子狗,蹲在数根翠竹之下,憨态可掬。他将笔递给我,微露着得意亲和的笑容,说道:“这画缺个题款,任务就交给你吧!”
我提了笔,思虑了又放下,说:“臣妾得好好想想,总觉得皇上是埋了个什么让我猜。”
他道:“不错,就是个谜面儿,先用膳吧!”
夜里丹凤抱来了新订好的锦被,说是天气渐凉,新做了厚被子,要换掉正用的这床。我想了想,示意她不用撤去旧的,睡觉时自己盖了,那一床新的锦被,叠成整齐的形状铺在一侧,等着它晚睡的主人归来使用。
每晚早早的睡下,再到半夜绝望地清醒过来,晓梦孤寒。血脉,那是每一个人流淌在身体里,支撑着生命的东西,国可以覆灭,也可以创建,可唯有血脉,生生不息,代代繁衍,永不消失。我没有办法留下自己和阿摩的子女,整个人就觉得不再完整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承受不了君王的****。而他时时刻刻对我依顺的样子,我更加难受,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忘不了,他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走进如意宫。
他给我再多的蜜糖,也似裹了一层黄连,吃进心里的苦,早盖过了蜜糖的那一点甜。
隐隐约约中,他上到了床榻,却揭开了我的被子,在一声轻叹中各自睡去。
待到一早成化上朝后,我抱着他的这幅画,找到擅长猜谜的含笑,想和她一起参详。
她依然隔着帘笼远远地和我说话,细细瞧了这幅画后,对我说:“小女提示娘娘一下,这是个字谜。”
琴姐拿了画卷,从帘笼处揭了湘妃竹帘出来,却见到含笑的侧颜,微有些潮红,仿佛神思不属。
回宫的路上才想出画面的答案,难怪含笑会多想一层,成化风雅画谜的答案,竟和她有些缘份。
昭德殿里提笔在彩笺上写下画谜的答案,却见月嫦扶着颂香笑微微地冉冉而来,一同瞧了字画,又见我写下的字谜,婉婉笑道:“儿也成了文人了,这样的字谜也猜得出来。”
我笑道:“我现在除了你,也有了新的老师。”
颂香想了想,问我:“是那位住在绿蕉琴苑的邵姑娘吗?”我点点头。
“想不到她也是个有雅趣的女子,等我什么时候精神好些了,也和你们一起瞧瞧她去。”
我对月嫦说:“今天去看邵姑娘,见她有些咳嗽,你去拿些川贝母秋梨膏,还有蜂蜜给她送去,我已经和她说过,你现在就去办吧。”
其实是想支开月嫦,有些话,我想单独和颂香,好好地谈谈。
合馨殿里,焚了淡淡的芸香,前朝名匠精工细雕的碧玉螭纹杯中点了木樨甜茶,在我问了思虑半宿的话后,她放下了碧玉杯,转头向我:“你是在问我,什么才是真心的朋友?”
“是啊,”我娴娴地喝着茶,应道:“都说朋友间要互相忠诚,彼此坦诚,不知道颂香你,还有什么高见?”
颂香的面容,还是如十几年来的那般,沉静如水,哪怕内心激荡如涟漪,表面上看,依然是一湖平镜似的碧水。
“儿,世上的朋友千种万种,可真心的朋友只有一种,彼此忠诚、坦诚,这是必须的。但还有一点,真心的朋友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是荣耀还是卑微,是顺流还是逆流,都不离不弃,为了你过得好,希望你幸福,并且为此努力。”
颂香的话,让我想到了钟声远,他为了解开阿保死亡的真相,拿阿瞳试了药。试药前并不知道紫金丹和甘草冲克的毒性究竟多大,对孩子的伤害又是什么,他做父亲的,心里一定是伤痕累累的吧,可他却为了能查明真相,咬着牙做了。他这样的真心,让人感动。
而颂香自己呢,我记不得的那些事情,血肿,受伤,她配合着成化,一个字都不肯说。想来,朋友之间的情意,重不过皇帝的一声命令。
“颂香,这两年,你变了。许多事,你不是为我好,而是在为皇上好了。”我轻轻提点着她。
颂香神色未变,只是抬了眼睛看我一下,静了静才问道:“你怪我什么呢?怪我瞒住你皇上没法处理晚馨的真相,还是怪我瞒了皇上要去如意宫的实情?”
“颂香,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应该告诉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愿意做个糊涂鬼。”
“所有的事情就是告诉你,也不能让你更清醒,或是更轻松一些。你的性子放在那里,主意大的时候,就连皇上也奈何不了。有些事,我做了决定把它当做秘密埋藏起来,儿,是为你好。”
想从颂香嘴里问一问我受伤的真象,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她越说是为我好,就可以说明事情也许比我想像得还要严重。
颂香在香盒里舀了一小匙香料,加到香炉里,芸香哔哔剥剥地发出一串轻轻的爆裂声,淡淡的清香飘向整个合馨殿。
“儿,你刚刚和我谈了什么是朋友,我也想就着这个机会,和你聊一聊,什么是夫妻。”
我和阿摩在一起后,颂香从来没有教导过我,怎么样握住君王的心,怎么样留住君王的情,她和先皇在一起十多年,这些的经验应该很多,她却从来没有教过我一个字。我这样一路行来,她就像最好的一位旁观者,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却从不让自己深入到这个故事之中。
“再恩爱的夫妻,也有平平淡淡的一天。你以为男女的那一点恩情能维持多久,一年三年?就是十年,也是会因为双方太熟悉了,变得平淡起来。到了如今,儿你倒是好好想想,如何在‘细水长流’这四个字上做文章,你敬重他一分,他自然会敬重你一分,你给他要的,他也会给你想要的。这样一来一往,就像庄稼一样春耘秋收,认真经营下来,就是个好人生。”
我抬起眼眸,问她:“你是想让我放手,是吧?”
她温温婉婉地摇着头,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放手呢?不过是用另外一种方式一辈子留着他。至于怎么做,皇上给你的字谜,已经说得够白的了。”
哦,成化留下的字画谜底,就是一个“笑”字,我慢慢琢磨他的心思,猜测他也和颂香一样,暗示我该以一种轻松应对的微笑姿态,对待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谜底由她人说出来不一定会领会,只有自己慢慢想,才会会意。含笑懂,颂香懂,现在我也有些懂了。
世间有多少无可奈何的安排,有多少令人心碎的遇合,心酸流泪,生气怨恨都可以,可是也别忘了,在那些悲伤和失望里面,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值得我们微笑的过往。上苍恩赐给我们的,总是曲折而清澈的一种命运。
哪怕眼里含满泪水,儿,也不要忘记,你还可以微笑。
晚上成化回来后,见到我写的“笑”字的答案,便提笔握了我的手,在画的正上方,题下了“一笑图”三个字,又拿一枚“广运之宝”的铃印盖上红红的印章,交到兴安手上:“装裱起来,朕要将此画赐给爱妃。”
至晚入睡,我再不纠结是不是要分开,自然两人大被同眠,我给他讲我对这一个笑字的见解,他手指绕着我的头发,好似十分开心:“这一个笑字,是我们俩同时写的,朕要让你开心而笑,你也要让朕开心而笑,如果互相折磨……”他把头顶在我的额上,换了沉重的语气说,“我们干嘛要做夫妻呢?”
我浮出一个隐约而浅淡的微笑,映在他黑亮的眸子里,抚着他额间披垂下来的丝丝长发:“臣妾什么时候折磨过的皇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细致的湘帘外响起潺潺落雨的声音,床角处红纱宫灯光亮幽微,织出了一个朦胧黯淡而又几多愁绪的夜晚,在他的热唇覆盖上我的唇角之前,的确唉叹了一声:“你还真是吃过熊心豹子胆……”
这样日子又似乎回到从前的轨迹上来,平静而恬淡地向前流淌,我完全放下心结接受他和云萝的事实。有几次我们一起在御园散步,正巧碰上云萝,也邀请她三人同行,还有观音寿诞在清宁宫进行法会,云萝向我们炫耀成化赏赐的一串绿檀香串时,我将成化在国师那里加持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伽楠香嵌六字真言的手串向袖子里拢了拢,只带着点不咸不淡的微笑,望着这个兴高彩烈的女孩子。
德太妃挤到我的身边,皱了皱眉毛,说:“这种受宠的事,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拿出来四处炫耀,万一老天听到了,也会嫉妒,搞不好就会夺走。”
我转了头,惊讶一声:“德太妃,你今天的这白玉梵字顶簪,雕得真好,佛光普照,一会儿我可要好好欣赏欣赏。”
不远处的颂香,微抖着肩膀,仿佛在偷偷地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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