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切入文明 05

　　上文书提到容闳对英国人以抵御叛匪为名，擅自扩张了租界界限，并在租界内扩充武装“义勇队”并不感冒。这次去往南京的路上，他终于见到了扩张后的租界。

　　本来上海的租界都在县城以外的闸北，但此时已扩展到苏州河畔，大有跨越河界的势头。只见一队服装齐整的青年，在一两名洋人军官的带领下，怀抱着国内少有的前膛火枪，正对着河畔的桥梁严阵以待。河中原本随意停靠的船只也遭到了盘查。

　　容闳四处望了望，不见一个清廷官弁。而当地的百姓、商人对此似乎很麻木了。

　　“唉——”容闳只叹了口气。从鸦片战争到此时，方才20年，族人便已麻木了……不过转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洋装，与身边国人迥异却更似洋人的举止，容闳觉得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能分清。

　　令容闳感到与上次西行所不同的是，沿途的兵多了起来，而且服装并不统一。相对的，从事农耕的百姓少了许多。引路的向导担心这可能是要打仗的先兆。

　　到达苏州城时，教士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得到了进出城的通行证。

　　在守将的接待厅里，他们见到了另外四名洋人：一个医生、一个军官、一个法国贵族，一个英国人。经过交谈，容闳知道了，这些人都是冒险家。

　　在去往南京的路上，容闳发现太平军的军纪还是很不错的，据说军中凡有纵火、劫掠、盗窃和虐待百姓者，一律处死。

　　但这并未给容闳多少好心情，因为整个沪宁线上，村庄大多破败，田野荒芜。

　　途中的容闳竟然对未来的政府改革有了初步设想。

　　最终容闳一行来到南京。教士们见到了罗伯特教士，容闳也见到了早在香港就熟习的洪仁轩，那时他化名洪进。洪仁轩老早就邀请容闳来南京一叙了。此时的洪仁轩已是天王洪秀全驾下的干王……

　　欢迎不可不谓热情，洪仁轩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在照例的寒暄之后，洪仁轩便询问容闳是否愿意投身进来于他们共创大业。

　　容闳冷静地答复说他不打算与太平军共命运，但将自己路上的想法提了出来。

　　一、按科学原则组建军队。

　　二、创办武备学堂以培养有才干的军官。

　　三、创办水师学堂以培养海军。

　　四、组织文官政府，由有才智有经验的人担任行政部门顾问。

　　五、建立银行体系，厘定度量衡标准。

　　六、为国民建立各级学校教育体系，把圣经作为教材之一。

　　七、建立一整套实业学校系统。

　　洪仁轩表示他知道这些建议的价值，但他同时表示自己并无实权。

　　话已至此，容闳觉得待在南京已毫无意义。连最基本的几条都没法施行的太平军政权，怎能想象会实现共和之梦？

　　但当容闳辞行之际，洪仁轩忽然盛情邀请他同去温州视察。

　　“温州？”容闳没去过，“那里有什么值得一看的？”

　　“是这样的。”洪仁轩解释道，“温州也是太平天国的势力范围。目前沪宁一线正在打仗，你从这条线回去难免会有麻烦。而由此绕路温州，一路上都是太平天国的地盘，很安全的。再从海上去往上海就比较方便了。”

　　目前清廷三大汉军军系正在围攻太平军，目标就是南京。为解围，东王杨秀清派干王洪仁轩出京联络散落在各地的太平军队伍，欲奇袭杭州，以围魏救赵之计施之。盘踞在温州、台州一带的温王和台王拥有数万精锐，据说他们的装备中洋枪不少，曾以巧计击败过清军中赫赫有名的左宗棠，一举夺得了温州地区。据此洪仁轩解释说，自己必须去一趟温州，而容闳若想安全返回上海，温州也是个最近最安全的道路。此刻沪宁线怕已打成乱粥了。

　　回想着一路而来的盘查、警戒、乱兵，以及战役开始前的种种征兆……容闳只好接受了洪仁轩的善意。

　　温州，简陋的州府衙门里。首先，干王先以朝廷礼仪，向驻守在温州地区的轩辕氏两兄弟宣读册封其为温王和台王的昭命。容闳在侧厅里一面扫视着这个他所见到最寒酸的府衙，众官吏的官话也丝丝传到他的耳中。但容闳没听到任何值得思考的内容。一样的官样文章，一样的敷衍话语……

　　当洪仁轩并不那么热情地将容闳引见给驻守温州的温王轩辕文时，那位同容闳年纪相仿的青年王爷顿时拧紧了眉毛，像看外星人那样注视着他。

　　“怎么？”容闳对这样的注视感觉很不快，他觉得对方缺乏礼貌。

　　这时，温王开了口，“请问，您就是容达荫？容纯甫？去美国读耶鲁的那个容闳？”

　　这话更不客气了。不过容闳很奇怪，温州他根本没到过，而面前的青年他更闻所未闻。他却对自己如此熟悉……

　　“温王阁下，”容闳后退了一步以避开轩辕文咄咄逼人的目光，“在下正是容闳，字达荫，但容纯甫并非本人之名。而且，阁下如何得知在下毕业于耶鲁？莫非……”

　　轩辕文态度闪烁，“啊这个……兄弟有朋友在美国，得知有三位中国青年去留学，容先生毕业于耶鲁，黄宽先生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而黄胜先生……”一句句如数家珍，令容闳以为这年轻人偷听了他们三人的谈话。因为即便是在香港生活过的洪仁轩也不可能祥知若此。

　　温王殷勤地请干王视察防务，中午和晚上都在温州最豪华的酒楼摆下盛宴，招待贵宾。

　　温州城并不大，但令访问者意外的是，军队大都驻扎在城外，而城内据说是由当地人组织的治安民团来维持。温州城也并非像其他太平军统治的地区那样由军事长官负责，而是当地士绅组成议会自行管理。

　　“议会？？？”容闳大吃一惊，当即表示想去参观。但这位温王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了。不过温王闻听容闳所举的七条建议，倒是说了句“我们很感兴趣，也想试验一回”的话。

　　一天的参观，容闳对这位温王倒是并不讨厌了。温州城尽管比不得上海繁华，也比不得南京奢侈，但市面上很平静，百姓们各自生活得倒也不错。

　　还有一件事引起了容闳的注意：温州城里竟然有了报纸，而且是汉语的！尽管那份报纸上多为图画，但在容闳看来，确属石破天惊之事。正因如此，容闳才好奇地跟温王来到临室，想知道个究竟。

　　闻听干王驾到，台王轩辕武也特地从前线赶回来参加晚宴。席间，当干王同台王商讨共同出兵协助攻打杭州时，温王将容闳请到了招待酒席隔壁的雅室。

　　房间很小，仅有的一张小桌上，摆着茶具。

　　二人连寒暄都没有，温王关上房门，径自拉起容闳的手：“吾兄弟欲在华夏推行共和，引西洋先进之理念复兴中华，望先生感念文明之凋敝、族人之困苦，留下来共图大业！”说着一手拉住容闳，一面单腿跪了下来！

　　“共和——？！”容闳惊呆了，竟忘记了去搀扶地上的温王。

　　温王沉声道：“先生从学西洋，当知今世之上，唯有效法西洋，还百姓以自由，还百姓以自强，乃以民主促成新文明之光焰……”

　　听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容闳缓缓将温王拉起，“我想知道更多的东西……”

　　二人谈得很投机，有相见恨晚之念。但谈到驻留温州加入太平军一事，容闳有些犹豫。温州的军队目前尚属太平军管辖，而且官兵只有寥寥数万，地域狭小，尚不成气候。而南京政权在容闳看来是失败的尝试。若他加入温州，则恐再难回清廷统治下的上海。

　　但温王立即提出了令容闳难以拒绝的条件：“先生不必担忧，可先改名换姓驻于温州。而先生若愿共图大业，吾愿出资助先生完成派幼童留学之计划！”

　　容闳此刻已想不起什么七条建议，那些在他眼里，无法同留学事业相比。望着温王期许的目光，容闳坚定地点了点头，“如此中华幸甚！”

　　两个人的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送走干王，轩辕氏两兄弟在自己的密室招待了容闳。

　　席间，轩辕文不厌其烦地介绍了温州地区的政务，而轩辕武更兴奋地介绍了温州军队的进展。

　　听到两兄弟对未来的宏大计划，容闳皱皱眉，“首先，感谢两位王爷对我的信赖，将你们的计划如此详细地讲解给我。但是……”

　　“你说你说。”轩辕停下了滔滔不绝的演讲，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容闳决定不管那么多，“我离开南京是因为他们连在下提出的最基本七条建议也难以推行。在下答应留在温州是因为温王阁下提到了留学一事。那么，我想问问具体的设想……”

　　轩辕武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哥哥，“目前战事很紧，我军经费短缺，这个留学之事……拖后些吧！”

　　得到这样的答复，容闳的脸色冷了起来，一种被诓被骗的滋味涌上来。

　　酒杯放下，容闳慢慢地站了起来……

　　;


　　(https://www.xdianding.cc/ddk221478/16401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