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7 善宁的家事国事
时光被倒流，就一点。
那还是在北平的夜晚，就是杨林惴惴不安地送走善宁，回去参加舞会的那会子。
那时候的街上依旧的灯火辉煌，正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时刻。
晃动的马车厢里黑洞洞的，窗外不时地透进来一丝灯光，像转电影似地映在一对青年男女的脸上。
阿城虽然鼓足勇气一跃而进了轿厢，此时得以跟善宁面对面地坐着，从而也让后面的杨林心神不安了许久，可这会子的阿城却不知所措起来。此刻，善宁的面容时如此地接近。少女的体香隐隐传来，让阿城心醉。但一想到亲事，立即就想起对面是尊贵的公主。。。不知怎的刚刚还甜丝丝的情绪一下被冲散了。
在幻明幻灭的光线映照下，善宁漆黑的瞳仁闪烁着无以名状的光辉，仿佛在向阿城的内心深处射去，令他无处躲藏。
“阿城，”善宁先开了口。
“唔？公主！。。。”阿城下意识地想打千儿行礼，右手一甩袖子，右面的膝盖向前方单腿跪了下去，整个人也向前方移动着。黑岸中，善宁感觉阿城的身体像一堵墙一般压了过来，直吓得她猛往后面缩，“你——！”
“厄——”还是阿城的反应快，立即觉察到自己是身在轿中，而且刚才的举动怕是吓着了善宁，赶紧缩回自己那一边，拱着手一再告罪，却不敢再低头，因为马车厢里实在狭窄，阿城怕自己低头的姿势距离善宁的膝盖更靠近，那样子更像是要冒犯公主。
看着阿城失魂落魄的样子，善宁伸出一只手，抚在阿城的肩头，“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的，也用不着给我行那么大的礼。现在已不是前朝，我也不已是什么公主了。我不再称呼你作阿将军，你也别再叫我公主，直接称呼我作善宁好不好？”
“这怎么可以？！”阿城慌乱地答着话，手足再向后缩着。
“这又何妨呢？”善宁换了一种陶醉的表情，“你也看了报纸，人家从来就是在公主的前面加上我的名字。这并不妨碍他们像供奉神一样地崇拜我。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厄——”阿城实在想不出。
“这是因为，”善宁望着外面的夜空，“人们需要有一个明亮的星挂在当空来看。他们不重视我的民族身份，简直是当成自己汉人的公主来仰慕。也许这个时候，娇弱的公主安闲地巡游在中原，最能体现太平盛世的来临。”
话一说完，善宁看着眼前的这位父王御笔为自己钦选的“驸马”，联想起白天凝望着的紫禁城，感觉物是人非，往事已是过眼云烟，辛酸的情绪油然而生，口中念了一句“雕栏玉砌应尤在，只是。。。”，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阿城能感觉到善宁在引泣，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抚慰她是好。封建礼教之下，男女大妨，非同小可的！
阿城只好转眼去看窗外，“公主，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公主。。。厄——你看窗子外面，北京城还是那么地美丽。”
善宁止住了泪水，自己掏出手帕来擦着，“那时候我只在宫里，每次偷着跑出来玩都要被父王骂的，天黑以前就要溜回宫去，哪里有那么多机会看北京城。”
说起北京的景致阿城可就有话题了。他从前门的大栅栏说到什刹海的某某王府花园，讲到少年时同某位贝勒打赌骑马，曾经赢过一匹特别衷爱的马。善宁露出感兴趣的样子，黑暗中，闪亮的眸子鼓励着阿城。
阿城此刻正襟危座，再不敢在马车里挪动身形。“那。。。你一定去过畅春园，上过玉泉山吧？”
“恩。”善宁点点头，“只是没有上去。富得胜和格日勒都怕我摔着。”
“那也罢了。看看山也是好的。”阿城的思绪也仿佛回到了从前，“北京的秋天最美，秋高气爽，天蓝云淡的。风虽冷却很细腻，不像春天时那般的刀子似的。夏天真热的让人发狂，你知道咱们满人素来畏热喜寒，不然为什么在那么靠北的地方修建避暑山庄？”
一提到避暑山庄，善宁的心绪又是大坏，“父皇就是在那儿驾崩的。后来哥哥告诉我，原来那一年我们是被洋人所迫，一家人去承德暂避一时，哥哥还说做皇帝的哪能扔下黎民百姓，自己一走了之？！”
“啊？！”阿城吃惊地说道，“令兄——厄——皇上怎么能这么数说大行皇帝。。。”阿城刚刚意识到人家善宁的哥哥也是曾经的皇帝呐！
“这有什么？”善宁一甩头发，“那时候他自己已经是皇帝了。而且是在宫里，身边没别人。”
“哦。。。”阿城无话可说。
善宁仿佛又想起什么，“哥哥的身子不知怎的变坏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面前，说起父皇在承德避暑山庄曾经对他说起的一番话，让我听了可辛酸呐！”
“唔？”阿城挺感兴趣的。要说这可是宫廷内部的密事，他一个小臣以前是听也不敢听的。不过如今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前朝”这个字眼正在阿城脑海里一遍遍地得到确认。
“哥哥说，”善宁面无表情地叙述着，“父皇生前曾经在行宫里一个人喝闷酒。那时候他还小，一个人去找父皇玩，哪知道父皇一见他就哭，说什么对不起他。”
“大行皇帝自己说对不起皇上？”阿城大为不解。
“恩，”善宁说道，“父皇说，自己把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给丢了。父皇还说，历史上每一个皇帝都有一桩必须的责任，那就是把这江山完好地传给下一代。”
看着阿城壮实的身影，善宁叹了口气，“哥哥对我说，他也对不起黎民百姓，因为国家越来越乱，洋人今天要一次赔款，明天又要割一块地去，他不肯人家就来打。他说自己无能，大清的江山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是这样啊。。。”阿城明白，这段话实际上是没有发布的罪己诏，是皇帝对自己无能的自省。
“可是公主，”阿城拧着眉毛，“在东北，我们的将士并非不用命，咱们也不是总打败仗的，老毛子在咱们手里没得什么便宜！”
“我都知道的。”善宁的口气仍是淡淡的，“报纸上都说了，你是大英雄，是真豪杰。不过大清朝从根子上已经烂掉了，单凭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英法联军那次入侵还是咱们的朝廷请进来的，说起来真是可耻！到头来，还是人家汉人的军队明大义，先掉过头去，把洋人堵在长江里包了饺子，然后才回头打的北京城。”
阿城这些天饱读各种书籍和报刊，对那一段的历史有些掌握。他惊异的是善宁对历史的见解。“公主，你的意思，大清朝真的气数已尽，无可挽回？”
善宁轻哼一声，“连朝代都改完了，老百姓也安居乐业，一点追忆前朝的意思都没有，你说大清朝是不是失败了？”
“那。。。”阿城想起些什么，“恭亲王传来信，派那继新他们来请你去东北，说是要重新组建一个满洲国的。”
“他们许诺要给你个什么官位？”
“厄——”阿城摇摇头，“具体的还没说。”
善宁的脸上灵光一闪，“那你想过没有？”
沉默。
“那你就好好想一下先！”善宁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城很奇怪，“公主，这。。。为什么？”
“开国的功臣，不应该得到什么爵位么？”
阿城低下头，“我又算什么，人家恭王爷。。。”
“哼！”善宁不屑地撇撇嘴，“你说我六叔么？他不过是想圆他的皇帝梦罢了。你是在东北打过仗的，我想听听你的判断，到时候一旦独立成一国，即便中原的联邦不出兵打他们，北面的老毛子杀过来，谁能抵挡得了？”
阿城注意到，善宁在句子里称呼恭亲王的事业时，用的“他”而不是“我们”。
“这个么。。。”阿城真的开始琢磨起来。多年的战争，阿城的感触很深。沙俄军队与满清军队的装备科技水平差距越来越大，清兵的伤亡也越来越大，打起来吃力非常。海森崴就是在人家舰队的船坚炮利之下，不得以而放弃的。而换了联邦的军队就不一样了，更先进的武器，更猛烈的炮火，更精锐更庞大的军队。。。相比之下，胜负立判。
可阿城仍不死心，“我听说恭亲王还是主张办洋务的。我想，既然联邦办洋务这么有成效，咱们在东北也可以照方抓药。。。”
“那能学得来么？”善宁打断了阿城的叙述，“你以为汉联邦单是凭借洋务兴邦么？我记得从前有那么一句话，说是满人不满万，满万无人敌。可你知道还有下一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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