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3 武士的冬天
沈阳。
阿城见到了满清的遗老遗少们。
阿城所率领的一百多骑兵还是有作用的。至少这班遗老遗少们十分看重，连恭亲王亦欣都出动了。
亦欣拉着阿城的手，“留在沈阳吧！现在关内已是汉人的天下，至少这里咱们满人还算不少。我们正在筹备成立满族自治军，你的队伍很有用呐！”
“对！加入我们满族自卫军吧！你是满族的贵族，一定要保卫咱们自己的土地呀！”一位中年人如是说。
阿城被闹糊涂了，“怎么？汉人没打过来么？”
“打过来又怎么样？”那中年人不以为然，“他们有宪法，各地方是自治的。国防军不能对老百姓动武。咱们只要愿意，组织多少军队都行。”
“对呀！我们正商议着成立满洲国呐！”
阿城更觉得不可理解了，“那汉人能允许么？我看沿途有不少军队的，他们能让你们这么干么？”
“这又怎么啦？我们早已经有好几百武装了！”另一个年轻些的“辫子”老兄说道，“他们建立的是联邦制，国防军只管防守边疆，各地方的治安由老百姓自己管。你要是有钱再有人，组建多大规模的武装都没人管。”
阿城没那份心情，他此刻一门心思要回北京。他要见自己的家人。
亦欣倒是没强留他，“唉，回北京见见你父母亲再说吧！想来沈阳就来，我们等你。”
。。。。。。
北京城。
阿城找到自己的家门前，却不见了往日的喧闹。他家的府邸大门紧锁，门前已长出了荒草。
阿城茫然若失。
这时候，从街的另一头走来几个民团打扮的人。为首的走上前来，抬起头质问阿城，“哎，你们是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当街站着不嫌堵塞交通么？”
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了，阿城下了马，小心地搭讪着：“这位兵哥哥，我们是从东北边塞回来的边防军。这是我家。请问我家里人现在去哪儿了？”
那个民团的首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哦，是从东北来的。你是这家的人，以前是奴役还是主人？”
阿城好半天才领悟过来，“我是这家主人。”
“姓什么，叫什么？”
“姓阿，阿城。”阿城的口气很客气。
“姓阿。。。哦，你还不知道吧？根据一八六六年的审判裁决，在北京的满族贵族，凡是拥有土地超过百亩的没收充公，城里的宅子也收归政府所有了。”那首领想了想，“你家还有田产或者其他住宅么？”
阿城也寻思了一下，“好象在丰台还有点田产的。”剩下的他没敢说。
“那你去丰台吧！”首领说道，“恐怕你家里人现在就住那儿。”
“谢谢您啦！”阿城转身要走。
“等一等。”那首领想起些什么，“你说你们是边防军？跟长毛子打过仗的？”
“是。怎么？”阿城很是疑惑。
“那你们现在还是边防军么，还是已经退役了？”
阿城哭笑不得，“就算。。。退役了吧！”
那首领总算有了笑容，“既然是跟长毛子打过仗的，你们还算是国家的功臣。那你们找时间去联邦国防军办事处一趟吧！我记得国会出过一个法令，凡是抗击过洋人的军人，无论是身在哪一个朝廷里，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发给一笔奖励津贴，可不少钱呐！”说着，他带着手下扬场而去。
这最后一句话听来总是心里热乎乎的。阿城挥挥手，“去丰台。”
丰台，乡村，一座显得有些破败的庄院门前。
这座庄院以前是他家的田庄，小时候阿城常来这里玩。年轻时他在这里操练过骑射。不过物是人非，阿城不禁感慨。
刚刚下了马，立刻就有不少庄稼人凑过来，希奇地望着这群打扮奇怪的人。
还是阿城首先开了口，“这位乡亲，请问阿。。。”阿城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
“请问阿家是住这儿吗？”他还是要问的。
那庄稼汉打量了他们一遍，点点头，“对。这儿是阿家，我是他家的佃户。你们是谁？”
哦？还有佃户？这说明自己家过得还可以，至少家还在，至少还衣食无忧。
阿城的心放下了大半。“我是。。。”
这时候，队伍后面出了状况。
有个拖着辫子，提着鸟笼子的少年跟队伍里的骑兵吵了起来。
“哎哎哎——说你啦！你的马惊了我的鸟了，还不赶紧给他赔礼认错？！”少年蛮不讲理地叫着。
“凭什么？”那骑兵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人，一挺胸脯，一手牵着马的缰绳，“我的马一没叫唤，二没踢你的鸟笼子。。。”
谁知那少年不依不饶，“这算什么，我的鸟刚才一直叫得可欢实呐，现在一见了你们这起了人，吓得一声都不吭了。你说这还不是被惊着了？！”
“什么事？”阿城走了过去。
那少年上下看着阿城，“你难道是？。。。”
“你是。。。”阿城也看这少年有些面熟。
“哥——！”少年一下了扑到阿城怀里。
阿城惊喜非常，拉起怀里的少年，上下仔细地审视着，“你是——济邦？”
“是我呀！”少年雀跃着，“你从军的时候，我才十岁。”说着，一把拉起乃兄，“走，咱们回家去，爹妈想你都快想疯了。”
“父亲母亲。。。”听到这话，阿城的眼里有了泪水，“爹妈身体可好？朝廷。。。没为难你们吗？”
一面拉着手往里走，阿济邦一面恨恨地讲述着：“为难？你听听吧！——父亲的官也丢了，世袭的爵位也没了，朝廷每年给的俸禄也没了。城里的家被抄了，一家人都被赶到这么个破地方来。你说这算不算是为难？！”
阿城熟悉历史，倒没觉得怎么样。“历朝历代都是这样的。咱爹是朝廷的高官，祖上还带兵镇压过汉人的叛乱，大家都能保住性命就是好的。”
“靠！”阿济邦不满地扭过头去，低头玩弄起他的鸟笼子。
院子里，一位中年妇人正在晾晒衣服。丰萸的身姿显出，她曾经富贵。但从身上的服装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阿城小心地走过去。那妇人也感到有人进来，转过身打量着面前的人群。
“妈！”阿城欣喜地叫着。
“阿城？！”老夫人大喜过望。
“妈，儿子回来了！”阿城忍不住，与母亲抱在一起。
老夫人抚mo着阿城的面庞，“城儿，这么多年，朝廷没了你们的消息，也不知是死是活。可把我们想坏了！”说着，紧紧地拉着儿子的手就往堂屋里走。一面走一面嚷着，“老头子快来看呐，儿子回来了！是城儿回来了！”
并不十分敞亮的堂屋里，一位老者放下手中的线装书，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城儿？”
见到老父亲，阿城终于忍不住，一进屋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行几步来到老者的面前，“父亲！”两个字一出口，泪水再如泉水般涌出。“父亲，儿子回来了！”
一阵悲喜交加之后，阿城问起父母亲一家在北京的境遇。
公元一八六六年的汉族大反攻以另一个政权更替告终。那次世纪审判裁定满族入侵中原有罪，而且祸延子孙。因此，判决由联邦政府收回满族贵族在国内的所有超过一亩以上的城市宅邸，以及超过一百亩以上的土地。就连皇族的皇宫都被没收了，阿家自然不得幸免。
不过，这道判决并未波及满族平民，而且也给予满族贵族以生存的机会。比如阿家。他们在丰台的田地被保留了四十亩，庄园也被保留了。阿家世代没有耕种的习惯，因此土地发佃给了附近的农户，他家靠收佃仍旧可以维持生计。只不过这样的生活不能跟以前的锦衣玉食相提并论了。
阿城的父母倒是比较平和，他们平静地接受了发生的一切，在家里静静地只想着安渡晚年。只是幼时就没吃过苦的阿济邦总是气氛难平。他先是吵着要去东北参加满族自治军。在父母反对之余，也自忱没有能力一个人去东北苦寒之地，眼下却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于是整天提笼架鸟，继续当自己的纨裤子弟。
若在满清时，阿父早就斥责儿子了。就是嘛，长子已经被教育成人，而且是将军，是抗御外侮的英雄，小儿子却是那么地不争气。可经过这两年的大变之余，阿家的两位老人此时早已没了当初的性情，只由着儿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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