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慈母多败儿
当秦根一手揪着坐在马背上一脸煞白的大夫，一手提着缰绳，满面寒意的停在自家院外时，之前围观的那些人，包括来闹事儿的钱家娘子一众人等，都全部不见了，消失的干干净净，整个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秦根此时也顾不上别的，翻身下马，一把将大夫从马背上揪下来，还不等大夫站稳，便拖着他急急的往屋子里去。
那大夫大概是从未如此坐过快马，又或许是被秦根之前咣当一脚踢开门，一句话没说，提着他就出去的凶狠模样给吓到了，紧紧的拎着药箱，哪怕脖子被衣领给勒的都快喘不过来气了，也不敢声张一句。
待秦根拖着大夫进了里屋，林婶子，马宏，许师傅，还有丁先生，尽皆都围在炕前。
秦根什么都没多说，一把将大夫推到炕前，指着炕上紧闭双目的孙柳儿，只冷冷的扔下一个字：
“治！”
那大夫此时被松开了，这才大口大口的喘上来气。
他心知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得罪面前这个瘟神，气还没喘匀，就赶紧颤抖着手，慌张着打开药箱，取出诊脉的小药枕，将孙柳儿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小药枕上，几根手指搭上去，细细的诊起脉来。
一屋子的人都紧紧的盯着大夫的面色，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诊了一会儿脉后，又起身看了一眼孙柳儿头上的伤口，一边的许师傅沉声道，
“她头上的伤，我已经用上好的伤药给敷上了，看样子，好像是暂时止住了血……”
那个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许师傅，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你这么做是对的，这姑娘看着体质便不太强壮，若是任那血不停的流，必会加速她自身的生气流失……”
“行了！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你就只管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一边的秦根显然是没有耐心，在此时听这个大夫说上一堆他没耐心听的唠叨话，他只想知道，炕上这个为他受伤的女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睁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大夫被吓得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又翻看了一下孙柳儿的眼皮，再仔细诊了诊脉，好半天，才一脸难色的小心道，
“这位姑娘的伤口，其实已经止了血，现下并不是最要紧的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她似乎是被外部力量，而且是大力量，伤到了脑部……这人的脑部是最难治愈也是最难诊断的地方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面色越来越难看的秦根，小心翼翼的梳理着自己的措词，祈祷着千万不能此时惹怒他，不然说不定他能站着进来，便得挂彩回去了！
“……她此时的脉象微弱，时有时断，我会开一些补血治伤的药，让她的伤口加快愈合，保证她自身的气血尽快旺盛起来，但是……至于她何时醒过来，这个……这个老夫也不敢说了，说不定，明日，她便能醒过来，说不定，过个三五日，她才能醒过来，也说不定……”
那大夫喉咙微动，吞了一下口水，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连眼都不敢再抬了，
“……也说不定，就此，就此……便醒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一屋子的人都呆愣住了。
下一刻，秦根便跟疯了似的，红了双眼，眼里充斥着无边的愤怒！他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将他往上提的双脚离地，额上的青筋高高的鼓起，只不停的咆哮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是大夫！你给我治！现在就治！我不允许你说她醒不过来！你听到没！你赶快给我治！我不管你用什么药，不管你怎么治！我只要她醒过来！你听到没！听到没！”
“阿根……阿根……你冷静一点啊……”
一旁的林婶子满面泪水的扑过来，使劲的掰着秦根的手。
马宏也在一边不停的劝着，试图掰开秦根的手，让秦根冷静下来。
可是此时的秦根，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眼里没有林婶子，没有马宏，没有许师傅和丁先生，只有床上躺着的那个苍白的如同一片雪花一样的女子……
她怎么能醒不过来？
她为他挡下了那一棍，受了这么重的伤，明明该受伤的是他啊！
若是换成他挨了那一棍子，那此时，她肯定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吧……
秦根想杀人……
无边的愤怒与绝望，化成一把火，不停的煎烤着他，折磨着他，让他的大脑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眼见得那个大夫被勒的一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般的青紫色，许师傅和丁先生对视了一眼，皆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他们还从未见过秦根如同今日这般发疯！
许师傅大声的唤了两声，手下使劲，想掰开秦根的手，可那双手就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的浇焊在了一起。
丁先生看着双眼已失了焦距，还在不停冲着那几乎快要晕过去的大夫怒吼的秦根，眉间一股子怒气弥散开来，他走上前，一个字都没说，抬起手，对着秦根的脸庞，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光打了下去！
许是这几个耳光唤回了秦根的一丝丝理智，许是方才用尽了力气，许师傅和马宏终于掰开了秦根的双手，将一团软泥般的大夫，给接下来，然后，马宏赶紧扶着只剩一口气的大夫，去了堂屋缓神儿。
丁先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床上的孙柳儿，火冒三丈的大声指责着秦根，
“你是想跟着一起疯吗？如今这个姑娘不过只是伤了，还没到死的地步呢！大夫只是说有可能醒不过来，又没有说她一定会醒不过来！只是这样的话，你便接受不了，就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那若真是有朝一日，你的老娘，我跟你许师傅，或者就是这个姑娘，当着你的面，被人用刀砍死，用箭射死，用棍打死，你又该当如何？你便像今日这般，只知道一味的叫着入魔吗？你看看你，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吗？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教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眼见得丁先生越说越气愤，林婶子此时也顾不上伤心了，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为秦根辩解，试图平息下丁先生的怒火，
“丁先生莫气也莫恼，也莫再责怪阿根了，他还小，不懂事，又没经过这种亲人被伤的事……你也知道的，他一向都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今日，他也是太过伤心了……”
“慈母多败儿！”
丁先生一甩袖子，面上怒气更甚，
“如你说的这般，他还小，还不懂事么？他今年都多大了！二十有二了！那闻名天下无人不知的秦将军，如他这般年纪的时候，都不知道浴血奋战多少回，都不知道早已砍下多少个蛮寇将领的首级了……”
“好了！莫要多说了！”
许师傅突然厉声大喝一声，随后他便看向秦根的表情。
秦根仍是呆呆的看着床上的孙柳儿，似乎完全没听到丁先生方才到底在说的什么。
林婶子不敢再多言，只听得许师傅在一边叹着气，
“那过世的秦将军，是少年天纵之姿，又岂是一般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阿根不过是山野间长大的一个孩子罢了，林婶子说的对，他经历的太少，对于这种生离死别之事，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乍一遇到，一时之间失了理智，也是正常的……”
他又重重的叹了口气，顿了顿，推着犹自满脸怒气的丁先生往门外去，
“行了行了，给这孩子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呆一会儿，好好缓一缓吧，咱们先出去，看那大夫如何开药，然后赶紧将药抓回来才是正经事儿！”
眼见得许师傅和丁先生都出去了，林婶子看着自己立在炕边仍然发呆痴愣的儿子，再看一眼床上也是仍然不醒人事的孙柳儿，又默默的淌了一会儿泪，这才悄悄的出了去。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了下来，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悄然远去，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只留下两个沉默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根艰难的挪动着双脚，走到炕边，轻轻的坐下，然后，他将方才大夫给孙柳儿诊脉时拿出的那只手，轻轻的，颤抖着，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手，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小巧，如此的……冰凉……
秦根看着紧闭双目的孙柳儿，她此时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林婶子给擦拭干净了，苍白的一张脸，完全没有丝毫的颜色，素净的就如同一张白纸，映衬着那黑如墨的长长睫毛，往日里总是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笑意的红唇，此刻也惨淡一片，紧紧的抿着。
她怎么会这么傻，这么弱不禁风的身体，居然去替自己挨那一棍子！
可是自己呢？在她为自己挡下那一棍子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对着这个温柔的女子，说出那般狠心的话来！
他真该死！
他宁可躺在这儿的人是自己，也好过他此时，看着她如同一朵风中飘零的绒花一般，想抓却又抓不住……
“柳儿，你不是与我没关系的人……你与我娘一样，都是我秦根此生最重要的人……我当时说的，那……那都是气话罢了……我见不得你将我随意的推给春英，我知道，你心肠一向是最善良的，你害怕春英会出事……”
“……可是，傻子啊，你就没想过，我有多害怕……你会出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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