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生活下去

波士顿唐人街边缘，一家并不起眼的小中餐厅里，弥漫着爆炒的油烟味和诱人的食物香气。这里没有高档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只有颠勺的碰撞声和食客们嘈杂的交谈声。

小泉红子拿着一把铁勺，轻轻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炒饭，有些生疏地送入嘴里。米饭粒粒分明，裹满了浓郁的蛋香和葱花的气息。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平民食物，其实远比她原来在那些金碧辉煌的餐厅里想象的要好吃得多。

也许是真的饿了，又或许是这股味道太让人安心，红子这一次毫不矜持地舀了满满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

结果，干香的米粒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红子猛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坐在对面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桌上那杯倒好的温水推到了红子手边。

红子赶紧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这才把喉咙里的米饭顺了下去，极大地缓解了那种窒息感。她大口喘着气，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正静静盯着她的深邃黑眸。

知道自己刚才狼吞虎咽的吃相一定出糗了，高贵的魔女大人立刻面露窘迫，结结巴巴地强行挽尊：

“我……我只是以前没吃过这种粗糙的东西而已！不知道怎么吃才会不小心呛到的，别、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男人没有戳穿她那傲娇的借口，十分配合地收回了目光，拿起勺子继续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红子这回算是学聪明了，老老实实地恢复了大小姐的矜持，小口小口、极其斯文地咀嚼着。

吃了一会儿，红子看着对面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道：“你很喜欢这些食物嘛？你怎么知道藏在这种角落里的菜好吃的？我一直以为，像你这么厉害的顶级杀手，就算吃饭，也应该是去那种放着古典乐、必须要穿正装的大餐厅的。”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场罕见的高质量睡眠让男人的精神状态很不错，又或者是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环境里让人容易放下戒备，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敷衍，而是破天荒地耐着性子回答了她。

“没有人生来就是杀手的。”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在那个时候，脑子里能想过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街角面包店里那些别人挑剩下的干面包了。”

男人用勺子舀起一口饭，目光深邃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像这些角落里的店，里面冒着热气的饭菜，可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红子愣住了。她停下手里的勺子，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呆呆地望着男人。她的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小男孩在街头挨饿受冻的画面，她对于他的过去有了某种猜测。

看着少女那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模样，男人淡淡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别想了。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个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的孤儿。”

出乎男人的意料，听到这句话，红子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或是怜悯。相反，她的神色微微一怔，随后竟流露出一种仿佛找到了深深共鸣的落寞。

红子低下头，用手里的铁勺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也一样。”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永远地离开我了。”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黯然，“至于父亲……在我的印象里，更是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男人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从小娇生惯养、一身臭脾气、满嘴骄傲的大小姐，背后竟然隐藏着和他一样残缺的童年。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孤独地前行。他们就像是两片在狂风暴雨中飘零的落叶，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小饭馆里，不可思议地触碰到了彼此最柔软的伤疤。

两人之间原本那道无形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顿简单的炒饭彻底融化了。

红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褪去了最初的防备和偏见，她现在真的很想、极其渴望能更了解这个男人一点。

“七，”红子轻声唤着他的代号，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那你以后呢？我们逃离这里之后，你会做什么？肯定不会再当杀手了吧？”

男人握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以后。  这个词对于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职业杀手来说，向来是奢侈且不切实际的。但在这一刻，面对少女那双充满探究和期待的酒红色眼眸，他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答案便脱口而出。

“当一个普通人就好。”

男人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餐厅弥漫的热气，望向店里那些大声说笑、边吃边聊的普通客人；望向半开放式厨房里，那个正满头大汗、用力颠勺做菜的胖师傅；又望向玻璃窗外，那些在阳光下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的路人们。

“就像他们一样。”

男人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在遇到这个麻烦的少女之前，在踏上这条被组织追杀的亡命之路时，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本能地“活下去”。可是现在，坐在这个充满了平凡烟火气的小店里，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想活着，他更想好好地、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去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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