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薄命屈做妾 上
我们一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才到达荣宁大街。早有小厮前往贾府通报了,因而黛玉坐的华轿便立时从正门抬进府内,径直进了二门。我与紫鹃掀开轿帘,扶黛玉下轿。贾母与王邢二位夫人以及贾府三春早就立在二门处等候。见黛玉下轿,贾母与众人早迎了上来。贾母快步上前,拉着黛玉轻声哽咽,黛玉也大哭了一场。大家忙劝解一番。过了好一会儿,贾母与黛玉才收了泪,回到上房休息。
我却与莲儿一起,在二门处收拾从王府带过来的东西。因为物件很多,忙了很长时间才收拾好。我便与莲儿带着八个小丫头,携着王妃备的礼物步入贾母的上房。我进了上房,屋内贾母正与黛玉端坐塌上,三春陪坐在一旁闲话。见我与莲儿进来,众人忙站起身来。
王妃心思细腻,做事十分妥当谨慎,将送与贾府诸人的礼物打点的十分合理恰当。送与贾母的是一尊精致的白玉佛和两枝已成人形的极名贵的人参。送给邢王二位夫人的是一对金手镯和几匹宫内的别致华丽的绸缎,送给李纨和凤姐儿的是一对白玉镯和一对碧玉镯,贾府三春的是满满一玉盒的时新宫花耳环项链之类的首饰。因为金玉联姻的日期已近,故而特意送了一对金镶玉的手镯贺喜。另有五盒做工精致的金叶子备用。我心怜赵周两位姨娘,便自己作主取了两盒,大约都有十两重,分赠给她们两人。将剩下的三盒金叶子散给贾母和邢王二位夫人及贾府三春房内的丫头。
在王夫人分不清是忌妒和愤恨的目光下,莲儿与我终于将东西交代清楚,打发西宁王府的其他人回去了。
众人便继续聊天叙话。我见王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黛玉头上那颗大如桂圆的明珠看,便在心中冷笑。又抬眸环视室内,见贾母与贾府三春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便知道是因为莲儿在场,她们难免会有些拘谨。当下便笑向莲儿道:“莲姐姐,我带你去园子里去逛逛,可好?”
莲儿本是个极聪慧伶俐的女子,自然明白因为她在,众人便不能自在地说话,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很好,大观园的名气,我也听说过的,上回来去匆匆,也没机会仔细看看。”说话间已经走到我身侧,向贾母福身行礼。
我领着莲儿出了上房,取路走进大观园里。此时因为金玉连姻的时日已近,园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很是热闹。但因为已经到了冬季时节,园里并没有什么景致可供人欣赏。
我带着莲儿到处闲看了一会儿,便打算领她前往潇湘馆。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我与莲儿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我心里甚是疑惑,便朝莲儿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的走去。及至到了跟前,却见是带着小丫头臻儿的香菱在流泪。
我忙快步上前,含笑叫道:“菱姐姐。”
香菱回过头来,面上犹有泪痕,一见是我,也有些欢喜,上前拉住我道:“雪雁妹妹,你回来了。”
我细细打量,却见她身体越发纤瘦,满脸病容,神情也十分憔悴,当下大是怜惜,忙握住她的手,道:“菱姐姐近来可好?”
香菱长叹了一声,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婉之色,低头不语。我不由得想起脂砚斋对香菱的评语:“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又想起她也是苏州人,与我也勉强算是同乡,心里不由得对她十分怜惜关切,便笑道:“菱姐姐干什么呢?”
香菱低头道:“太太打发我过来拿东西,我因想着好多天没来这园里,所以才来这里看看的。”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看着我笑道:“你回来了,那么林姑娘也应该回来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菱姐姐可是生病了?可请了大夫没有?”
香菱摇了摇头,美丽的面容笑得十分凄凉,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请了大夫也是不中用的,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说到这里,望着我续道:“我这些天来,常常想着我以前住在园里,去潇湘馆找林姑娘教我写诗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呀,我们在一起玩闹,说些女孩儿间的悄悄话,什么也不用担心,悠闲而自在。如果,我这一生曾经有过一个时刻触碰到了幸福,那一定是在住在园内那段时间。”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低头道:“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如今的我,竟是靠那段美好时光的记忆支撑着活下来的。我常常想,如果我能够再过那样的生活,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我便是即刻死了,也能瞑目了。”
我听了,不禁为她感到十分辛酸,劝道:“姐姐何必说丧气话?年纪轻轻的,不过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罢了,哪里就好不了了呢?请个大夫来瞧瞧,吃些对症的药,再细细地调养,自然就好了。若是没有好大夫,我倒可以帮姐姐找的。便是要御医过来也使的呢。”
香菱叹息不语,她身侧的小丫头臻儿道:“若雪雁姐姐果然有帮菱姑娘的心思,不如去求求林郡主,让林郡主将菱姑娘带出去罢。不然,菱姑娘迟早会被折磨死的。”
我大吃一惊,忆起薛蟠进监前,曾经娶了个叫夏金桂的悍妇过门,那女子虽然生得亦颇有姿色,也识文断字,却因为被娇养溺爱,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便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香菱才貌俱全,贤淑秀雅,却又身为妾室,身份低微,自然常被夏金桂欺压。当下便忙问道:“可是你们大奶奶欺负菱姐姐了?”
臻儿正要再说时,香菱忙出声喝止住了。我心里很是怜惜这个身世堪怜的女子,忙握紧她的手,道:“菱姑娘,我们当日一起住在园里的时候,彼此亲密无间,姐姐今日怎么竟不肯再向妹妹吐露心事了呢?也许姐姐不知道罢,其实姐姐也是苏州人,我们其实是同乡呢。”
香菱一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问道:“我是苏州人,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来都不记得我自己的家乡父母,如何你就知道了?”
真实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说的,当下我只得干笑数声,答道:“前不久有一个苏州同乡来探望我,说起他家一个有个姓甄的邻居,那位夫人丢了一个女儿,是四五岁的时候被人偷拐走的,算起来如今年纪与你一般大,眉心中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不是你是谁?”
香菱流着泪道:“原来我竟是苏州人,我娘竟也在世。”我点头笑道:“是呀,菱姐姐,你娘还在呢。虽然我并不太清楚你娘亲的景况,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等着你,等你回去看她。所以,就是为了你娘亲,你也该好好保养自个儿的身体才好。”
香菱的眼眸亮了亮,又黯了下去,摇头道:“我这样的身份地位,哪里有保养身体的资格?我本来就是买来的丫头,后来虽然服侍了大爷,也不过是个侍妾罢了,依旧是个劳碌命。起先大奶奶没进门时,我还盼着她快些进门呢。哪知道她一来就糟蹋我,我没死是自个儿命长。后来姑娘要了我过去,又叫我养病,可家里有一大堆的活计要做,我们家里姑娘都要做活,我若懒着不做,又成什么体统了?况且如今也是一时比不得一时了,大爷进了监,凡事都该我们娘儿们自己动手。哪里还有闲钱来给我这个丫头请医生吃药?”香菱说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道:“苏州吗?我虽然不记得那儿是什么样子,但也常听人提过的,听说那里山清水秀,美丽极了。尤其是下雨的时候,会起淡淡的雾。整个城镇都会笼罩在轻烟轻雾中,如同人间仙境。我这条命迟早是要断送在这里的。好在如今知道我的家乡在哪儿,回去自然是不敢期盼的,我只盼着将来能魂归故乡,让我能够看一看故乡的山水,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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