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冶。”
在少年对着最后一盏花灯啰嗦她的名字的时候,木霭出了声。
容冶一怔,指尖无意识地就要用力。
“要捏坏了。”木霭语带调笑地提醒,一边伸出血脉之力暖的热乎乎的小手,完整地覆在那只握着花灯的青白僵冷的手背上,牵引着他顺利地把花灯好好地放进水里。
在全身麻木僵硬的对比下,右手上的温暖只会更显灼热难耐。
容冶慢反应地抬起头,顶着那副看着早已冻得大脑都僵化木然的苍白妩丽的面容,怔愣地朝向木霭。灰翳眸子大张着,映着夜色湖光,绘成难以描摹的明澈,色深而大的瞳子映着夜色山峦拓影似的漂亮。
木霭弯了弯嘴角,解下带着体温的狐裘用了力度,紧紧裹住了单薄呆住的少年,握住那双伤痕累累也掩不住玉骨漂亮的手拖着他走。
“阿冶,今天元宵,听刘妈说梁都正在举行着盛大的花灯会,我们去看看吧。”
木霭自顾自地说着话,清和的语声温软而上扬,愉悦得一目了然,仿佛全然不记得前些日子的龌龊,音里不自觉地还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小小的身子自顾地走在前方。
“我今年还没有放过花灯呢,我们去挑最大最好看的花灯放河然后许愿好不好?”
容冶并无动作或者回应,木霭也不在乎,挺着纤弱的身子骨十分执着地拉着他横冲直撞。
又是幻觉?
容冶顺着拉扯走着,一双灰翳眸子空洞无神,什么都映不下的样子。
只这时,他眼上蓦地一暖。
木霭一双温腻软滑的掌心熨着少年睁大的眼眸,声音温软又沉定,整个人软的糖馅儿的包子似的:“阿冶,是我。我在这。”
容冶这才确定眼前不是幻觉,他随即停下了脚步,行动间也拉停了前方的木霭。
“怎么不走了?”木霭依旧噬着一副温吞吞的模样,含着温软耐心的笑意,一双线条流丽的水润杏眸流彩华章。
身上微微有些寒意,木霭身子有点僵,面上却毫无显示,只朝后方十三递个眼神示意。
真是没法,她事先没料到已经关照过不少时日照理说不差这点过冬的硬件条件的容小主,如今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任性”,有宫里线人带去的厚袍子不穿,偏偏折腾得自己这么寒碜地搞什么祭祀祈福。
她还以为他重病沉珂没救了才冷到骨子里,以致衣被覆身不解其寒,也没多带冬衣来。
只是容小主冻坏了最终还是得她负责养回来。
战国年间珍贵药材可不好找呀,木霭表示,串演老妈子十分无压力。
待黑影离开,旁侧再无他人,木霭看看一如既往狼心似铁的少年,突然把自己身子了靠拢少年红纱覆着的细瘦腰身。
感觉到他身子一僵后,她又动作麻利地再拉严实了锦厚实的狐裘,一下子将两人裹在了一起。
狐裘是宽大的款式,两个人身形都偏向纤长,裘衣裹住后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人一般无二。
此番动作后,容冶大半个身子就贴在了木霭身后,他略略高过怀里的小姑娘大半个脑袋,下巴处正抵着少女纤软的细发,怀里温香软玉,少女的幽香和体温隔着布料,仿佛春雨氤氲无声。
耳旁,少年的心跳,砰砰砰,平静无波,顽石般,死水般,无趣的,又让人心安的,木霭的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
“妖凰之力,右臂。”
【叮。妖凰之力开启。】
这一条路,他必须陪她走下去,她既然不要其他选择,他就也休想。
**
红楼林立桃花肆。
这严冬时季当然没什么桃花,可耐不住此刻陵都街巷楼宇满眼的红绸绿绡,花灯玉石,街上盛装艳丽的游人如织。
小贩喜庆张脸唱腔油滑卖弄着自己的物品,商铺推陈出新招揽着顾客,姑娘们三两成群捏着吴侬软语嬉笑打闹,风度雅致的公子王孙摇着把羽扇信步翩翩。
不是现世红灯就绿的喧嚣繁华,却别有一番古朴安乐的美丽。
木霭此刻穿回了那身厚暖的狐衣,拉着十三速递来的黑裘加身的容冶,徐徐漫步,在武力动手投喂了加入千瓣莲的中品生命药剂后,少年一身肌骨容色在光盏交织下愈发昳丽精致,打眼得紧。
【容冶:生命值40】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担心器官衰竭的问题了,这年代,她还真没办法给他搞高科技的器官移植手术。
木霭头上斗篷遮了大半张脸,在不少贵女出入的市街里瞧着很是平常,偏偏身边人漂亮得碾压四周毫无压力,十分招蜂引蝶。
吾家有郎初养成……
木霭自得地享受周边姑娘们或花痴或要杀死人的嫉妒眼光,心情良好地担负着导游的讲解工作。
“我们现在是在都徵街。右侧火光漫漫的是一排排挂着的花灯,鲤鱼、游龙、戏凤、小兔、美人的花样应有尽有,灯上落了灯谜,吸引的才子佳人犹多。”
“闻到饭菜香味了么?我们现在经过的是梁都有名的鼎香阁,装潢得十分富丽堂皇,啧啧,连楼前的迎客小厮的着装都制作精良,看来背后的老板还不是一般的有钱。”
“前侧不远处是佰炒堂,以前给你带的点心炒果就是出自那里,味道还是不错的。”
“听到你左手边姑娘的吴侬腔调了么?她们正百媚生地向你抛着媚眼呢。”
木霭拉着少年徐缓地在人群穿梭,不紧不慢地讲解,看得出很是喜欢这样的热闹。
身边绕过一个个模糊的光影,耳边的软语还是唱和缓缓流淌,点点亮色跳跃着闪过,那些在眼底的灰翳里只映下一片糊光的商铺游人才子佳人,在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地讲述下,一点点具体成型,描绘出久远的喜乐喧嚣。
正像深埋在幼童时期记忆里早已远去的富丽华贵,热情恭颂。
可他能给她什么呢?
在又一次人群冲来的时候,在木霭握紧了他的手正兴致盎然地讲解着周围的人间喜乐的时候,容冶突然一挣,瞬间消失在了人流。
又发生什么了?!
木霭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落单的手。
为什么又要松手?
一个跌落深渊的人为什么要放开手中唯一的浮木?
不该死缠烂打死死抓牢打死不放么?!
死死盯着自己垂在半空中的手,木霭感觉自己一向老谋深算的诡谲心思完全不够用!
她猜测过容冶其实也有后手,有旧部,哪怕力量不够不能力挽狂潮起码也有几分看护的力量,不然凭他那过分惹君王憎恶的地位,那孱弱的体质,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甚至……
还猜测过今晚的容冶或许是早已经得到过消息,以身献祭什么的,一切单单只是一场苦肉计。
那她也认,苦肉计也不是光嚷嚷几句慷慨誓言就可以的,他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怜悯,她任务在身也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现在到底算什么?
一计不成更生一计?
既然那么有谋划知道用苦肉计那他不该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他究竟在犹豫些什么,她都表态到这个份上,就差直接明说让他抓住她这根浮木随便利用了,他还要固执地推开什么?
木霭不明白。
她远远地顺着人流,看他在人堆里跌跌撞撞不回头。
少年实在有副不错的皮囊,精致昳丽,眉如远黛,清泠泠地立在那里就自成风景,吸引了不少绫罗环佩打扮娇艳的贵女驻足交耳腻笑。
越来越多的妆容精细的贵族女子被吸引了过去,连周边不少少年郎猥琐酒袋也凑了过来,几个荤素不忌胆子大些的纨绔子弟甚至开始轻佻地在大街上就挑逗起这个看起来清冷禁欲,偏偏昳丽美丽得人心痒痒的少年来。
战国时期不像后来的封建时期,女子清规教条一大摞,男子教律约束一大堆,魏国梁都哪怕民风尚学偏好斯文雅节,也改不了战乱年间骨子里染上的几分彪悍斗勇的影响。
个别向来横行惯了的贵族子弟可不管什么名声影响,只要对方权势不及自己,再注意分寸不把事闹大,押得回去就是自己的!
几个平日走鸡捉狗猎奇惯了的少年郎不动声色地相互打着眼色就欲上前。
木霭垂眼。
哗。
“哪来的臭瞎子在这挡道,还不给小爷滚、一、边、去!”突然一声傲慢清脆的少年喝声蓦地插了进来,伴着扇子霍地大幅度收拢的响声。
四周的贵族男女们尤其是正准备动手的几位一惊,看清来人后随即行动分外一致地掩了刚刚的跃跃欲试。女子们欲说还休地微低下头摆好姿态娇嗔矜持地旁立在一旁,男子们敢怒不敢言地被自家小奴拉着提醒不能放肆。
这一移步一低头的便将插话的人敞亮地空了出来。
场面比起上次宴会时“暮妹妹”的鬼见愁也不遑多让。
木霭收回勾起的小指,抬眼。
人群中央是个一身意气风发,带着锋利与贵气的骄傲的少年,正迎面而来,只见眉目轮廓俊秀分明,额头一圈坠着深蓝宝石的额带,腰束麒麟样的清透和田玉石,手里打着把描金扇暴躁地扇扇扇,真真是看着就让人心情……不甚明媚。
更别提他那对着自家主公的粗鲁言辞。
哪怕是兴致来了为看不过去的事一时仗义解围,也不行,没看见她都已经跨出半步准备随时表忠心了么?
多事。
木霭也不再静看事情发展,施施然向前几步便也插了进去,立在黑袍少年和锦衣的贵公子中,略略靠着全身清冷的少年,纤纤珑珑的女儿身立场分明干脆。
蒋豫十分有兴趣地看着对方一副娇娇弱弱还要护崽的模样,描金扇面上下扇腾得更欢了。
“这不是……”
蒋豫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眼红抢了焦点的贵族女莽撞地打断:“哪来的大胆刁徒竟敢冒犯楚小将军!”
神态温婉声音却尖利得紧。
大胆?刁徒?
近段时间第二次听见有人说她不好,木霭甚觉新鲜地转身看着那个打扮矜贵的贵族女子,这时突然起了点风,顺着她动作头上的斗篷缓缓滑了下去,露出张妍丽精致花月貌色的娇美容颜,一双杏眸甚是水润清濡。
两相对比,高低立现。
出声怒喝的女子咬紧了唇,没想到对方尽管年岁稍小,颜色却生得这般出色,隐隐有些后悔,再看身旁的那位贵人根本没瞧她一眼就罢了,还一个劲地用那双明亮深邃仿佛打量什么稀奇物什的眼睛看着前方少女,让她瘆得慌。
她堪堪半阖下目移开了眼,下一刻却被蒋豫漫不经心丢下的话炸起头来。
“暮家那个病秧子嫡女?”
……
嗤。“蒋家那个混世魔王?”木霭接的顺溜,软糯的嗓音弱化了其中的如出一辙的吊儿郎当。
噗。
寂静了一刻的市街突兀地传出一声喷笑。
蒋豫身后突然探出了个金银簪玉满发插的头来,随后一个浑身亮闪亮闪,穿戴满金银首饰,腆着凹凸不平的大肚子,充满爆发户二世祖气息的圆球挤了进人群。
钱富回味着这么经典的对话,翘起只被一颗颗硕大的宝石挤得都快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兰花指,捏着语气不怕死的娇滴滴重复:“蒋家那个混世魔王?木家那个病。”
脖颈上忽的有吹过一口冷气,圆球瑟缩下脖子看了眼睁着灰翳眸子的少年,以及身后估计隐藏着的暮家暗卫,最后识时务地收回了后面的话。
讳疾忌医可不好啊骚年。
他放下翘着的兰花指摸着圆球状的肚子,一双褐色琉璃目眯成了条缝懒洋洋地打量着眼前三个人。
蒋豫闻言扬了扬眉头,应得爽快:“正是小爷。怎的,过了半载小霭霭的脾气竟比以前还大些了,这可不符合静养哈。”
“有劳您老费心。”木霭面上的笑意十分客套,也半点没有提及身后人的打算。
“钱家钱富。”钱富倒是先没忍住自报了身家,褐色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配着清秀白皙的面容,视线在木霭和容冶身上别有深意地打个转,随后抬手亮了亮手上对自己名字充分写照的夸张玉石。
……这是遇见强制炫富了?
木霭沉着眉羽不动声色,林子大了,鸟多点儿也正常不是。
钱富抬着一双十指扣满玉石戒指琳琅圈的手再近一点凑近木霭眼前,抖了又抖,抽风似的,脸上傲娇又得意。
木霭继续润软地笑,大家贵女的气质疏旷,身后十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旁,一席挺拔的黑影遒劲沉稳。
钱富被十三的冷气逼停了一瞬,随即又不管不顾地僵硬着一双手梗着脖子朝木霭一近再近,直憋得白脸透红。
真是执着,木霭没兴趣耽搁,还是闲闲开了口:“嗯……有钱人。”
得到了想要的夸奖,钱富也不恋战直接满意地缩回了到了蒋豫的身后。
蒋豫已经习惯了身后这只的作妖,歪着身子抖着只腿,毫不掩饰纨绔本性地从上到下挑剔地打量了木霭一番,语气颇为惊异:“坊间传闻你上次大病一场后反倒因祸得福身体好了不少的传闻看来是真的。”
说到“大病一场”的时候蒋豫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上次国宴见你可是一副风没吹都能随时倒了的样子,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很不容易啊。”
“呵呵。”木霭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依旧温雅大方仪态万千,小矮砸身子被俯视什么的不好意思她暂时忘了。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一来就揭人短。蒋家贵为四大世家之一,又是手握兵政实权的大家族,她那点破事贵族圈子里谁不知道,要你婉转晦涩地强调“大病”。
还敢提前年国宴,要不是你带头拉着一帮混小子一副深怕被碰瓷的模样,看见木家女就远远躲开,原身木霭至于气得差点吐血,国宴后又缠绵病榻数月么?
木霭心情不好,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着,没心情接话,只是优雅端方地福了礼,说到自己还有要事要办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二位了云云,如来时一般拉着身边沉默的少年衣袖就款款离去。
原地灯火富丽。
“阿富,你说木家姑娘身体好了后是不是有趣了许多?”
蒋豫食指摸着下巴,哗地展开手中金沙绘青竹的扇子,一双眸子在花灯光盏里光华熠熠。
“我只知道你要又惹得那朵娇花缠绵病榻,蒋家老祖宗都拦不住暮父杀上门来灭了你。”钱富兰花指抚着心口,一副回忆起什么往事心有余悸的模样。
“……这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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