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寺院禅房，檀香阵阵，李世民盘腿坐在一老僧对面，轻啜香茗波澜不惊，平和的眉眼中看不出一丝破绽。
魏烟华虽然不说话，却拿眼睛扫了老方丈，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这位施主可是对老衲有何不满？”许是魏烟华的目光太过直白，又许是李世民稳如泰山的样子让他压力顿大，普空微笑着面对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魏烟华。
魏烟华冷哼一声，手里染香剑啪的往桌上一放，“不满的地方多了，仗着秦王亲提匾额仗势欺人，这不算？”
“女施主可是误会了。”普空一脸慈悲，“鄙寺可没做过这等事情。”
魏烟华几乎要跳了起来，“山门之前收取路费，指使武僧对百姓大打出手，这就是你们曾懿寺作风！”
普空一时无语，李世民掩在杯沿后的嘴角轻轻一勾，他轻咳一声，“大师，这事可是本王亲身经历，本王不知曾懿寺如此大胆。”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普空心惊肉跳，“殿下绝无此事！”
“没有？”显然李世民也不想深究，“没有就算了吧，大师还是好好管管曾懿寺，否则对不起普觉师父了。”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普空一愣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是谁，但一细想就变了颜色。李世民口中的普觉正是当年救他一命的小和尚，也是普空的小师弟，曾懿寺上任主持真正看上的接班人。
“三年前曾懿寺失火，普觉师父坐化。”李世民的眼神太锋利，顿时让方丈觉得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普空一愣顿时转开自己的目光，心虚万分。
成功的看到他低下了头，李世民接着道，“本王不希望，一手扶持的曾懿寺反咬本王一口！”
普空登时就跪了下来，惊慌失措道，“殿下饶命，曾懿寺绝对没有做出对不起殿下之事，望殿下明察！”
“饶命？”李世民轻轻放下茶杯，风情云淡道，“你要本王饶什么命？明什么察？”
显然料想不道对方会有这么一问，普空顿时就呆在了原地，支支吾吾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哼了一声，抖抖衣袍走到普空面前，扶起他，语气温和，“大师，还不快起来，让人看到还以为本王仗着身份，欺压良民！”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普空还是跪地不起，心中无比后悔答应那个人办这件事，要是他不贪心，他如今可好好的在洛阳好好的当他的曾懿寺主持，何必如此提心吊胆。
只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曾懿寺就算有不肖之徒在外造谣生事，殿下也该查明原因。”普空直起腰板儿，“我曾懿寺怎么也算是救过殿下的命，殿下若要对我等动手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字里行间的控诉让李世民不怒反笑，此时他真的动了杀意，“曾懿寺鱼肉百姓，就算本王真的杀了你们也不会有人敢吭一声！你真当本王身在长安便不知你洛阳动静？普觉师父如何死的？你是如何收受钱财，在外安置妻妾，你真当本王不知？”
李世民没说一件，普空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事他做的极为隐蔽不可能有人知道，可是一连好几人都知道，甚至是有人威胁利诱。
“这，殿下……”普空头上都是冷汗，不过也不敢去擦。
“入寺以后失踪的少女去了哪里，你还要本王说？”李世民眉眼凌冽，就像十月的寒霜，冷的透骨。
普空瘫坐在地上。
魏烟华算是听明白了，她脚踹到对方，拔出染香剑就搭到他脖颈上，“你个老秃驴，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本小姐今天非得宰了你！”
“住手！”李世民抓住魏烟华的手腕，冲他使了果然眼色，“你不能杀他。”
侥幸捡回一条命，普空顿时松了口气，看来在李世民眼中小师弟的救命之恩还是占据着重要地位。如此一来，岂不是可以逃过一死，又或者可真如男人所言当上国师？
魏烟华恍然大悟，她顿时指着李世民，怒道，“你什么意思还要护着他？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明明知道，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
李世民脸上无奈，“曾懿寺救过本王的命。”
果然如此。普空眼珠子一转，跪在李世民跟前，鼻涕横流，“殿下，我错了，求殿下开恩，我，我一定痛改前非，殿下开恩！”
魏烟华俏脸一沉，越过李世民扭身就走，“不能就不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堂堂秦王就这么看着这种小人祸害百姓？”
李世民沉默了，普空也不敢吱声。
魏烟华的话他何尝不知，只是这个时候不能妄动，这样才能让知道该如何处理曾懿寺。许久李世民转身又坐了回去，他微微抬手，道，“大师坐吧。”
普空战战兢兢的坐下，“殿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把玩着手中茶杯，开门见山，“本王只问这一次，曾懿寺是否谋反？”
普空心里一抖，忙跪下下大呼冤枉，“殿下这实在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们从未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世民有些不忍，闭上了眼，“本王知道了，普空你要为今日所说负上责任！”
普空一惊，还是咬定说辞，“曾懿寺没有做过！”
“好好好！”李世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心里唯一的不忍也消失不见，他起身就走，留下这样一句话，“本王已仁至义尽！”
普空顿生一种不祥之感。
山中绿意盎然，潺潺的溪水自山顶流下，带来丝丝清凉之感。
魏烟华坐在溪边，不停的往水中扔石子儿。她真就不明白了，那样一个人李世民为何还要阻拦，杀了岂不是更好！
李世民悄无声息的坐到魏烟华身边，魏烟华瞪了他一眼，“秦王殿下有何贵干？”
“宫中御旨，曾懿寺灭门！”李世民短短一句话就决定了数百人的生死。
“什么？”魏烟华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皇上要曾懿寺上下人命！为什么？”
“曾懿寺谋反之事已经板上钉钉，本王来不过是做最后的挣扎罢了。”李世民抓着魏烟华的肩膀，看向她的眼眸深处，“你会不会觉得我残忍？”
“我不知道！”魏烟华逃也似的躲开，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李世民笑笑，满脸疲惫，忽的就坐到地上“本王先前对他们的确动了杀意，可来到寺里看着这些熟悉的地方，突然间又想起普觉师父……”
说着他将脸埋入双手，无比脆弱，他李世民是冰冷无情，杀伐果断，可谁又知道在曾懿寺和普觉那段日子是他怀念的时光，是那个人淡定从容的小和尚告诉他要兼济天下，告诉他百姓何辜……
“本王想，只要他们认罪，本王就一力抗下父皇责罚，放他们一条生路。可本王还是失望了，真的失望了，人心何必如此复杂，如此贪婪？”
他这个样子让魏烟华顿时迷茫，半晌坐到李世民身边，斟酌一下语句，突然问道，“李世民，你真的要去和太子爷争抢那个皇位吗？”
李世民苦笑，靠在魏烟华肩头，道，“我不想做皇帝，不想作乘风破浪的龙舟，我只想做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每日驶进港湾，湾里有等着我的油灯，我们一起看着天上的星辰，听着流水潺潺的声音。烟华，你可愿如此？”
魏烟华不语，在这一瞬间，李世民说的话无疑感动了她。
只是，只是啊，她注定是要负了他的。
房玄龄来到后山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人偎依在一起，山水沦为陪衬。此时他既为了殿下高兴又为殿下担忧。
他咳嗽一声，“臣房玄龄见过殿下！”
李世民一愣，转过身来，“乔松怎么来了？洛阳之事如何？”
房玄龄迎上李世民的步伐，在李世民耳边道，“石碑，江淮，箭形标记……”
隔得远，魏烟华也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无聊的用脚尖拨动草丛中的碎土。
停完房玄龄的报告后，李世民气质冷冽，“本王知道了，这件事儿，没有本王命令谁都不许动！”
“臣遵命。”房玄龄躬身。
李世民左想右想，“现在寺中住下吧，这事儿再容本王想想。”说着李世民就朝着寺院走去，看样子是在思考对策。
见李世民走远，房玄龄来到魏烟华身边，“魏小姐。”
“房大人有事儿？”魏烟华拍拍先前粘在衣服上的泥土。
房玄龄指着这片天地道，“魏小姐以为这天下如何？我大唐国运又如何？”
“房大人说笑了，我不懂这些？”就算懂，也不能随意评论。
“秦王如何？”
魏烟华努力会像坊间对李世民的评价，“人中龙凤，战功显赫，唯才善用。”
“魏小姐，可喜欢殿下？”房玄龄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魏烟华跟不上他的节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房玄龄重复了一遍，“魏小姐可喜欢殿下？你待殿下是何种轻易？是否如殿下待你一般真心实意？”
魏烟华踟蹰了，她对李世民到底是一种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很微妙，也很复杂。李世民以命救她多次，要说不感动都是骗人的，但是，这不是爱。
爱，是李玄霸给她的那种感觉，想忘忘不了，明明恨得牙痒，却又忍不住思念。
看魏烟华的表情，房玄龄顿时明白了。
“殿下注定要一展宏图，成就一番霸业，若你爱殿下就深爱，若你不爱就请和殿下一刀两断，否则你便会成为殿下的累赘！阻碍殿下与日月争辉！”房玄龄跪了下来，表情诚恳，“求魏小姐成全。”
魏烟华闪身躲过，仔细思考房玄龄的话。他说的对，既然给不了，就不要纠缠，不然受伤的的只会是更多的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房玄龄直起身体，“桥松知道魏小姐不是一般女子，相信魏小姐也知道桥松为何如此做，乔松只求魏小姐与殿下从此不相见！”
房玄龄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要求过分了，但是为了殿下他还是坚决如此。
魏烟华久久沉默，房玄龄的心中他懂，哥哥不也是这样忠于太子爷的的吗？
终于，她开了口，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回长安以后，我不会再见秦王。”魏烟华微笑着，“也会在洛阳把一切都做个了断，房大人请放心。”
“魏小姐大义！乔松叩谢。”房玄龄在叩下一首，旋即起身离开。
魏烟华站在原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尽力去忽略心中那一丝沉闷。
李世民，再回长安之后，你我便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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