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 有缘无分

　　暮色四合，长安城点上一盏又一盏灯。

　　魏府。

　　魏烟华趴在护栏上，百般无聊的扯着竹叶，眼睛却一直瞄向外面，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没有表示。魏烟华心中气恼，拍了一下竹子，真是的，他怎么这么笨。

　　望着她恼怒的模样，走在竹林中小道中的赵蓉掩嘴笑了，她朝身边的流苏侧了侧头。

　　流苏会意，笑着点点头，他猫着腰，猛地从竹林中钻出，吓了魏烟华一跳，“小姐！”她一身桃花襦裙，仰头站在护栏下，言笑晏晏。

　　“小姐，在等卫王吗？”流苏明知故问。

　　心思被拆穿，魏烟华恼羞成怒，“胡说！”

　　“胡说？”赵蓉半个身子都搭在云儿身上，笑意婉约，“今儿是月老诞辰，若不是胡说，烟华怎么还在这儿待着？”怎么会没有出去？

　　“嫂嫂。”魏烟华揉着衣角。

　　赵蓉牵起魏烟华的手，把她按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的俏丽的人儿，赵蓉拿起梳子，“烟华真是个美人呢，也不知道卫王是不是也这么想。”

　　魏烟华脸颊微微红。赵蓉噗嗤一笑，开始为魏烟华梳妆，绾发，描眉，点唇，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妆容出现在铜镜里。

　　平日里不太打扮，看着铜镜中粉腮红唇的自己，魏烟华反应不过来，“真漂亮。”

　　赵蓉点点了点魏烟华的额头，“不害臊。”站了许久，她又是怀孕在身腿脚有些酸涩，她转了个身坐下，督促魏烟华换了身用珍珠点缀出三两多素洁桂花的淡紫色长裙。拉着魏烟华转了一圈，赵蓉这才满意的点头，她轻轻推了魏烟华一把，“好了好了，快些出去吧，不然来不及了。”

　　不等魏烟华说话，流苏拉着她一溜烟的就跑出府门。

　　“卫王，在门口等你呢。”赵蓉轻声说道，不过此时走远的魏烟华什么也听不到。

　　魏府门口，李玄霸捏着手里的花来回走动，神情焦躁。他抬脚进了大门又退了回来，想了想他又进门，然后又退了出来，如此循环了两三次让守门的小厮都觉得奇怪。

　　上阵杀敌都没有这么难。李玄霸紧张得几乎要把手里的花捏断。

　　“小姐快些！”

　　听到流苏的声音，李玄霸猛地抬头。魏烟华一身淡紫，缓缓而来，素齿朱唇，娥眉淡扫，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头上月华胜，细步纤纤来，精妙世无双。盛装之下的魏烟华美若惊鸿，叫李玄霸微微一愣。

　　看今日的李玄霸也是精心准备过的，一袭银丝为底得瑞锦纹鸦青色长袍，腰束白玉带，头戴掐金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不显山不露水隐隐透露出低调的奢华来。他眼睛如琥珀一般闪闪发光，叫魏烟华也是一愣。

　　最终还是李玄霸率先回过神来，他把手中捏的支离破碎的鲜花往魏烟华跟前一送，偏过头去，“送给你！”

　　魏烟华忽的笑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就扑入李玄霸怀中。她真的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他真的来了。李玄霸，你来了，真好。魏烟华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玄霸再度愣了愣，他笑容满面的回抱对方，“烟华我来了。”

　　华灯初上，朱雀街上热闹非凡，年轻男女衣着美丽妆容精致，两两成对，聊着说不完的情话。

　　魏烟华一手拉着李玄霸的袖子不放，一手拿着破败的鲜花，眉眼如画，光华流转。流苏没有靠近，远远的跟在两人相携的身影后。四周都是甜蜜的气氛，流苏也也融入这一片柔和之中，远处走过一个黑衣人影，流苏突然呆呆的站在哪里，一直凝望着那个背影。

　　秦王殿下。

　　流苏回想起那一日李世民递给她帕子是的模样，漆黑的眸子，俊朗的面容，无一不让她难忘。

　　世民，李世民。流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写着这个名字。

　　李玄霸一脸嫌弃的要扔掉魏烟华手里的花儿，可惜魏烟华死活不松手，“你干嘛抢我的东西？”她边说边耍赖撒娇，“你不要抢好不好，这是我的，玄霸……”

　　“都坏了。”李玄霸也不妥协，一根一根掰着魏烟华的手指。魏烟华嘴一瘪，眼珠子滴溜一转，低头就咬在李玄霸手上。

　　魏烟华那点小力气，李玄霸根本不放在眼里，但看魏烟华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他决定委屈一下自己，勉强装做很疼的模样，“呀，好疼！”

　　见对方吃痛，魏烟华松开牙，白了一眼，“哼，活该。”可是过了一会儿，李玄霸还抱着手，一脸苦像，魏烟华顿时急了，她二话不说就扔掉手里的花，关切道，“怎么样，还疼啊，对不起嘛。”

　　“疼，好疼。”说着李玄霸把手伸到魏烟华面前，“你看都红了。”

　　一个淡淡的牙痕浮现在李玄霸手上，魏烟华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堂堂卫王这么点小伤，不，这根本就不算伤，可他居然说疼？魏烟华顿时就炸毛了，她怒目而视，“骗子！”

　　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在魏烟华说话的同时李玄霸转身就跑。魏烟华鼓子腮帮子，拔腿就追，“李玄霸，你别跑！”

　　热闹的人群中，李玄霸灵活的像鱼儿一般，如鱼得水的穿梭。魏烟华扒开层层人群，追的气喘吁吁，“喂，你等等我，等等我。”

　　都出了街道，魏烟华实在跑不动了，她靠在树干上喘息着，望着前方空无一人，她一脸委屈，“真是的……”都不等等她，你真是讨厌。

　　“真是什么？”李玄霸突然出现在魏烟华身边，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一束花，递到魏烟华面前，耳朵微红，俊朗的面容在月色下亦是透露出一抹红晕，“送给你。”

　　眼前点缀在绿叶中的细小花朵，还有鼻尖那无比熟悉的香味儿，魏烟华红了眼，迟迟未接。

　　魏烟华几乎落泪的样子，让李玄霸慌了神，他顿时就想扔了，“你别哭，不喜欢就算了。”找来找去，附近只有这种花，原想比那破败的花儿好很多吧，哪知道她不喜欢。此时李玄霸几乎快懊恼死。

　　“谁说不喜欢！”魏烟华抹了把脸，抢过花来，放在鼻下嗅着。除了师父，没人再回给她摘桂花了吧，不自觉的魏烟华念道，“十里桂子飘，续长愁，思不断，佳香何处？”

　　“玄霸，谢谢你。”魏烟华仰着脸，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与师父一起学医的日子。

　　李玄霸露齿一笑，顿使漫天星月失辉，“烟华喜欢就好。”

　　魏烟华笑靥如花，明媚的笑容使她的容颜生动起来，更加艳丽逼人，她撅起嘴耍赖道，“别以为送一束花就算了，我可是追这你跑了一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李玄霸答应的爽快，他弯下腰来，望着她宽阔的后背，魏烟华不知为何眼中酸涩得厉害，他是天潢贵胄，从来都高高在上却在此时容忍了自己种种胡闹，她心中的某处顿时软成一片。

　　“怎么了？”见她半天没有动作，李玄霸忍不住回头看去，魏烟华却是报以一笑，“能驱使卫王殿下是民女的荣幸。”她刷的一下趴到李玄霸背上，颐指气使，“快点快点，我们还要去看‘一线牵’，要是看不到本小姐跟你没完。”

　　在魏烟华喋喋不休的声音中，李玄霸稳稳当当的背着她向闹市走去，罕见的没有嫌她聒噪，反而是一脸满足。魏烟华把头搁在他宽阔的肩头，脸上的笑怎么也掩不住，“玄霸，我要一辈子都这样。”

　　年轻的她还不懂得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一辈子究竟有多少变化。

　　“一辈子啊。”魏烟华听到李玄霸笑道，“一辈子太长了，我才不要。”

　　魏烟华怒了，她揪着李玄霸的耳朵，凶巴巴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一辈子太短了。”李玄霸默默在心里补充，怎么也得十辈子才好。

　　见他这样说，魏烟华才满意的环住他的脖颈，“这样才差不多。快点，去晚了就看不见‘一线牵’啦！”

　　“知道了。”

　　“知道了怎么还不快点。”

　　……

　　两人便行便拌嘴，一路上洒满欢歌笑语。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又拉长。

　　流苏一个人慢慢走在人群中，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某处舞台。这是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悬挂着“一线牵”几个大字，在台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台子分为两部分。

　　台子两边各有一些红线，这些红线都与的某根连接在一起。青年男女各自分开朝左右而去，选择架子上的一根红线，幕布落下后，对面就能出现与你相连的那个人。

　　这个游戏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据说十分准确，长安城中不少成婚的男女就是因为这个结缘。

　　“一线牵。”流苏歪着头，桃花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得极为开心。

　　“流苏？”声音的主人极为犹豫，他再次试探道，“流苏？”只见那人缁衣如墨，眉眼如画，他四处看了看，都没有看见魏烟华的声身影，接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小姐呢？”

　　面对突然出现的李世民流苏惊讶得忘了行礼，难道真的是月老听见我的祈祷了？流苏脸颊染上桃红。

　　秦王殿下……

　　李玄霸背着魏烟华来到街口，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背着个人根本挤不过去，于是他放下了魏烟华，“到了。”

　　“嗯。”魏烟华小声回答，她局促的揉着衣角。

　　“怎么不走。”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李玄霸面露奇怪。

　　魏烟华终于鼓起了勇气，“等等。”她深呼吸几下，上前几步，在李玄霸脸上飞快一吻，然后红着脸立马跑开。

　　柔软的触感直接让李玄霸呆在了原地，刹那间似乎整个世界的桃花都开了一样。他摸着脸颊，一脸不可思议，“等等我！”

　　半晌都不见流苏答话，李世民面上不悦，“流苏，你家小姐呢？”

　　流苏没有回答，仍旧沉浸在思绪中。

　　既然看不到她，李世民也不再多问拂袖就走。

　　“哎，秦王殿下？”见到李世民出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魏烟华十分诧异，李世民风华绝世在一群人中尤其鹤立鸡群，“殿下，你怎么在这里？”魏烟华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到李世民面前。

　　看着朝自己跑来的俏丽女子，李世民面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你说呢？”

　　他的笑容让魏烟华也是一笑，秦王面容风神俊朗，平日只是不太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今日这突然一笑，就像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样，让人万分惊艳。

　　“殿下，其实你该多笑笑。”魏烟华真诚道，“殿下笑起来很好看呢。”

　　魏烟华一句无心之言让李世民听了进去，“嗯。”

　　“二哥怎么也来了？”李玄霸一脸奇怪的上前，照二哥往日的性子可不像会来人多的地方啊。

　　看到李玄霸，又看看魏烟华爱不释手的花儿，李世民瞳孔微缩，“是三弟啊。”

　　“见过秦王，卫王。”见所有人都到了，流苏这才回过神来匆忙行礼。

　　李玄霸点点头，望着搭建的好台子，“刚才烟华一直说的‘一线牵’就是这个？”想了想，他建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试试？”

　　这个建议正和魏烟华心意，她忙不迭的点头，“好呀好呀。”

　　见魏烟华这么高兴，李世民也不好拂她的意，于是也点头同意。

　　几个出色的青年男女混在有一群人中跟着上了台，老远魏烟华冲李玄霸招招手，双手圈在嘴边，“要找到我啊！”

　　李玄霸点头，回应道，“一定！”

　　上了台后，魏烟华领了堇色披风披上，好奇的左顾右看，未同其他女子一样去寻找心仪的红线，而是先按照规定去领面具。

　　好多面具！台上放满了各种各样面具，花样之多，魏烟华从未见过。她随手拿了两个彩釉面具，其中一个往头上戴了戴，应该还不错吧。魏烟华晃晃脑袋，哗的一下跑到留住面前，流苏吓了一跳，选好的红线也落到了地上。

　　只见那人拿下面具，转了个圈，“好看吗？”

　　流苏埋怨道，“小姐，你这是干嘛，吓我一跳呢。”

　　魏烟华扬了扬手里的面具，“你没注意到嘛，这个面具很特别。”说着她兴致勃勃的要为流苏带上面具。

　　带上面具的流苏拢了拢披风，弯腰边捡红线边打趣道，“小姐还不快些，要不卫王就让人给抢走了。”

　　“才不会呢！”魏烟华举起手中的芳香的花朵，端详了一番，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兴冲冲的去架子上挑选红线。

　　这个？不是不是。

　　那么这个呢？也不是。

　　魏烟华托着腮帮子，左挑右选都不满意。

　　对了！魏烟华眼睛登时一亮，朝着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地方走去，她握着红线，笑容满面，就是这个了！

　　带着花脸李玄霸踱来踱去，捏捏这根，又看看那根，始终拿不定主意。

　　李世民随意拿了一根，一边带着面具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看魏烟华欢喜的样子，她手里的桂子是三弟送的？你，喜欢魏烟华？”

　　“二哥……”李玄霸一窘，“二哥怎么知道。”

　　李世民冷笑一声，“月老诞辰，男方送女方鲜花，这个意思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了吧。三弟，你有没有想过嘉宜怎么办？你可是答应了父皇的！”

　　李玄霸脸色一变，“这件事儿我会去和父皇说，我根本就不想娶嘉宜！”

　　李世民嗤笑，“三弟，你别忘了嘉宜的父亲是为你而死，而你也答应他要照顾好嘉宜。”

　　“二哥到底什么意思。”李玄霸敏锐的捕捉到他言语之中的那一抹怪异。

　　“我的意思，”李世民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就是让你不要忘恩负义！”

　　“二哥！”李玄霸瞬间怒了。

　　话刚落音，舞台中央的幕布突然落下，台下一阵惊呼。被打断了话，李玄霸十分恼怒，于是他随便拿了根红线，往角落里一站。

　　“各位公子小姐，抓紧手中的红线，请去寻找自己红线的那头。”一位身着红色衣服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一线牵也祝各位有情人终成眷属！”

　　下面掌声雷动，陆续走出了好几对男女，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其中一对，女子屈膝，男子拱手，居然撞到了一起。魏烟华哈哈笑了起来，只见两人紧张的相互道歉，没料又撞在了一起。

　　下面哄堂大笑。女子一听，羞赫的提着裙角跑了下去，而那男子也匆匆跟了上去。

　　魏烟华看得目不转睛，眼看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她紧张的抓着衣服。眼看身旁又一个女子出去，所牵到的男子身量微胖，不是李玄霸，魏烟华松了口气。

　　终于手里的线头动了动，魏烟华顺着看去，线的那头走出两个身量相似的男子。不是一个菜对吗？魏烟华奇怪的侧着头。

　　而她这一边也同样走出个女子，如此熟悉的发饰面具，魏烟华一眼就看出她是流苏。

　　原来是两对一起。魏烟华恍然大悟，不知道和流苏的是谁？这样想着，她立刻跟着手里的线也走了出去。

　　渐渐拉紧了手中的线，四个男女站到了台中央。

　　几人中间缠绕的线头让众人大跌眼镜，下面一片喧哗。先前那位红衣中年人立刻为他们解结，可四人手里的红线依旧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李玄霸摘下脸上的面具，与魏烟华遥遥对望。魏烟华学着他的样子也摘下面具，冲着他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李玄霸哑然失笑。

　　两人的互动李世民看在眼中，他原本漆黑的眸子愈加深不见底。

　　还是解不开，红衣人出了一头汗。

　　下面一阵喧哗。红衣人脸色尴尬，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突然台下站出一位古稀老者，他抚着胡子说道：“几位都是人中龙凤，也有当世圣人，可惜有的是有缘无分，有的是有份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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