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不明
秦嵊在门房和张叔聊着天,他是秦妈妈在时院里的老人了,之前也只是帮忙给院里打打杂,无儿无女的,人很乐呵,后来建好了大院子,就把他也接过来了,和孩子们生活,也热闹,算是有个栖身之所,能养老了。
“我前几天去看你妈妈了,那开了好多花,白的粉的紫的,都是她喜欢的。好人是有好报的,连花都偏爱她。所以你呀,你们这些她关爱的孩子们也会好的,都会好的。”
“嗯。”
他希望如此,他们都会好的,他不好没多大关系。
张叔拍拍他的肩走了出去,外面来了一辆车,张叔认真负责地登记询问,秦嵊朝外看来一眼,就见一辆似曾相识的车开进了院子。
还是那两个人,变了装束,不耐的依然还是不耐,讲究的更讲究了,一副超大的眼睛遮住了半个脸庞,就算是熟人,如果没什么显著的外貌特征也是不能一眼认出的吧。
下了车的两人并没有一道而行,年轻的留在了院子里,而另一个站在楼前深呼了一口气才抬着步子迈上了台阶。
看来这就是今天要来看档案的人了吧。
“哥,你上来一下,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在门卫室没有呆二十分钟,秦雷的电话就打来了,估计是那位女士提了什么问题是他答不上来的。
朝上走的过程中遇到了那个傲气的公主,看见是他,连余光都没多给一个,继续着讲自己的电话。
“爸爸,我和妈妈在做善事,给福利院捐款呢,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公司的名义做,好歹咱们治成集团也是个大公司,说出去也是光彩的,搞不懂妈妈为什么这么低调。”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嘟着嘴满脸不高兴,跺着脚加重语气撒着娇:“爸爸,我想你了,我想回家。”
看来接电话的人很吃这一套,撒娇的人也架轻就熟,不一会就“咯咯”笑了起来,心愿达成,笑容自然也是不吝啬了。
那位女士坐在主座,室内这样的光线,她也没有摘下墨镜,反观一边的秦雷一脸不好意思,他们前面的茶几上老旧的纸张,牛皮纸暗哑的色泽的档案袋也落在一旁。
看到进来的人是秦嵊,她只有那么一瞬惊讶,船过水无痕,只是微低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哥,这位女士想问一些问题,之前的事我能记住的不太多,还是你来解答吧。”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只是受人滴水之恩,必当铭记于心,希望你们能谅解。”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能帮上忙。”“这话自然是秦雷接的。
“不知道您想问什么?请说。”
“档案里显示,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被收养了,在小院里一直呆到8岁,可在这之后里面什么记录也没有了。我想问一下,她怎么了吗?是被领养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份档案里每一个字秦嵊都能背出来,因为这是桑桑在这世上能留下的全部记录了,寥寥片语,概括了她的半生。
那时候整个小院里只有她一个女孩。
半岁时被秦妈妈收养,一直在小院长到8岁,之后就是大段空白。
“不知道这位女士找我妹妹有什么事?”
没料到秦嵊会突然发问,柠菁惊了一下,尽管心存秘密被人陡然一提,但历练多年镇定自若的表面功夫她还是信手拈来的。
“多年前,我因低血糖在路边晕倒,有一个小姑娘给了我一颗糖吃,不知道原来她是你妹妹。我这次来,一是还愿,二是想来找找当年的那个小姑娘,想当面表达谢意。”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您如何能确定您遇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我妹妹呢?”
“本来我不是太确定的,可看到这些档案里记载的,好像只有你妹妹这一个女孩吧,所以我就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了。”
“这么讲也说得通。”秦嵊点头表示接受她的解释,“你还记得遇到她时是那一年吗?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扎什么样式的头发吗?”
他追问的很详细也很具体,不是真实际遇的人不是很好回答。
“大概是十几年前,当时我低血糖,头晕的厉害,只模糊记得扎着羊角辫,眼睛长得很好看,衣服颜色什么的不太记得了。”
柠菁的回答滴水不漏,答完之后还侧着头朝秦嵊的方向笑了笑。
大概因为方位的原因,再加上秦嵊本身就长得高,被墨镜遮挡住的一角露出了真面目。
眼角的正下方长了一颗痣,一颗泪痣,盈盈欲滴。
“她把孩子抱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看上去很年轻,眼睛长得很漂亮,和桑桑的眼睛一样漂亮,眼角的下面还长了一颗痣,看上去是个苦命的女人,要不然也不会丢下孩子。”
这些话直冲冲的扎进秦嵊的脑子里,激的他,一个大胆的念头应运而生。
这是桑桑的母亲。
救命恩人什么的全是借口,编造着低劣的谎言,那年的桑桑是短发,为了他一个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奢望,她剪短了头发,卖了钱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台相机。
那是她被送到秦妈妈这之后再也没有剪过的头发,因为秦妈妈说她的头发被人养得很好,总有一天,她的亲妈妈还会来找她的,不能剪,到时候好认。
那年的桑桑正在换牙,他吓唬她不能吃糖,要不然会豁牙漏风跟兔子一样的。
她吓坏了,本来吃糖的机会也不多了,从那开始就更不粘糖了,随身带糖就更不可能了。
她所说的,只是按照档案上的照片理所当然的推测而已。那时的桑桑五官还没有长开,眼睛也并不大,她是想让孩子长得像自己的眼睛,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没想到妹妹的无心之举,会结到今天这种善缘。”心里如何波涛喷涌,秦嵊按捺不动,继续周旋。
柠菁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再追问当年的问题,松下一口气来,提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我做得不够,直到今日才来感谢,说实话是惭愧的。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再见见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在帮了你之后不久就被亲生母亲给接走了,所以她之后的事情档案里就没有再记载了。”
“亲生母亲?”柠菁显然被这几个字给震惊到了,惊愕的只能半张着嘴巴,“亲······生母亲?”
她在这坐着,还有谁会是她的亲生母亲,虽然她失格,可怎么也不该是这样。
骨子里刮起了寒风,冷,从脚底到手指,她忍不住得想打颤,握住腿上切面光滑质地上乘的限量皮包,目前只有这个是有温度和生气的,能给她提供可供喘息的机会。
她是那种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活下来的人,而且能活得很好,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是的,她是人,自然会有亲生母亲,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才会在许多年后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个女儿了,也许是有了了不得的难处,需要她这个被抛弃许多年的女儿来换取什么富贵也说不定。”
柠菁自动过滤掉了他话里的讽刺,顺着话题问下去:“那真该恭喜她了,没有什么比找到亲生母亲更值得庆贺的事情了,不知道她母女是如何相认的呢?”
“那个年代,DNA还是不普及的,报了出生年月日和送来小院的日期,说了说身体特征什么的。”
“这听着有点仓促,没什么信物之类的吗?”
秦嵊决定给这位惺惺作态的女士放一把大火,看看能烧出什么牛鬼蛇神来,于是思索着回答:“信物?本来是有的,可是被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给烧没了。听秦妈妈说是一个信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反正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也没留下,这句话响彻柠菁的耳膜,此行程最大的担忧就这样被一场火给烧没了,还是在很多年前。
她在心里无声的舒了长长一口气,年少纯情的她以为留下一点念想总是好的,顾及着情谊,却在日后高位之时意识到那是隐患,想要榻上安眠,必须让它消失。
虽然最深的隐忧解除了,可她还是想见一见那个当年被她送出去的孩子,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次来她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没见到也好,要不然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她面前泰然处之。
她小心翼翼的发问:“她过得好就好,不知道方便给一下你妹妹的地址或联络方式什么的,看看我能提供什么帮助。”
秦嵊的态度不咸不淡:“可能是见到亲生母亲过的太开心了,她忘了回来看我们,也没留下什么讯息好让我们去看她的。”
柠菁不愿多纠缠,“‘亲生母亲’几个字成了她听不得的咒语,每听一次就感觉自己矮了几分,在道德和世俗了都被打落深渊。
她攥着包的手浸满了汗,把背挺得直直的,昂起头抬起下巴:“这样也好,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我们也不便打扰。”
“妈,你好了吗?我饿了,这地方蚊子太多了,咬得我身上起了很多包。”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滞留的气流。
女儿的到来缓冲了她的失态,迅速切入另一个的频道,扮演起贴心好妈妈的角色。
“别挠了,挠破了会感染留疤的。”语态虽重,落在手上的巴掌却轻巧巧的没什么重量。
她站起身,展现自己完美的修养和素养,颈脖的曲线高贵地点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这么长时间,我们该走了,具体的细节之后会让秘书跟进的。”
秦雷也站起来恭送她:“不打扰,接待您是我们的荣幸。”
秦雷把两人送上了车,目送车子驰离了院子才转身脚步沉重的往上走。
刚才的对话他全程没有参与,关于桑桑的事是秦嵊哥的软肋,这样争锋相对他还是第一次见,所以他没有插嘴,也没有纠正他所说的错误的讯息,虽然他觉得哥对那位女士不是太客气,尖锐了一些。
站在窗边看车子落荒而逃的秦嵊抛出了一个深水炸弹:“秦雷,那个人是桑桑的亲生母亲。”
秦雷被炸的五官失调,能动得也只有眼珠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转过来真对着秦雷:“你没听错,她是桑桑的亲生母亲,一个抛弃了她二十几年,现在想见她一面还打着幌子来的人,一个拙劣的表演者。”
被惊吓到的秦雷,连站也站不稳了他伏着椅子把手沉沉地落下。
举止优雅仪态大方的捐款人竟是桑桑的母亲,看她对自己女儿关心体贴的样子,和狠心无情的抛弃者怎么也对不上号呀。
她这么有钱,为什么当初还要抛弃了桑桑呢,为什么非要今天才来找她呢。
“如果不是秦妈妈不在了,今天她还是不会来的。当年是秦妈妈亲手从她手里接过桑桑的,她怕人认得她,怕失去她今天拥有的一切吧。”
秦嵊的胸口被人一把捏住,喘不过气来。
“而捐这么一大笔钱,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亏欠还是花钱买安心,谁又知道呢。”
还好的是,桑桑她不会知道这件事情,那她也不会受到再次的伤害。
可她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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