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远去
秦嵊和那个男人还是寡淡的聊着,没话也不用刻意找话,彼此一根烟就可以解决了。
他那宽厚手掌向里拢着,曲着两根手指松松落落的夹着烟,送到嘴边吸上一口没一会就推送出去,怕熏着孩子还特意侧着身子。
烟雾在深刻纹路水润光泽的唇畔间迷漫,闲适逗留片刻便虚化开来。
之前桑榆没有见过他抽烟,以为他不会,不是她想当然,而是她深入接触和认识的人中,没有见过人有抽烟的习惯,自以为然的觉得吸烟的人大多为没有自制力且空虚的人。
原来不是,有人连抽烟的随意聊赖的姿态也能咀嚼出别样的味道来,是她浅薄了。
小乖已经酣睡,同一个姿势抱久了,桑榆怕小来吃不消,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想接过来让他换换手。
小来拒绝了,轻声说:“他认生,要是弄醒了闹腾的更厉害,也更不好哄了。”
桑榆没办法,只能干站着,好在某人的烟终于抽完了,她也不用斜眼去瞄看了。
见识少的人看到没见过的总会多看两眼,她是这样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的,才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个女人提着一大袋东西急匆匆赶过来,喘着气连声说:“小坏蛋睡着了,给我吧,累着吧。”
小来这次很大方把怀里的小家伙让出去了,盯着小脸看,怕给他折腾醒了就麻烦了。
他多虑了,人家睡得正香呢,换了个窝也没多大感觉。
等孩子抱好落了定,那女人用腾出来的手把一袋东西递到小来跟前。
“拿着,里面都是你喜欢吃的,也别赶趟全吃了,留着慢慢吃,长身体的时候还是要多吃饭,平时听你奶奶的话,多得我也不说了。”
小来原本在看着睡着的小家伙,听到这些话,和说话的人对视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心里像兑了醋一样酸酸的,嘴里像塞个烂皮蛋怎么样也不是滋味,眼里和看书太久似的干干涩涩。
他太小,不知道怎么形容当前遇到的事情,他只是简单的觉得委屈,天大的委屈。
可他的委屈无处可说,他也不愿意找人去说。
他要是不委屈了,那睡着的小家伙他就要委屈了。
他还那样小,连打个针都能怕成那样,话都说不利索还会大声喊着哥哥,何况他那么喜欢自己。
和他相比,自己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是很需要妈妈在身旁了,以后妈妈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哥哥再也不会埋怨了,更不会去想要回妈妈了。
他看着熟睡的小家伙,心里默念着,祝你以后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和哥哥一样没有妈妈独自的长大。
那女人看小来不接也一直固执地举着。
桑榆看得急得不行,两个人对着脾气互不相让,让人下不来台。
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小家伙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吧唧着嘴,闭着眼睛的小脸蛋上全是开心。
她看到梗着脖子强硬不屈的小来眨巴下眼睛,把她看不清的东西一股脑全眨没了,变成了她认识的和顺的样子,接过了东西,还礼貌的奉上了句谢谢。
语气释然,声音飘然。
看到他接过了东西,那女人面色也松动了些,虽两人也没说什么话,气氛也没僵着。
桑榆感觉怪怪的,小来和这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难道一开始的猜测不太准,比那还严重。
总不会是世仇,年轻一辈想化解没辙了才从小孩下手,让孩子当个迂回的媒介,完了再去瓦解满婶和小来的父母,可满婶看起来挺通情达理的,不至于吧。
想不通的事情她也没去纠结,两方人马各有各的路和事,简单应和一声就散了。
女人抱着孩子上了车,男人扭着钥匙发动车子,启动之后扬一下脸算告别,这时小来快步上前,把那包吃的放到了女人腿边,之后忙退后一大步。
“给小乖吃,我长大了。”他说完挥着手再见。
车子远去了,车里的人和告别的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宽,宽到再也看不到彼此了。
桑榆觉得小来笔直站在那,看着像枯黄的老树一样萧瑟败落。
她挥去了突起的这个荒唐的念头,一个孩子哪有这么复杂难解的惆怅。
秦嵊上前搂着小来的肩膀,小来软下身体顺从的靠着他,轻声地说:“不要告诉我奶奶。”
秦嵊拍了拍他的背,回答:“好。”
太阳的余晖落在那人身上,大大的影子在地上延伸,本就遵劲酣畅的线条更是张弛开来,越发非凡通达了。
和煦的风温柔的吹过,在低垂的温和眉眼间缠绵眷恋,不愿离开,金色的光给它们镀上了入胜的巍峨祥和。
天上的云朵说着悄悄话,地上的人儿要回家。
回去的路途没有了来时的欢快,主要是因为来时的小麻雀萎靡靠在车窗边,瞭望着顺势而去的风景,不言不语。
只有车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呼吸和风的流动掩藏在偌大的旷野中。
桑榆有心想去调节一下,临开口时又咽下去了,把小来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也许无声的陪伴和安慰更能抚慰人心,像她在落日下看到的那样,温馨又治愈。
村庄远可观望快要近在眼前时,小来的精神才好了起来,也许是强撑起来的,怕奶奶担心。
车子进到院里,几个出去购物的人满载归来。
小来三步合两步的跑到正带着老花眼镜缝着雨布奶奶跟前,兴冲冲地说:“奶奶,秦叔叔给我买了很多书,我一定能都看完的。”
“小秦,你又惯着他,害你破费了不是。”满婶不太好意思的对秦嵊开口,看他摆摆手不甚在意,扭脸训起人来,“泼猴,仗着你秦叔宠你,你就窜上天了,以后不考个好学校就对不起你秦叔给你花的冤枉钱。”
虽说是训人,也没有板着脸,小来听完还嘻嘻的笑。
“那当然,我长大了,肯定会很有出息的,要不然怎么好好孝敬你和我秦叔叔呀”
说完就一屁股坐到雨布上,猴急地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满婶欣慰地曲起一根手指捣了下小来的头,梆梆响,还想打第二下,小来低头就地打了一个滚,离得远了,敲了个空。
满婶“嗤”一声笑,小来也得意的哼着。
“小滑头。”
小来的起伏变化,感染着满婶的眼,脸和心,也给桑榆带来震动。
亲人之间可以这样无拘的打闹,我想让你开心,你不想让我难过,我们密切相关,血脉相连。
想想自己的成长经历,连零星的可供参考的片段也没有能拿出来回味了一下的,再看看眼前,她大概是没有这个福分感受同样的温情了。
想多了是自扰,她也不想了,帮着秦嵊从车上拿东西,满婶要起身帮忙,被秦嵊一个眼神按下去了。
在这个家里还挺有权威呀,桑榆感觉自己往后更不能得罪他了,埋头苦干是根本,自己那一丁点小心气也不能冒出来,要不然岌岌可危。
小件的东西桑榆能搬得动,那几大桶油她实在没办法了,尝试着提了一下,屹立如山,纹丝不动,和风吹蚊子叮一样连皮毛都不屑正眼瞧它们。
她让到一边,眼看着人家像捏小鸡一样一手一个,稳健的踏着步子就潇洒而去。
她怀疑那两个大桶现在就是为了陪衬他魁岸的身躯的,要不然怎么厚实修长的手臂蛮横的当了主角,活像健美先生臭显摆自己的体魄一样。
她当然知道秦嵊不是故意的,他专注于忙着自己的手里的活计,可是却动不动都能让人没办法无视他的存在,这该是多讨厌呀,也是多少人的梦想。
这边秦嵊走完了他的T台,那厢满婶的针脚也走满了,抖落抖落好叠起来,还没开始动作前,机灵鬼就眼疾脚快的闪远了,还哈哈大笑着。
“我就知道,你准备把我盖到里面一顿好打,还好我跑得快。”
满婶笑着不理他,三五两下就折好了,放到屋里备着。
下午基本上都没怎么干活,桑榆也不可能干等着要人做好了饭端到嘴边。
她洗了洗手,走进厨房里,满婶还没开口撵人,她就率先抛出借口。
“满婶,这两天吃你做的饭,吃的我馋得不行,光眼望着什么时候开饭呢。你说要是我回去之后,还不习惯了怎么办呢,为了能以后随时饱口福,吃到你的手艺,我决定跟你好好学学,你可别嫌弃我笨,教教我吧。”
满婶听完,嘴角和眼角扬起慈祥的弧度。
“你这丫头,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能有多好的手艺,将就着能吃就行。都是自家种的菜,凑合凑合就是一顿饭了,你要觉得合口味,那就多吃点。”
桑榆连连点头,手上也没闲着,插手从篮子里抓起一把菜,和满婶一样坐在小板凳上择起菜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菜,一个枝丫上能长出许多小小的叶子,盈绿绿的,味道闻起来和薄荷样一样的清淡。
听满婶说,这是荆芥,原是一种草药,可以祛风除湿,但当地人都把它当菜一样食用,放到凉菜里提个味或入到热食里配个料。
择好之后,她拿去洗干净,晾了起来。
其实晚饭要用的大部分东西都准备好了,案板上摆着呢,桑榆没活干,就在一旁看着。
满婶净个手之后用西葫芦瓢挖了两瓢面粉放到面盆里,又接了一碗水放旁边。
一只手在面盆里和着均匀地搅拌着,另一只手时不时加点水,不大点功夫,单纯垒起来的面粉结成了大大的疙瘩,反复搓揉,大疙瘩成了小面絮絮,松茸精巧。
满婶褪了褪手上粘着的湿面团,就开始掌锅下厨来的。
馒头放到电锅上蒸着,菜在液化气灶上炒着,桑榆在柴火灶上架着柴火烧着水。
满婶原本怕柴火灶上有灰尘,城里的娃爱干净,别把她衣服弄脏了不好洗。
桑榆一磨三磨的硬是赖着不走,说大锅做饭才香,还胡说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完了还要写报告,回去有人要检查。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她现在折着蓬松的柴禾送到灶台里,红焰焰的火光印在脸上,热热暖暖的,偶尔能听到噼啪干脆的炸裂,不难伺候,也不呛人。
人,火,水汽,饭香,灯火阑珊的意境。
水烧到咕嘟咕嘟时,满婶揭开大盘面的锅盖 ,拿着大铁勺一边在水里打着旋,一边把面絮絮下到锅里,等煮熟沸起时把配菜丢进去,放够了盐,再打个鸡蛋花,点几滴地道香油,一时间喷香四溢饥肠辘辘了。
熄了火,上了菜,添了饭,桌子上的人员到齐,晚饭就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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