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洞庭东山
萧庭又在蝴蝶谷住了半月有余。这日颜卿正在院中练剑,见一个身着白衣但满身污泥,年纪与萧庭相仿的男人往这边走来,跑出去道:“你是谁?”那男人疲惫不堪,道:“小娃娃,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颜卿道:“还有我师父和我姑姑,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人道:“我姓段。”
颜卿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段思源道:“我是来找人的。”颜卿道:“你找谁啊?”段思源心想:“这地方如此偏僻难找,恩公不知在不在这里,血迹是在山崖处消失的,可这崖这么高,即便恩公在这里,也不知是死是活,只得碰碰运气了”,道:“我来找一个受了伤的人,小娃子,这段时间,有人来过这里么?”
颜卿心想:“师父就是受了伤来这里的,他要找的怕是师父,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跑到屋里拉着楚婉盈道:“姑姑,有一个人在外面,他说来找一个受了伤的人。”楚婉盈思忖:“难道是来找庭哥的”,道:“卿儿,你带我去看看。”
萧庭也听到了颜卿的话,心想:“莫非真有人追到这里来”,收了真气,出来道:“你们待在这里,我去看看。”萧庭刚出院门,段思源激动不已,喜道:“恩公,你果真在这里,真叫我好找啊”,见他精神抖擞,便道:“恩公的伤势已经无碍了么?”萧庭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旁人,道:“找我什么事?”段思源道:“永嘉决战那日我见恩公身受重伤,所以四处寻找恩公。”萧庭道:“我没事了”,遂转身进了院子,不再搭理他。
段思源见他语气冷淡,转身便走,不知所以。楚婉盈见萧庭进屋,忙问:“庭哥,有什么事么?”萧庭道:“没事。”颜卿也问:“师父,那人是坏人么?”萧庭道:“不是。”楚婉盈道:“既如此,卿儿,你去请他进来吧。”颜卿道:“好”,走到院外对段思源道:“我姑姑请你进去。”
段思源进屋后,楚婉盈见他面容疲倦,满身泥垢,道:“公子快请坐吧。”段思源道:“多谢姑娘。”楚婉盈接了一碗水,笑道:“公子赶了很远的路,先喝口水吧。”段思源道:“这里着实不好找,我在崖底找了十几日才找到这里。”楚婉盈笑道:“公子贵姓?到这里干什么?”
段思源看了一眼萧庭,道:“在下段思源,是来找恩公的,三个月前我听说林大侠约恩公腊月二十在永嘉十二峰决战,此事原是因段家而起,我和夫人甚敢不安,因此腊月二十那日我也去永嘉十二峰观看恩公和林大侠那场大战,战后听得众人议论要围攻恩公,本欲下山去告知恩公,只是我不通武艺,待我赶到时恩公已经不知去向,我到林中看到四五十具尸体,本以为恩公已经遇害,可却未在其中发现恩公,心下大喜,心想恩公一定还在人世,便循着林中的血迹到了一山崖处,我看血迹在崖边消失了,没有头绪,便想到崖底来看看,没想到找了五六日才找到崖底,又找了好些日子才找到这里。”
楚婉盈道:“辛苦段公子了。”段思源道:“恩公,那日我见你受了林大侠一剑,不知伤势可好些了么?”萧庭自顾自喝茶,并不答话,楚婉盈忙道:“段公子放心,庭哥的伤已经好很多了。”段思源听楚婉盈此言,已然猜到了两人的关系,但见楚婉盈肤白貌美,容色绝丽,与萧庭倒是郎才女貌,不由得笑道:“如此便好,恩公无碍,我们夫妇二人便可安心了。”
楚婉盈巴望着他多说一些萧庭的事,但想到他千里迢迢赶来,定是饿极了,道:“公子可吃过东西了么?我去给公子热点饭菜吧。”段思源带的干粮昨日一早便吃完了,现下当真饿极,道:“多谢姑娘。”楚婉盈道:“不必客气”,又道:“卿儿,你来帮姑姑的忙好不好?”颜卿向来很听她的话,道:“好。”
段思源见萧庭不爱答话,楚婉盈和颜卿二人离开后,他也不再说话了,心道:“恩公脾气好生冷淡”,待楚婉盈和颜卿二人端了饭菜上来,段思源方觉松了一口气,吃了几口菜,道:“姑娘手艺真好。”楚婉盈笑道:“谢谢公子”,又拉着颜卿坐下,对萧庭道:“庭哥,那个林大侠是谁啊?”
萧庭道:“林穆,是现在的武林盟主,腊月二十那日,我和他大战了一天,最后两败俱伤,我胸口那一剑便是他伤的。”楚婉盈思忖:“那个林大侠是武林盟主,那武功一定很高了,庭哥和他打了那么久,没想到庭哥的武功竟然这么厉害。”
楚婉盈又对段思源道:“那段公子为何说此事是因你家而起呢?”段思源道:“这要从中秋那日说起,我和青城派掌门吴量本是结义兄弟,中秋那日他到我家中过节,说要收我儿为徒,我夫妇俩高兴不已,第二日便一起送我儿段浪到青城派,没想到这是吴量的奸计,他贪图段家家产,勾结虎鲸帮的人欲在途中杀害我们一家三口,幸而遇到了恩公,恩公杀了吴量和虎鲸帮的人,在马道边的酒馆里救了我们一家三口,可是当日那酒馆老板逃了,跑到青城派报信说恩公杀了他们的掌门,青城派的人畏惧恩公,遂联合许多门派到林大侠处,请他出面对付恩公,这才有了永嘉那一战。”
楚婉盈暗道:“原来那一战竟是因为救人而起,却不是杀人”,暗自开心,又想:“段公子为了找庭哥,竟然连春节也未回家,当真有心”,道:“公子春节未归,一定很想念家人吧。”段思源笑道:“哪有不想的?不过若没有找到恩公,我们夫妇问心有愧,这年也是过不好的,现下见恩公平安无事,我正好回去给夫人报个好消息”,过了片刻,又道:“恩公既然已无大碍,二位可要离开这里?”楚婉盈听他如此说,脸上一红。
颜卿听段思源说“二位”,忙道:“师父和姑姑离开,我也要离开。”楚婉盈看着他笑道:“你放心吧,不会撇下你的。”段思源见状,已知他们有离开的打算,道:“不知恩公和姑娘打算何时动身?要去何处?若是顺路的话,可以同往。”楚婉盈看了一眼萧庭,没有说话,萧庭道:“我的伤很快便可痊愈,你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楚婉盈道:“段公子一定急着回家见夫人孩子,不如我们明日走吧,段公子长途跋涉,休息一日再赶路。”段思源道:“那你们打算去什么地方?”萧庭沉吟片刻,心想:“以往我在江湖中漂泊惯了,江湖险恶,如今带着她和卿儿,实在不便,若去关外,恐她住不惯,不如去那儿吧”,便道:“洞庭东山。”
段思源道:“如此甚好,我家住平江府,和洞庭东山正好在一处,恩公和姑娘若不嫌弃,可到段家庄盘桓几日。”萧庭脱口道:“不必了。”段思源面色尴尬。楚婉盈心想:“段公子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找到庭哥,这么回绝他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忙道:“庭哥,不如我们去玩玩吧,我和卿儿在这待了几年,出去之后想到处看看。”萧庭听她此言,道:“随你吧。”段思源知道楚婉盈是为他留情面,心下感激,暗道:“恩公对旁人冷冷冰冰的,对这姑娘倒是很好。”楚婉盈笑道:“谢谢庭哥。”
次日,楚婉盈找了身干净衣服给段思源,四人用过早饭后便动身离开,到了永嘉县城中,四人雇了辆马车,一路向北,颜卿一路上兴奋不已,四处蹦跶,几人行了七八日才到平江府段家庄。段夫人盼了月余,下人刚禀报段思源回来了,她便火急火燎地出来迎接,见到段思源,忙道:“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急死了。”段思源道:“恩公也来了。”
段夫人忙走过去道:“恩公”,萧庭并未答话。段夫人看到楚婉盈,心想:“这姑娘生得真美,脸蛋和五官竟像是画的一般,想必是恩公的夫人了”,又看到旁边的颜卿,想:“那这男孩儿必是他们的孩子了。”段思源见萧庭未开口,忙道:“夫人,这位是楚姑娘。”
段夫人听“姑娘”二字,暗道:“原来他们还没成亲”,笑道:“楚姑娘真是天生丽质,不知姑娘芳名?”楚婉盈笑道:“我叫楚婉盈,姐姐呢?”段夫人道:“我姓王,单名一个媛字。”楚婉盈道:“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姐姐花容月貌,和这名字相称极了。”段夫人笑道:“妹妹过奖了。”
段思源又道:“这孩子是恩公的弟子。”段夫人笑道:“这孩子看起来和浪儿一般大呢,能拜恩公为师,真是有福气”,又俯身对颜卿道:“你叫什么名字?”颜卿笑道:“我叫颜卿。”段夫人道:“你几岁啦?”颜卿道:“七岁。”段夫人摸了摸颜卿的头,起身道:“几位先进屋坐吧。”
段思源道:“这几日奔波劳累,恩公和楚姑娘今日先在庄中歇息,明日再让夫人带姑娘和这孩子到外头逛逛,不知几位意下如何?”楚婉盈心想:“庭哥本就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若是在这儿住下庭哥会不会不高兴啊”,遂看了萧庭一眼,萧庭知道她的心思,他虽不觉疲累,但考虑到楚婉盈,仍然说道:“就这样吧。”
楚婉盈知道他顾念自己,心里暗喜,道:“那咱们今日待在这里,明日去洞庭东山,回头再逛吧。”萧庭笑道:“好。”几人进了大厅,段夫人去张罗款待他们,段思源也跟去,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段夫人,段夫人也借机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夫妇二人兴奋不已。
几人吃过饭后,段夫人便领他们到东厢房安顿下来,颜卿自小生活在山谷中,如今见什么都新鲜,一点也不疲累,吵着要四处玩,段夫人便叫段浪陪他在庄中玩耍,自己拉了楚婉盈到阁楼中聊天,萧庭向来不喜欢与旁人说话,便在屋中练功。
次日辰时,萧庭等人便动身去了洞庭东山,段思源夫妇心想他们对此地不熟悉,也一同去了。洞庭东山乃是延伸于太湖之中的一个小岛,三面环水,此地景色秀丽,白云漫卷,碧水幽幽,峰峦叠嶂,湖光与山色相映成趣,与天相接,更显浩荡,岛上苍柏翠竹林立,四季常青。几人荡舟与太湖中,见周围景色雅致,心情也尤为舒畅。
离岛不远时,几人看到岛上青翠之中点缀着红影,颜卿开心道:“师父,那边红色的是什么?”萧庭道:“红梅。”楚婉盈笑道:“庭哥,这里风景如画,当真像人间仙境般。”萧庭望着那岛,似有所思,过了片刻,道:“你喜欢么?”楚婉盈道:“自然喜欢。”
段夫人道:“这地方冬日里便是这般景致,若是到了春日,一定更美。”段思源心想:“这里景致虽美,却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不知恩公为何要来此处”,本欲开口询问,转念又想:“若是问恩公,他定是不答的,且随他们走吧。”过不多时,几人便下船登岛。颜卿蹦蹦哒哒地走在前面,萧庭和楚婉盈一同慢行,段思源夫妇跟在后面。
几人沿着山间小径向岛深处走去,此处乃是山地,行了一会儿,萧庭轻道:“累不累?”楚婉盈听他关心自己,心下欢喜,抿嘴笑道:“不累”,又退到段夫人身边道:“姐姐可累么?”段夫人笑道:“我时常出门处理段家生意上的事,路途奔波,早就习惯了,这才走多久,哪里就累了?”楚婉盈笑道:“姐姐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自然不同了。”
段夫人奇道:“妹妹怎知我有身孕?”楚婉盈道:“我会些医术,昨日姐姐同我聊天的时候,我搭到姐姐手腕上便知姐姐有身孕了。”段思源虽已知道夫人有孕,此时听到,还是开心,笑容满面。段夫人心道:“这妹子心细又体贴,难怪恩公喜欢她”,笑道:“妹妹真是贴心,你放心好了,我没那么娇弱。”楚婉盈道:“那便好。”
此时却见颜卿一蹦一跳跑回来道:“师父,姑姑,前面有一个大房子。”萧庭“嗯”了一声,其余三人都惊讶不已,楚婉盈上前道:“庭哥,这里怎么会有房子?”萧庭道:“这房子很多年前就有了,我幼时曾在这里住过。”几人又向上爬了半晌,果然在半山腰处看到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宅子,大气却不失雅致,自山腰延伸至山顶。
楚婉盈道:“这房子好漂亮啊”,朝四周环顾了一下,又道:“庭哥,这山叫什么名字?”萧庭道:“莫厘峰。”段夫人道:“这里景色怡人又清净,出入也方便,若是住在这里,真是不错”,抬头一看,这宅子并无匾额,便道:“不知这宅子叫什么名字?”楚婉盈见萧庭没说话,也道:“对啊,庭哥,这宅子叫什么?”萧庭道:“没有名字。”
楚婉盈道:“真是可惜,这里美极,若再有个好听的名字就锦上添花了。”萧庭看了一会儿,道:“曲径入幽林,翠峰排云烟,身居清宫里,心悠江湖远。”段思源道:“恩公武功如此高强,竟也精通诗词。”楚婉盈听他诗中之意是日后不问江湖事,想他一身武艺,这么做当是为了自己,心下感动,道:“这首诗前三句的末尾第二字连起来正好是‘幽云宫’,这个地方就叫‘幽云宫’吧。”萧庭本有此意,笑道:“好。”
段夫人道:“这两边柱子也是空空的,若是再对个门联就更好了。”萧庭环视一下,道:“乘风御剑烟波里”,楚婉盈接道:“踏月行歌云水间。”段思源笑道:“如此甚好。”几人又一同到了宅子里,只见里面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布局精巧,只是久无人居,积了许多灰尘。
段思源道:“这宅子当真雅致,只是若要居住,需得花一番功夫,不如恩公和姑娘这几日暂且住在段家庄,待我命人将这里打扫一番,再住不迟,也好把门口的匾额和门联都加上。”段夫人也道:“我看卿儿和我家浪儿玩得投机,让他俩多玩儿些日子也好,我也有好多话想和妹妹说呢。”萧庭“嗯”了一声,楚婉盈转头笑道:“那就多谢你们了。”段夫人道:“妹妹别跟我客气。”几人又在宅中逛了逛,才一道下山回到段家庄。
这日,萧庭站在门外赏梅,见颜卿和段浪在院中玩耍,喜笑颜开,心里竟有些动容,道:“卿儿,过来”,颜卿和段浪跑到他面前,颜卿道:“师父”,段浪也道:“恩公伯父”,萧庭没有理会段浪,看着颜卿,过了片刻,才道:“你们在玩什么?”颜卿指着远处的花盆,笑道:“我们在扔石子儿比赛,看谁能扔到那里面,师父,我每次都赢呢。”
萧庭收颜卿为徒后,教他的剑招乃是他所创的“幻影剑”中的招式,这剑法的下盘和运剑方式乃是依八八六十四卦而创,修习剑法的同时也在修习内功,加之萧庭时不时也会教他一些呼吸吐纳,修习内功的方法,所以这半月以来颜卿的内力颇有长进,只是他自己不知,他内劲比段浪大,自然扔得比较远,所以每次段浪都不能扔到花盆里,他却能。
萧庭见颜卿高兴,心里莫名想说点什么,可此时颜卿站在他面前,他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玩儿去吧。”颜卿道:“好”,跑了两步又回来道:“师父,姑姑在那边阁楼里,你可要去找她?”萧庭听颜卿这么说,不禁失笑,道:“不必了”,想到楚婉盈,一时玩性起来,又道:“卿儿,以后不许再叫姑姑。”
颜卿不明所以,疑惑道:“那我要叫什么?”萧庭笑道:“师母。”颜卿恍然明白,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了,姑姑要做师父的妻子,就像我娘嫁给我爹一样,所以我要叫姑姑师母。”萧庭微微一笑,转身回屋练功,颜卿才又跑开。两个孩子玩儿了不多时,段浪累得不行,道:“我们不玩儿了,去找我娘和你姑姑吧。”
颜卿谨记萧庭的话,道:“她不是我姑姑,是我师母。”段浪道:“那我们去找我娘和你师母吧。”二人来到阁楼,段浪还在楼梯上便嚷着“娘亲”,颜卿到阁楼中看到楚婉盈,也道:“师母。”楚婉盈登时羞红了脸,道:“卿儿,不许胡说。”颜卿道:“我没有胡说,是师父让我这么叫的。”楚婉盈脸更是红到了脖子根儿,心道:“庭哥又戏弄我。”
段夫人见状,心中暗笑,道:“看来恩公和妹妹好事将近呢。”楚婉盈道:“姐姐你也取笑我。”段夫人见她害羞,也不打算再开她的玩笑,转眼看到颜卿,心想:“若是浪儿也能拜恩公为师,那该多好”,抬眼看着楚婉盈,又想:“恩公连话也不与旁人搭,却事事顺着楚家妹子,这妹子倒是好说话的,倘若她肯帮忙,兴许恩公会答应”,便道:“不取笑妹妹便是,这几日我日日派庄内下人去幽云宫那边打扫,就快好了,等过几日,我再叫人去换上新的锦被褥子,妹妹喜欢什么花色,跟姐姐说说。”
楚婉盈道:“真是辛苦姐姐了,姐姐拿主意便是。”段夫人道:“那我就挑几样新鲜的花色差人送去,再送些女儿家的首饰过去。”楚婉盈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怎么好意思拿姐姐的东西。”段夫人道:“恩公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这些不算什么,妹妹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怕下人毛手毛脚的弄坏里面的东西,所以跟过去看过,金银珠宝这些东西,幽云宫库房里原本就不少,只是我瞧着那些首饰不像是咱们用的,里面有些书,我翻了翻,有些字我竟不识得,看上去不像是汉文,不知恩公可曾跟妹妹提过他的事?”
楚婉盈道:“庭哥只说过他幼时长在姑苏,想必就是幽云宫了,后来去了关外,其余的我也不知道。”段夫人道:“哦,那也没什么,日后妹妹自会知道的,且不说这个,再过几日,幽云宫那边的事就差不多了,到时我再遣些下人过去。”
楚婉盈忙道:“姐姐想得周全,我原该感激,但这些真是不必了,这几年都是我和卿儿两个人过的,许多事我自己会做。”段夫人笑道:“那么大个院子,妹妹怕是顾不过来吧,再说了,等妹妹和恩公成亲了,自然会有孩子的,总会需要人照料的。”
楚婉盈脸上一红,道:“姐姐,你不是说不取笑我吗?”段夫人笑道:“这可不叫取笑,生儿育女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再说恩公虽疼惜妹妹,却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有些人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要不然多冷清啊。”
楚婉盈道:“姐姐你处处为我考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姐姐。”段夫人道:“妹妹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亲人,你既叫我姐姐,咱们日后便像亲姐妹一般相处,你也不必跟我客气,只是姐姐现下有事相求,不知妹妹可否帮忙?”
楚婉盈听她为了自己尽心尽力,十分操劳,心里早就万分感动,这时哪有拒绝的道理,便道:“姐姐请说,我若能做到,一定尽心竭力。”段夫人道:“恩公和林大侠永嘉一战的起因妹妹想必知道。”楚婉盈道:“嗯,是因为青城派的人。”
段夫人道:“其实我夫妇二人早知那吴量是贪图富贵的人,只是那日他说要收我儿为徒,我夫妇二人一时糊涂,才会相信他的话,这才有了酒馆那桩事。”楚婉盈道:“这怨不得姐姐,他若想陷害你们,自会千方百计,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段夫人道:“妹妹可知,我们为何与青城派往来?”楚婉盈道:“他不是段公子的结义大哥么?”段夫人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江湖中很多门派为了生计,都会做些生意,像段家这般全无江湖势力的生意人自不免受到欺压,所以才常常给江湖各派送些礼物,攀个交情,青城派在江湖中颇有势力,所以我夫君才对他处处巴结,当日他说要收浪儿为徒,我夫妇想若是浪儿拜在青城派门下,学些武艺,日后也不必像我夫君那般处处讨好旁人,所以才鬼迷了心窍,想送他去川西,要不然我怎么舍得这孩子,岂知那吴量狼子野心,竟想杀我全家侵吞段家家产”,段夫人越说越气,越说越难过,不由得红了眼眶。
楚婉盈看了不忍,道:“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姐姐不必难过了。”段夫人道:“只是拖累了恩公。”楚婉盈道:“庭哥他不会放心上的。”段夫人又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是我想着日后不能倚仗青城派,段家不免遭惹麻烦,恩公武功高强,若他肯照拂段家,我想旁人定不敢生事。”
楚婉盈道:“这”,她已经明白段夫人的意思,心想:“庭哥不想再管江湖纠纷,这事定不会答应,我又岂能为难他,可是姐姐待我极好,我又如何拒绝”,一时间犹豫不决,段夫人见状,道:“妹妹不肯帮忙么?”楚婉盈道:“姐姐,此事不是我不想帮,只是庭哥他不想再过问江湖中的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段夫人道:“既如此,我也不为难妹妹,只是还有一事,还望妹妹务必帮忙。”楚婉盈道:“姐姐请说。”段夫人道:“还请妹妹在恩公面前美言几句,请他收浪儿为徒,姐姐总盼着他能学些武艺。”
楚婉盈暗道:“这事儿庭哥会答应么?”段夫人见她仍在犹疑,道:“妹妹这几年住在蝴蝶谷中,许多事都不明白,日后幽云宫若有什么事,妹妹但说无妨,姐姐一定在所不辞。收浪儿为徒这事儿也不会把恩公卷入江湖纠纷,况且你看,若浪儿与卿儿一处,浪儿还能陪他练练不是。”
楚婉盈道:“庭哥收卿儿为徒,并不是我提的,我也不知道此事庭哥会不会答应。”段夫人道:“恩公顾惜妹妹,姐姐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妹妹肯说几句好话,恩公定会答应的。”楚婉盈道:“那我且试试吧,若是庭哥不肯,姐姐莫怪。”段夫人心想:“恩公十有八九会答应的”,笑道:“妹妹肯帮忙,姐姐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会见怪。”
二人兀自闲聊了一会儿,到了晚饭时分,才各自离开。萧庭不喜欢和旁人同桌饮食,所以只在自己屋内,楚婉盈和颜卿自然与他一处。楚婉盈因想着段夫人请她帮忙的事,又怕说出来叫萧庭为难,迟疑不决,一直不开口说话,萧庭见她心事重重,心下疑惑,问道:“在想什么?”
楚婉盈犹豫了片刻,道:“今日姐姐托付了我一件事。”萧庭心想:“这事多半与我有关,她才这般为难”,道:“什么事?”楚婉盈道:“姐姐想让庭哥收段浪为徒。”萧庭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想了。”楚婉盈惊道:“庭哥你答应了么?”
萧庭道:“我不会收他为徒。”楚婉盈失望不已,心想:“明日我该怎么跟姐姐说才好”,道:“庭哥,姐姐她为我们的事尽心尽力”,萧庭不等她说完,道:“这些日子他们的确费心,我自不会欠他们,不过收徒这件事需得我喜欢才行,今日我见他和卿儿在院中玩耍,那孩子筋骨不好,不适合练武,我可以传他一套简单的剑法,日后保命不难。”
楚婉盈笑道:“谢谢庭哥,那我明日去跟姐姐说。”萧庭见她笑如春风,心里也极舒畅。楚婉盈道:“庭哥,今日姐姐说幽云宫库房里有许多书,上面写的不是汉文,这事你知道么?”萧庭道:“我祖上是契丹人,大辽被灭后才迁入汉境,一直隐居在岛上,幽云宫库房里所藏大多是契丹典籍。”
楚婉盈道:“原来如此,那后来你们为什么去关外呢?”萧庭道:“我爹娘酷爱研习各地乐曲,为了收集关外乐谱才离开中原。”楚婉盈轻轻点头,转眼看到颜卿,想起他今日叫自己师母,心里暗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萧庭见她盯着颜卿,想笑却又强忍着,脸颊突然现出两抹红晕,已经猜出了大概,故意笑道:“又在想什么?”楚婉盈害羞道:“今日卿儿胡说八道。”颜卿倍感委屈,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是师父让我叫你师母的。”楚婉盈嗔怒道:“庭哥你故意戏弄我。”
萧庭见她这般模样,倒觉得十分可爱,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卿儿与你既无血缘关系,自然是跟我更近一些,他本该叫你师母。”楚婉盈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对颜卿道:“你如今是不是只听你师父的话?”颜卿道:“我也听师母的话。”
楚婉盈羞涩不语,萧庭却忍俊不禁。几人用过晚饭,闲聊了一会儿,楚婉盈带了颜卿回房休息,次日一早便把萧庭的话带给段夫人,段夫人虽稍有些失望,但想着段浪既然能得传一套剑法,也不再勉强。
过了几日,幽云宫的大小事务都已处置妥当,段思源一家便陪着萧庭等人去了幽云宫。楚婉盈见入门的匾额、门联都做得雅致,宫内各个地方都焕然一新,心想:“姐姐有孕之身,却为我们这般操劳”,心下感动,道:“这些日子姐姐费心了。”段夫人笑道:“妹妹喜欢就好。”萧庭心里也有些动容。段思源道:“恩公和姑娘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跟我们说。”楚婉盈道:“哪还有不满意的,我喜欢极了。”
几人进了幽云宫后,段夫人拉着楚婉盈到一房中,打开一个箱子,楚婉盈看里面竟是各种首饰和红嫁衣,已经了然,感动不已,段夫人道:“姐姐本欲为妹妹操办婚事,只是我瞧着恩公不喜欢热闹,这种事未必喜欢我们插手,便罢了,妹妹没有亲人,姐姐就为你备了些嫁妆,若还有旁的事,妹妹找宫里的下人便可,她们都是我庄内挑选出来的,都是能干事的。”楚婉盈眼泪盈眶,道:“姐姐费心了。”
段思源夫妇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后,便欲告辞回段家庄。颜卿这半个多月以来日日与段浪玩儿在一处,对他颇为不舍,对楚婉盈道:“我以后可以去找他玩儿么?”楚婉盈笑道:“当然可以。”萧庭想到此前答允过的事,道:“他可到幽云宫来,我授他剑法。”段思源夫妇道:“多谢恩公。”
萧庭道:“这孩子体弱,不适合习武,若是勉强,有害无益,我只能传他一套入门剑法,既可强身健体,在江湖中也可保命。”段思源夫妇知他不会说假话迎合旁人,明白这是实情,段夫人便道:“浪儿得恩公传授剑法,已是大幸,我们夫妇自没有奢望。”
楚婉盈跟萧庭提过段氏夫妇想要段浪学武的原由,萧庭对他们有感激之意,便道:“江湖中若有人为难段家庄,可到幽云宫来。”众人颇为惊讶,段氏夫妇忙道:“多谢恩公。”段夫人心想:“此事想必是妹妹的意思”,心里和楚婉盈更加亲近,其实此事与楚婉盈无关。楚婉盈暗自高兴,心想:“庭哥虽对人有些冷淡,内心却是重情义之人。”段家三人不久便告辞下山了。
萧庭对成亲一事本就不已为意,只是不想拂逆楚婉盈的心意,二人回到幽云宫后,挑了一个就近的日子作为婚期,因为两人都没有双亲,只简单拜了天地。次年正月,楚婉盈生下一女,名唤萧楚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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