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卷(8) 秦女无辜宫墙束
他的手指轻颤,拉开那道帘幕。
榻上之人一头青丝轻轻铺散开来,那面上渐渐褪去了潮红,恢复成了她往日健康时的那样娇俏艳丽的模样。她还像从前一样,极乖巧地躺着。那眼帘轻轻掀开来,一双秋瞳尚不能凝神,仍虚虚地转向他的方向。
像在等待着,与他作别。
嬴政睁着通红的眼,竭力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她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政。”
那一声击碎了什么,又牵引出嬴政一声悲吼。
含了那样浓重痛意的悲吼。
他上前,紧拥住阿房瘦弱的身躯。
“阿房,朕曾与你许下长生命,会永不分离,永世相伴!你若敢背叛,朕要罚你!朕要狠狠罚你!朕要锁你永生永世,朕要将那只灵兽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了过来,触到嬴政的发。
嬴政立时抬头,那张总满含威严的面容狼狈不堪。
阿房双眼逐渐凝神,那眼里渐渐有了光点。
他目不转睛地看她,双目猩红。
“政。”
那红唇轻张,露出皓齿,他眼睁睁瞧着那个字缓缓从她唇边脱出。
而阿房瞧着他,眼尾微垂,清澈的眼眸里竟生出了真真切切的哀伤。
她柔软的手一点点下移,触碰到他湿润的面庞。
嬴政的唇颤着扬起。
“阿房?你可知朕心悦你?你可知朕心悦你?”
那双水光漾动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此刻的疯狂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轻轻念道:
“何为心悦?”
嬴政湿润且发红的眼死死锁定眼前人。
“朕曾以始皇之名立誓,朕在,必当守土开疆,定下大秦基业,朕亡,必将身化龙魂,佑大秦永世不衰,现今,与此誓同,朕会为你永远占据大秦帝位,朕要与你共延大秦后代,朕要与你同赏大秦江山,阿房,这便是朕的心悦。”
他的眼深深瞧入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在内里竭力搜寻一样东西。
阿房眼中漾荡着哀伤,她不曾言语。
嬴政痛苦地闭上了眼。
“阿房会往何处去?”
她终于出声,轻轻念道。
嬴政掀开眼来,眸子红得可怖。
“阿房,你哪都不会去。”
她恍若未闻,望着某一点,眸子里轻轻地闪着水光:
“一定会去一个开满梅花的地方。”
他知晓,她实在是最爱梅花的。他的秦宫,便是为她一人种满了梅花。
嬴政忽然听到了丝竹声。
又有梅香渐渐来临。
阿房浅浅呼吸了几声。
嬴政预知到了什么。
他面容扭曲,口中绝望地嘶吼:
“阿房,你别走!”
“你别走。”
“你别留下政……”
“别留下政一人……”
视线模糊中,他瞧见她的唇微弱地动了几下:
“誓言……不许再违背了……”
那羽翼般轻柔的手,从他湿润的面上悄然滑落了。
……
殿内生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继而响起不绝的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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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雪季好轮回。
整个秦宫,覆盖在厚重纯粹的白色之下。
那鹅毛雪轻飘飘地降落,时而跃到高耸宫楼上,时而跃到干枯梅树间,覆盖住其他色彩。
有片洁白的雪儿跃跃欲试,要跳将进这间寝宫内,谁料有人将那大门一闭,阻止了它好奇的探索。
门紧闭上,榻前跪了一干人。
静谧万分,空气胶着,剧烈咳嗽声突地响起,似一把利刃,直射入这静谧之中。
臣子垂首伏地,不敢动弹。
渐渐的,那咳嗽声平息了。
有道极虚弱的声音响起。
臣子立时屏息静听。
“朕,已拟好玺书,命人即赴上郡,交由公子扶苏。”
玺书已备好,尘埃落定了,殿内仍陷在沉重的静谧之中。
始皇又咳几声,一众臣子不禁抬首,面上涕泪纵横:
“陛下……”
那一双已染浑浊的眸子僵直着,许久才有力道移转。他从窗牖往外瞧,微弱地念了一声:
“今年的雪难得这样大。”
才收回视线瞧向一处,那眼便瞪大了些,虚弱的声音里立时含了急切,愈显沙哑:
“朕的梅花……朕的梅花何在?”
臣子俱都一愣,才一瞬,便反应过来,心下不由连连悲叹。
跪在榻前的臣子擦去眼泪,一磕首,悲声道:
“陛下,可要命人将梅花摆上?”
始皇两眼大如铜铃,死死盯住那铜盆的所在之处。他嘴唇轻颤,口中似有千言万语欲倾泻而出。
可最终,只化作无力低沉的一句:
“罢了。”
自她后,宫中的梅树再未成活。
……
眼前光芒一点点消散。
全身的力道散去,躯体愈发沉重,好似要堕到深处去。
他终于能抛却一切了。
……常言道,死后,每个人都能忆起今生最重要的时刻。
为何他的时刻还没到?
为帝数十年,临了了,为何竟不能了却他最后的那点心愿?
……
在陷入那一片完全的深沉黑暗前,他终于在残存的点点光芒照耀下,瞧见了白茫茫中的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他还能听见自己小心翼翼仍带着颤抖的声音:
“你唤什么名?”
“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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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三十五年,始建阿房宫。
始皇三十七年,始皇驾崩,与皇后夏氏合葬于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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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扬扬。
手心的雪花渐渐融化,化成了一捧清澈,从指间悄悄流溢,轻轻落到那一片纯白中,失去踪影了。
她慢慢松开了手,两眼轻轻弯起,那水润透亮的眸中闪烁出点点光亮来,倒映着这驿春境里一林子盛放的红梅。
放眼望去,实是入目皆红,朵朵梅花争相开放,又受着那飘扬着的白雪映衬,愈发红得张扬炫目。
轻揽住那纤瘦的枝条,丝丝缕缕的梅香渐渐散发出来,缠绕在身畔。
那雪白无暇的面颊上渐渐扬起了一个极灿烂的笑来。
纷飞的白雪落在那飘逸的青丝之上,落在那鲜艳夺目,红得纯粹的长裙之上。
阿房松开梅枝,在梅林里穿梭来去。
却忽闻有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房回首,清澈的眸中倒映着一只冲她疾奔而来的巨大灵兽。
那灵兽通体雪白,体型庞大,威武不凡,两眼发紫,眸中亮光点点,透出一股极强烈的灵气,这样迅猛地奔来,似一道突现的闪电,快得惊人。
将到身前,那灵兽猛地一收势,稳稳当当定住了身形。
“阿慈!”
阿房立时便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两眼弯成月牙,水眸极其明亮,她伸出手,搂住那灵兽的脖颈,雪白无暇的面颊很是亲昵地蹭上那灵兽松软的毛发。
才一与她相触,那灵兽便不由自主地从喉间发出隆隆的低吼声。它轻摇首,迎合她的动作,一双灵气溢动的紫色眼眸微微眯起,那硕大的身躯也一点点软下来,明显是一副极愉悦的模样。
阿房同它打闹完,才高高兴兴地与它一同在雪地里走。
那灵兽行动间威风凛凛,神气四射,走在阿房身畔,好一副天然的独占守卫之势,愈发衬得身畔的阿房娇小无比了。
阿房轻抚了抚它雪白的皮毛,冲它扬唇笑道:
“阿慈快看,驿春境里的梅花还是开得这样好。”
她笑靥如花,抚上那细瘦纤长的梅枝。
灵兽瞧见她那明媚艳丽的笑,不由凑到她身旁去,口中呼呼隆隆,声音里含着丝丝酸意:
“阿房倒是一直爱着梅花,当初,竟都没认得阿慈。”
阿房一愣,回过头来,明净的眸子里倒映着这只毛茸茸的似有些生气的庞然大物,她轻搂住它,亲昵地安抚它的情绪,口中软声念道:
“阿慈不要气呀,阿房出去的时候总是记不清的。”
她轻眨眼,长睫翩翩舞动起来,水眸里漾荡着柔柔的光亮,含着丝丝的歉意。
灵兽从未真正生气,只心下微有些不爽利罢了,而今瞧见阿房的模样,尚反过来哄她:
“阿慈不气。”
他凑到她怀中,轻轻蹭她温热的手心。
阿房笑着同它玩闹,又听得阿慈问道:
“阿房此番出去,可有领悟?”
那一双紫眸悄然变得深沉,内里渐渐扬起阵阵波纹。他紧紧盯着阿房面容,不再动弹。
阿房闻言,两眸微微放空,看向前方,心中静静思索。
她渐渐皱起两弯柳眉,声音低低软软,含了些许失意:
“不曾有。”
“阿房……还是不懂。”
恍神之际,却觉手下突然有些湿热。
低头一看,却只见那调皮的阿慈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紫眸里含了丝丝缕缕的安慰,正牢牢地瞧着她。
阿房轻笑起来,搂住它硕大的身躯,脸颊轻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
背过她去的灵兽轻眯起眼,抖抖身子,喉中不由发出低低沉沉满是欢愉的吼声。
既然如此,再告知阿房那男子曾害它,许她最后一次的诺言也辜负了的事,未免就多余了。
若那样做,岂不是给那皇帝在阿房心中的记忆多添一笔?
倒教阿房忘了他才好。
忘得一干二净。
毕竟,无论如何,仙人有别。
仙人有别。
想着这句话,它忍不住发出愉悦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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