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裴晔晔躺在重华宫的寝殿里,正是阳春三月,宫里宫外一派生机勃勃。可这间位于西六宫最偏远角落的宫殿,却正是此时最凄凉的一个地方。
重华宫只住了她一个主子。据说这里原是前朝太后晚年的居所,太后喜欢和老太妃们一起聊天摸牌,所以修的格外的大。
可惜本朝几代皇室里,均难有如此长寿的长辈,宫妃们也嫌弃这里和冷宫近,都不爱住。因此便荒僻了。
裴晔晔是第一个住进重华宫的主位妃子,也是独一个儿。
空气里的花香带着暖意,从窗沿里一阵阵的吹进来,裴晔晔身上觉着一时冷一时热,她想着,连春风亦无法驱散这里的阴冷,宫殿腐朽的气息是不肯放过她的。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嗓子干的发不出声音,五脏六腑似在火上烤一样。偏殿里寿材棺椁都备齐了,现下只是挨时间罢了。
寝殿背面不远处是重华宫的小花园,此时几个小宫女正坐在廊子里晒着太阳闲聊,并不把寝殿里等死的主子当作一回事。早上时掌事的嬷嬷和司礼的太监已经来瞧过了。因着皇上对这位冷淡到了极致,两人便连门都没进,只略看了看,就走了。
小宫女们声音一阵阵的传进裴晔晔的耳朵里。
“杏儿姐姐,你可找好了去处了?”
“还没有呢。我家里两个弟弟,我哪里攒的下月钱去寻好去处?”春杏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有些满不在乎的说道,“挨着吧,好歹也算是二等的,总不至于把我赶去浣衣局罢。”
“姐姐再两年也就出宫了,自然不在意。不似我们,还有日子熬呢。”
“对了,听说春成姐姐托王公公调到玉嫔宫里去了,调令今日来的。真真让人羡慕。咱们春字辈儿的,可能就剩你我了。”一个圆脸盘的宫女艳羡道。
春杏又吐出一片瓜子壳:“可不是嘛,一个个都走干净了。不过要我说,王公公的热灶可不好烧。调去那种烈火烹油的好地方也未必是好事儿。你想想咱们当初到重华宫当差,还不是受各宫羡慕,说什么今上和这位那是打小的情分,都说咱们好运道呢。”
“唉,可不嘛,哪知道不过两年光景,就落的比冷宫还冷的境地了。”
“其实也是咱们心眼子实,早在分封住所的时候,就该瞧出来了,哪有心尖子上的人丢这么老远的?你瞧那玉妃娘娘的崇明殿,后廊子走几步就是皇上的内书房。”
“话说回来,如今这两年可算是白干了,咱们攒的那点银子,连崇明殿的赏钱零头都比不上。”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也就这两日了罢。”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
声音渐渐小了些,又可能是她的听觉渐渐丧失了。裴晔晔觉得清净了一些。如今她已经不再在乎这等议论,只是不喜欢听罢了。
她昏昏沉沉的,往日的光景纷纷朝她脑海里涌进来。到底是何时,开始错的呢?
——是被封为静妃那会儿吗?
他即位时封四妃,贵,德,贤,淑。即便不是贵妃,其余三个也总可给她一个罢。未料,拖了许久,最后放着现成的封号不给,竟给了个“静”字。
满京城哪个不知,裴国公府的裴晔晔,年少时可说是个泼辣的姑娘。
阖宫立刻觉察出不同寻常的意味,这是新帝对她不满呀。
——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她还不叫裴晔晔。
她那时姓陆,是漳州一个不起眼的县令陆朗清的幼女,因为自己打小就生的异常好看,陆朗清才给她取了晔晔这两字。
晋陶公诗中有云:“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流目视西园,晔晔荣紫葵。”
她姐姐出生在一个雨天,叫陆微微,而她叫陆晔晔,都是从此诗而来。
那会儿她有真心疼她宠她的父母,温柔可亲的姐姐,还有两个人品出众的哥哥。
可惜的是,她十二岁那年,陆朗清升迁,一家人从漳州回京赴任,陆晔晔进入了京城贵女的社交圈。
众人惊异的发现,她和裴国公府的四小姐裴钰宁长得十分相似。
裴钰宁小她一岁多点,但是许是京城养人,她和陆晔晔的身量一致,眉眼虽然不像双生子那般全然一样,但是换上相似的衣饰钗环之后,也几乎让人难以分辨了。
就因这这个,裴钰宁邀她去裴国公府做客,故意让她先换上了一身自己的衣衫,然后携手去给裴国公府的老夫人请安,打算和众人开一个玩笑。
却不想,这闺中少女的游戏,变成了一场惊吓。裴钰宁的母亲,裴国公府的二夫人刘氏,当场晕了过去。
后来的事情,便一一牵扯了出来。她原来是刘氏舍弃在外的孩子,裴国公府的嫡长女。
刘氏嫁进裴国公府数年,未能生下一儿半女,而二房两个姨娘,白姨娘有一庶长子,秋姨娘有两个庶女。那年刘氏好容易有了身孕,可是却总是梦见花朵或是精美首饰之类。
那年府里的海棠也开得格外美。府中老人都说,刘氏这胎怕是个姑娘。
刘氏听了这流言,信了七八分,若说海棠不过是应季而开,那自己的胎梦呢。
庶长子裴峥那会儿已经快要开蒙读书了。刘氏心焦如焚,若是再无嫡子,别说裴国公府的爵位要落在那个庶子头上,她恐怕连正房夫人的名头都保不住。
她咬牙让母家的人帮忙找了数个和她月份相近,又愿意舍出孩子的的贫家孕妇。待临产时借避暑躲到了乡下庄子,顺利产下一女,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一个男孩儿——便是裴瓐。
而那女婴,被千里迢迢带去了南方送了人,就是怕日后翻出旧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陆朗清这样的县令因政绩出众升迁携家人进京,而陆晔晔的身世如冥冥之中的安排一般,被揭开了来。
裴晔晔认祖归宗,回了裴家,可是这个家又哪里有人是真心欢迎她的呢?
旧事如流水一般划过,看来老话果然是真的,人死前生前的事情她和裴家较劲了一辈子,这会儿,往日的哪些瞋痴怨恨终于在她心头熄灭了。
——对了,还有赵祯。
裴晔晔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眼前浮现出的那个喜欢穿浅色常服,总是云淡风轻的男子,却越来越清楚,他的样子慢慢的和很多年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重合起来……
“这是孟浮生的画,听说你父亲喜欢,我恰好得了,就给你拿了过来。”
“我前些日领了去南边巡查的差事,恰好路过你幼时住的漳州,就捎了些水果来,可惜坏了大半,就剩这些了。你拿去尝尝……对了,若是味道不对,可千万别吃了,免得吃坏了肚子。”
“上元灯节快到了,你要不要出门看灯?到时候人多,要是没人陪你,就到雨润茶楼来寻我。”
……
裴晔晔的的眼睛酸涩疼痛,可是却没有泪水。
她心高气傲,骄矜虚荣。
人说她来历不明,算不上国公府正经的嫡出小姐,她偏要在姐妹里嫁的最好给他们看。
裴家追随赵祁,她便和赵祁接近,设计利用了赵祯的一片真心,害他与皇位失之交臂,一生受赵祁欺凌。
还有,陆家人后来又离京,她为撇清关系未曾相送,哪想竟成永诀……
原来,不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命运走岔了,十二岁以前的陆晔晔是一张白纸,她本该有光明温暖的一生。
十二岁后的裴晔晔,本身就是个错误。
裴晔晔终于渐渐沉入黑暗,过往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廊子下面里,聊天的小宫女们挪了个地方,躲开有些炽烈的阳光,话题也转向了最近宫里的新闻,众人说着得宠的玉妃娘娘,脸上都是羡慕不已的神情。
……
“哎,王爷,王爷,您看看您,私闯后宫可是大罪,您快别为难小人了。您这,您这顶多受顿申斥,奴才可是要担性命干系的……哎,哎——”掌管西六宫的大太监张识,跟着平王身后一叠声的劝道。
可惜前面的男子走的极快,他又不敢伸手拉,只得小步跟着跑,嘴里不住求告。
平王今日是进宫请安,皇帝见了他问了两句身体如何的话,就让他回去。可是走到宫门口时,他不知怎的,心口忽地大恸,几乎要从丹犀上跌下去,他一个激灵,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平王最近身子也不好,他转头奔进太医院时,老友厉太医还当他是来找自己把脉的。
下一瞬从他嘴里知道了他所求,厉太医怔住了。
平王那个身子,自己怕也没几年寿数了。还挂心那个把他害到这步田地的女人?
厉太医想骂醒他,可是张了嘴,却说的是:“也罢,今日这官我也不做了,陪你走一趟就是。”
两人紧赶慢赶,好在没有遇到侍卫,冲破的几层阻拦,都是些太监宫女之类。
待到了重华宫,他们没时间呵斥闲聊的宫女,也没空打量荒草丛生,久无人打理的宫室。一路找到了重华宫的寝殿。
平王站在寝殿门口,算起来也有近三年不见了罢,他不敢上前,适才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踞着。
这辈子与她并无半点缘分,他不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否正确。他既盼着自己和她能有一两分心意相通,又怕这唯一一次心意相通,只是为了带来的坏消息。
厉太医撩开帘子一眼瞧去,就知道人已经去了。他吸了口气,心里一沉,这个走了,那个怕也就留不住了。
他转身,眸子里的神色复杂极了。
平王看了看他,眼神很快从他脸上错开,失去了焦距。
下一瞬,他一口鲜血喷射而出,人重重的栽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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