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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乾定二十六年。

  淡灰的天幕,寒风幽幽呜咽,卷着雪沙打在窗棂上。

  韩素娥从梦中惊醒,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一刹间胸肺钝痛,只能侧卧着小口喘息,不敢动弹。

  她似乎昏睡了月余之久,乍一醒来,不知今夕何时。

  屋内一片寒凉,外头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床褥一片潮湿,隐隐散出霉味儿。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她脑中混沌一片,朦胧听见“叮咚”的声音,是瓦上的积雪融化后顺着缺漏往下滴,落在接水的瓦缸里,清脆悦耳。

  下雪了?素娥怔然听着,突然嗅到飘进屋的苦涩药味,带着雪的凛冽,心微微扬起,竟然有几分欣喜。

  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那僵硬的四肢才缓了过来,她勉强起身下榻,缓步走至门边,犹豫半晌,终是轻轻推开。

  屋外是一片银白之色,一瞬间刺痛双目。

  素娥眸中酸涩,慌忙间抬手遮掩,却摸到一片温热。

  滚烫的泪。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五年前将军府出事,自己的泪就该流尽了。

  白雪纷纷而落,雪下得急,却轻轻地落在脸上,带来微痒的触感,很快消融,顺着残存的泪痕滑过脸颊,徒留一片凉意。

  她似察觉不到冷,慢慢睁眼,专注看雪。

  不多时,从院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是人群急急忙忙地赶往某处,冰雪携着只言片语飞进院墙内。

  韩素娥屏息听了半响,言语细碎如雪,半天只听得一句“镇北军南下。”

  镇北军南下?

  看来朝廷与北地的多年龃龉,再也忍无可忍,这一战,终究是打响了。

  她不由得想起往事来。

  五年前鸿桥之变中,韩家军尽覆,父系将领皆以重罪处之,官家忌惮已久,自不会善待父亲及其麾下将士,心腹部队一概诛杀不留。

  朝廷后来成立的兵营,不过是些庸碌之辈,都以为大辽和北地相互掣肘,便可坐享渔翁之利,可惜……

  苍白的唇角轻勾,漫出讥诮。

  突然那院墙的栅栏被人推开,吱呀一声,一个女子抱着束柴火走了进来,见她独自站在雪地里便惊呼出声,快步上前扶住她。

  “姑娘醒了?怎可穿得这么少站在院中,快进去吧。”

  韩素娥看见来人,是跟了自己十年的檀香,便固执地站在原地:“让我在这里待会儿吧。”

  许久未开口,语调涩得发酸。

  檀香看着眼前近乎透明的苍白面容,那双眼眸本是流光溢彩,如今却像在地上滚了一遭,沾上一圈尘灰。

  她与那双眸子互相凝视着,突然感到害怕极了,默默松开了手,任由对方定定地站在院中。

  “师父去哪里了?为何不见她?”许久之后,素娥打破沉默,又忍不住风寒,咳了两声,拿衣袖当帕,将咳出的一丝猩红擦去,偷偷攥在手心。

  见状,檀香轻柔地拍拍她的背:“姑娘昏迷后,洳夫人便去寻找神医了,她去了半月,想必也快找到了。姑娘,你再坚持坚持,夫人说那神医是华佗转世,能妙手回春,定能治好你。”

  然而这番话也未能令素娥欣喜半分,她心知自己时日不多,半晌不语。

  “檀香,”她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团团雾气从唇中飘出,“听闻镇北军南下进京了?”

  檀香一怔,点头答她:“据闻镇北王世子于京中被刺身亡,朝廷却无法交代清楚,而且陛下多日未上朝,就有传言说裴相和太子早已把持宫中,欲逼陛下禅位。”

  又顿了顿,继续道:“于是镇北王以‘清君侧’为由领兵南下,意指宫中。不过此地偏远,两兵交戎,未见得会波及到此处,所以姑娘你不必惊慌。”

  原来如此。

  雪簌簌地下着,两人揣手而立。

  “对了,怎么不见沉香。”

  “沉香她——”

  “吱呀”一声推门声突然将檀香的话头打断。

  她们循声看去,见沉香一脸隐忍,提着包草药站在门口。

  再定睛细看,身后还跟着一人,青兰的袍子,肩披白裘,黑发冠玉,眉目温润。

  “裴栯知!你来做什么!?”认出不速之客,檀香立刻惊怒道,又转头向沉香:“你怎么将他带来了?”

  “他自己跟来,甩也甩不掉。”不远处沉香语气烦躁,也对来人极为不满。

  却见来人闻言笑笑,似对二人的态度毫不在意,温和的眸子扫向院中那人。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屋外。”

  一旁冷眼看了许久的素娥终于开口。

  “你来做什么?”

  裴栯知缓缓走进来,恳切而温柔地:“我记得你冬天总是会犯病,十分挂念,便来看看你。”

  可这话并未打动对方半分,只得到一句漠然送客:“那你看过了,可以走了。”

  见好意被拂,男子面上失落,轻叹一声。

  “对不起,”一声极轻的道歉从他口中溢出,他抬眸环顾四周,见茅舍疏篱,一片萧瑟,露出不忍和愧疚,“我不知他们竟瞒着我将你送到这里。”

  “你放心,此次前来,我一定会接你回府,不让你再受半点苦。”

  “回府?”似听到天大的笑话,韩素娥扯着嘴角笑了笑,出言讽刺:“我用什么身份回去?弃妇吗?”

  她慢慢抬头,正眼看他:“裴家和韩家是死敌,我们更是表面夫妻,当年一纸休书,各自欢喜,如今你又何苦多管闲事?”

  裴相是她的仇人,除非报仇,否则她断不可能回去。至于她与裴栯知,当年二人结合,也不过是阴差阳错,两人一向相敬如冰,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更何况,对方还有个宠在心尖儿的姨娘。

  看她态度坚决,裴栯知有些苦涩地笑笑:“素娥,我原道我们还有些情分,谁知在你眼中也不过是表面夫妻。”

  随即叹息一声,那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无论如何,今日我也要带走你。”

  他语气不容置疑地说罢,向背后招招手“来人。”

  一瞬间从门外涌进十几个家丁护卫模样的人,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敢!”沉香和檀香见此又惊又怒,忙挡在韩素娥身前,横眉看向他。

  好大的阵仗。

  素娥神情不变,淡淡开口:“镇北军队南下,你现在还有心思来管我?

  哪知他不受这话影响,一脸平静:“京城无须我担心,一路下来设了不少埋伏,谢景淞再厉害,也够他吃一壶了。”

  话中颇有自信底气,丝毫不惧被旁人听到。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废话,沉声指挥手下:“将那两个侍女拿下。”

  得令后,众人便向三人围拢过来,越靠越近。

  见忍无可忍,沉香突然冲了上去,赤手空拳地同最前面的人打了起来,顿时一院的混乱。

  可她手无兵刃,怕是难敌,檀香焦灼道:“姑娘,沉香恐怕撑不了多久。”

  韩素娥自然清楚,也怕她有什么闪失,为了自己,不值当。

  于是便冷声道:“住手。”

  刚出口两字,喉中便涌起一股腥甜,心口也疼得发颤。

  她强忍着继续道:“放了她二人吧。”

  闻言,裴栯知抬手示意停下,唇边释出一抹淡笑:“你肯同我走了?”

  哪料对面沉默良久,漆黑的眸子凝视过来,看得他心中一颤。

  素娥缓缓摇头,肤色白得透明:“我说了,你是在白费力气。”

  裴栯知不由轻笑一声,他想到什么,感叹又不甘。

  “从你入府,我就知你心中另有他人,果然,事到如今,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这话让旁人摸不着头脑,但于素娥来说却无疑于致命一击,顿时煞白了脸色。

  “他骗了你那么久,你竟然还对他死心塌地。”男子微讽,有些难以释怀,拢起的眉间萦绕着阴翳。

  景阑于她,便如此重要么,竟是听着名字就变了脸色。

  随即他自嘲一笑,不再顾忌,一步步走近她,口中也吐出句句诛心之言。

  “你不知道么?他一开始就意图接近你。”

  “设计毁你清誉的,是他。”

  “把兵械放进韩府地窖的,也是他。”

  “假造你爹与夏人勾结文书的,还是他。”

  “可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吧!”

  他怜悯又愚弄地打量着她,看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正准备残忍地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像瞧见极可怕的事情,眼里迸出慌乱来。

  “素娥!”

  沉香和檀香猛地回头,看到令她们心惊肉跳的一幕。

  那白得无色的唇角中,溢出一丝血迹,三人见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汩汩的血不停地顺着唇角向外涌。

  滴落在洁白的衣服上,绽成刺眼的花。

  韩素娥无声苦笑,耳中嗡嗡,心如脱缰的疯马,疯狂又无章法地冲击着胸腔。

  很快,她眼前一黑,便软了下去。

  最后一眼是三人惊慌失措的面容。

  渐渐地,传来隐约梵乐,似有仙雾飘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喃喃私语,轻声絮絮。

  那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若能醒来,你待如何。”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无论答案为何,终将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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