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当十铜钱
“什么鸡脖子?”胖子跟无邪离得很近,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都嗡了一声,揉着耳朵没好气地杵了他一下。“馋鸡脖子了,等你出去之后给你买,喊什么呀?”
但无邪已经没空理胖子了,他立刻蹲下身,仔细去看清明手里的蛇头——浑身火红,蛇头是极其尖锐的三角形,上面赫然顶着一个血红的、肉瘤般的鸡冠。
“真是野鸡脖子……”无邪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蛇我小时候在山上见过一次。老人说它是蛇里的帝王,所有蛇都怕它。它贴地而飞,行急如电,而且剧毒无比。遇到了这种蛇不能打,打死会有同类来报复,不死不休……”
“哈——”小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用脑袋撞了一下无邪的脚踝,信子“嘶嘶”地吐着,显然对他说“野鸡脖子是蛇中帝王”的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在它看来,这个名号明明该是自己的。
清明闻声,手腕一转,匕首的刀柄在小己脑门上狠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哈个屁!”清明声音里带着怒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后怕,“平时吃吃五步蛇、竹叶青那些蛇毒是血循毒的蛇也就算了,野鸡脖子这种蛇毒是神经毒素的你也敢往嘴里塞?你要死啊!”
他越说越气,伸手指着尾巴搭在脑袋上缩成一团的小己道:“人家的地盘儿,你倒是作威作福上了?要是被咬了,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一条蛇打蛇毒血清啊?”
小己越缩越小,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了盘起来的身子里,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竖瞳,透过身体之间的缝隙偷瞄清明。红红的信子时不时伸出来抖一抖,然后又迅速缩回嘴里。
胖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有种上学的时候被班主任点名喊起来骂的错觉。他咽了口唾沫,却没成想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咕咚”。他离清明站得也不远,这一声直接引来了清明幽幽的视线。
胖子连忙轻咳一声,举手发问:“那、那被小己吃进去的那半截蛇头怎么办?它会不会中毒?”
清明呼出一口气,将处理干净的蛇肉扔进水里,看着它被溪流带走。而后,又用溪水冲了冲手指。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没招了的平淡:“不会。它食道、肠道和胃里都没有伤口,蛇毒吞下去也就只是蛋白质罢了。”
话说到这儿,清明顿了顿,瞥了一眼小己鼓胀的腹部,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句:“如果想再次见到那半截蛇身,唯一的可能,就是它以一坨的形态重见天日了。”
“嗯……”胖子表情有些拧巴地撇了撇嘴,“懂了。”
甩了甩手上和匕首上的水,清明站起身来。残存的溪水从他指间滴落,砸在水面上。他回身看向阿宁。
阿宁站在众人身后大概一步远的位置,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手无意识地搭在脖子上,眼睛有些发直地盯着小溪里的流水。就在几分钟前,她刚刚跟死亡擦肩而过。
这会儿,身体里飙升的肾上腺素慢慢跌落回了普通数值,阿宁心底那股先被杀意顶替,后被强行压下的后怕,终于不可抑制、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紧紧皱着眉,那火红的蛇影和它獠牙上的寒光还映在她的眼前。几个深呼吸后,她的指尖也依然还是麻的。
“阿宁。”清明走到她面前,轻唤了她一声。
阿宁猛地抬眼,眼神重新聚焦,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的匕首。”清明捏着刀背把匕首还给阿宁,然后顺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递到她眼前。“脖子上的伤,上点儿药。”
方才他拽她后领时,她的衣服压住了脖子上挂着的名牌链子,一个寸劲儿间,项链狠狠摩擦过皮肤,这会儿竟洇出来一条长长的红印。有些地方破了皮,近乎透明的表层皮肤翻起一个边儿,渗出丝丝缕缕的红,看上去有些骇人。
阿宁默默接过匕首插回鞘中,又接过药膏。随后,她缓慢而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残余的惊悸彻底吐尽。双眼直直看向清明,阿宁郑重道:“多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无邪,“多谢。”
无邪挠了挠头发,被这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回句“不客气”,就被身旁的胖子抢了先。
胖子抬起胳膊一把揽住无邪,笑呵呵地冲阿宁说:“阿宁小姐,人家吴家兄弟俩可是刚救了你的命,光道句谢就完啦?没点儿表示?”
他这一嗓子像是往深井里投下一颗石子,把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倏地搅松了。
阿宁勾了下嘴角,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口气来。那声气音短促又轻,倒不像是嘲讽,更像是终于把胸腔里那口绷了太久的浊气吐了出来。她眼底那点惯常的冷厉淡了些许,连带着眉宇间时常隐隐蹙着的纹路也松开了大半,露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柔和的放松来。
她垂眸想了想,没用太久的时间,就低头把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由铜钱组成的手串摘了下来,递到清明面前。
清明低头看过阿宁递过来的东西后,一下挑起了眉毛:“安徽安庆铜元局铸造的方孔当十铜钱?”
这安徽方孔十文可是位列铜元“小十珍”之中,非常稀少,存世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枚。十年前香港泰星拍卖会上,单单一枚就拍出过五万多元的高价。而阿宁手上这串……
“一共七枚。”阿宁语气平淡地说完,就这么静静地跟清明对视,眼神坦荡,没有半分不舍。
清明心中不免敬佩,敬佩她的冷静、坚韧,和气度。
‘这种人才,裘德考是怎么挖到的呢?’
他心里想着,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有书生气的笑来,眼尾微微弯着,乍一看,着实纯良。“你这份谢礼太贵重了。”
话说到这儿,正常人都该以为清明这是要推辞了,却没成想,清明说出口的话头直接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是给我的,还是给无邪的?”
阿宁明显一愣,随即像是被这话逗乐了,轻笑了一声。她没接清明的话茬,径直走到无邪面前,把那串当十铜钱手串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里。然后她不给无邪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重新走回清明面前。
她眉梢一扬,问:“你想要什么谢礼?”
“不愧是当领队的人,果然大气。”清明笑眯眯地夸了一句,语气轻松,阿宁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真心实意的欣赏。但欣赏归欣赏,谢礼不能不要。
“一个人情如何?”
“能力范围之内,可以。”阿宁答得干脆。
“爽快!”
谢礼的事儿说完了,阿宁打开药瓶,往脖子上的擦伤上抹药,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别人身上的伤口。
潘子在一旁适时插话进来,声音沉稳,把这件有关生死的大事不着痕迹地翻了篇儿:“这里不安全,我们顺着这溪水继续往里走吧。得在天黑之前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才行。”
众人都点了点头,纷纷开始收拾行李。背包的肩带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水壶碰撞,装备摩擦,一时间,溪边充满了细碎的响动。
背上包后,没人再往那茂密又暗藏危险的丛林里钻,默契地排成一列,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
行进路上,本来一直走在靠前位置的阿宁被潘子和胖子换了下来,让她在队伍中间多缓一缓神。无邪和清明走在阿宁后头,张起棂则从队头无声地退到了末尾压队。
流水潺潺,虫语鸟鸣。雨后的水汽蒸腾,树冠之间、阳光照亮之处,结出了不少小小的彩虹。四周的一切都如此的宁静祥和。可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些安宁美好不过只是假象。西王母宫还藏在雨林深处,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别看了,看路。”
清明用手里胖子刚刚递过来遮阳的大叶子拍了一下无邪的脑袋。
无邪自从拿到那串手串后,就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走路都走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把那七枚铜钱掏出来瞧上两眼、摸上一摸。
想想也是,那可是安徽方孔当十铜钱,阿宁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凑齐这七枚。不管落进谁手里,那人怕都是要欢天喜地上好一阵儿。
这会儿,被清明拍了一下无邪也不恼,呲着牙乐呵呵的,小心翼翼地将手串揣进了衣服内兜里,还隔着布料用手摩挲了两下。那副小奸商的嘴脸,引得身后的张起棂都抬眼多看了无邪几眼。
而看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清明没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逗他:“靠做梦赚到的第一桶金,真这么喜人吗?”
“什么金不金的。”无邪皱着鼻子,用胳膊肘拐了清明一下,义正言辞地辩解,“我这是在为我做的梦救了人而高兴呢。”
清明闻言,立刻肃然起敬地“哦~”了一声,眼神从无邪头顶慢悠悠地扫下去,一直扫到他脚下踩着的泥地上,调子拖的长长的。
但别听清明这个动静,要真问他信不信无邪的话,清明其实是信的。
他相信无邪确实在为提前提醒了阿宁、没让她真的命丧蛇口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但要说现在他这副眉飞色舞、走路都带风的模样全是因为这?那绝不可能。这小子绝对还有至少25%的高兴,来源于那串市场价不低于八十万的当十铜钱。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大雨后的凉爽没能撑过太久。日头高高挂在头顶上,渐渐把林间残余的水汽一点点蒸成闷热的瘴气。树叶纹丝不动,空气逐渐黏稠;呼吸时,肺腑间也逐渐出现了些许被闷住的滞涩感。
一行人顺着溪流走了十几分钟,裤脚就没干过,可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湿漉漉的苔藓和积水,始终找不到一处适合休整的干燥地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童年的蝉声~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胖子走烦了,又开始扯着他的嗓子唱歌。这回他唱的倒不是山歌,而是换成了电影主题曲。只可惜就算唱的是首慢歌,他那调子也依旧七拐八绕的,在闷热的雨林里横冲直撞,提神醒脑的程度与初见时相比毫不逊色。
“天上的……”
“天上星,无风无雨无雾无云亮晶晶。”
清明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清亮得像初春时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他的唱腔带着一股子明显的少数民族腔调,节奏欢快,尾音微微上扬,把胖子那嗓子彻底压了过去。
清明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唱的,唱完一句歌后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胖子,你要是累了,就吃点儿压缩饼干吧。”
潘子闻言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话道:“对啊,赶紧找点儿吃的把他嘴堵上。”
无邪的关注点却在清明唱的歌上。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你刚刚唱的是什么啊?”
“民歌。”清明如实回答。
“我都不知道你唱歌这么好听。”无邪嘟囔着,看上去颇为不满。
清明则耸了耸肩,“开玩笑,我师承贰月红诶。没正经学过唱戏,我还没练过嗓子嘛。”
无邪一听更不乐意了,“可我都没怎么听过你唱歌!”抱怨完,他还转身看向队尾一直没说话的张起棂,“小哥,你听过吗?”
张起棂抬眼,对上无邪望过来的视线,没出声,但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你看,”清明摊开手,对无邪道:“我是一视同仁的。”
话音未落,阿宁忽然开了口,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诸位,我们到了。”
众人心头一震,纷纷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地势骤然变化,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急坡。身侧的溪流到了那儿流速猛然加快,挟着白花花的水沫,朝着坡下奔涌而去。
闲聊的心思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众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蹚着溪流而下,水流冲得小腿发凉。待下到坡底,峡谷的出口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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