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野鸡弟子养成记（一）

　　叶蓁蓁认识忘尘很久了，久到她的记忆长河之中，已经快要模糊了最开端的部分。

　　准确的说，她是和忘尘一起长大的，甚至她在青羽门的资历，比忘尘还要老一些。

　　自她学会说话后不久，她就开始追着贾真人询问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贾真人被她追问得心烦，却又不好将事实真相告诉她，所以谎称她的父母在她出生不过数月之时，就久毅然决然地将她塞到了青羽门，然后嘱咐自己照看她一阵子，之后他们会来带她回家。

　　叶蓁蓁深信不疑，彼时她以为，他们终会在将来某一日，来接自己回家，但希望这碗汤被不断流逝的时间熬成了失望，到了出锅之时，早已变成了绝望。

　　她已渐渐明白，原来父母口中所说的一阵子，很有可能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叶蓁蓁被丢在这所谓的仙气缥缈之地，那时忘尘还不是青羽门的弟子，整座龙隐山上的活人，除了她和她那三个师兄外和两个小道童外，就只剩下师父贾真人自己了。

　　贾真人是她唯一的长辈，但他委实是个很不靠谱的人，譬如从他担当掌门的青羽门便可以看出一二端倪。

　　贾真人担任青羽门掌门人兼唯一的师父，高门大派中那些长老，护法，堂主之类的职位青羽门一概没有，弟子亦没有嫡传和普通之分，贾真人对大家一视同仁，这本是件好事，不过整个门派只有两个小道童，平日里挑水砍柴，打杂跑腿的杂役自然忙不过来，很多还得他们几位弟子亲自动手帮忙。

　　所以叶蓁蓁常常感叹，她这位师傅真真吝啬节俭到了极致。

　　贾真人称自己不但是捉妖师，还是青羽门根正苗红的第一百九十九代传人，继承了自师祖起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修行秘籍，堪称“门派至宝”的《长生秘术》。

　　他还道门派自创立之初，便奉行“人贵精而不贵多”的宗旨，定下一个极高的准入门槛，故此以致所收弟子愈来愈少。

　　如今，传到他这一辈，至今只招了这么几个灵根强大，天赋异禀，骨骼惊奇，天庭饱满之人，但叶蓁蓁宁愿相信母猪上树，日头西升，飞升成仙有朝一日人人普及，亦不愿意信他的鬼话。

　　他瘦得宛如纸片，高得宛如竹竿，头发白得纯粹，眉宇一舒展开来，将炯炯有神的目光衬得更加锐利，再配上他下颔那把长的几近可以当作扫把用的长须，一眼望上去，好一具气宇不凡的仙风道骨。

　　叶蓁蓁看不出他的年龄，而他也从来闭口不谈。

　　在世人眼中，这般容貌的得道高人，就算不是神仙，亦是半仙之体了。

　　然而叶蓁蓁很小便因他而明了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切勿轻信双目所见的表象，有时亲眼所见的绝非事情的真相。

　　譬如她认为自己师父的境界与修为登峰造极，本应是不世出的高人，隐居深山老林之中，举手投足间皆该有着断绝红尘的仙气萦绕。可是她错了，哪怕贾真人当真是个半仙，也是个不着调的半仙。

　　自叶蓁蓁六岁起，他便常常带着他们几个弟子去龙隐山山脚下的城镇集市上招摇撞骗，支起一个摊子，铺一张八卦图，丢几个铜钱，名其名曰“求神卜卦”，扯着嗓子喊几句如“欲想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娶个漂亮老婆回家云云，但凡肯掏钱，我贾半仙无所不能，可满足你们一切愿望...”

　　而后骗的人多了，大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贾半仙”当真是假半仙啊，这还得了，个个恨不得将贾真人抓住了打骂一顿，然后扭送到官府衙门去。

　　是以在那时的叶蓁蓁看来，贾真人本质上与那些普通江湖骗子无异。

　　大概唯一区别便在于，他诚然是有些真本事的，比如他的逃跑速度就无人能及，一旦跑起来，脚下竟似生了风，将那些揭穿他的人远远抛到身后，然后扭过头冲叶蓁蓁和她的三个师兄们大喊一句“徒儿们，交与你善后了！”

　　待到声音飘至他们耳旁时，他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三个师兄也一哄而散，而跑得最慢的叶蓁蓁自然替罪羊般的成为了罪魁祸首。

　　待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被追了十几条街，才总算从众人的围追堵截，重重包围中侥幸逃出来。

　　有时候不太走运，叶蓁蓁也会落入正义的“法网”中，但大家见她是个女子，且年龄尚小，不懂人情世故，又生得可爱，瘦弱娇小，故而个个一副迟疑不决，下不去手的模样。当是时，叶蓁蓁抓住这难得时机，急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求饶样，赢得围观群众舆论一边倒的支持，之后受害者们只好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地将她放了。

　　一般这个时候，贾真人早已回到龙隐山上那处隐秘的道观中，在美滋滋的数钱了。

　　天下修真门派众多，大大小小可谓数不胜数，但数来数去，最为有名不过三者，一者为琅琊山逍遥派，二者为龙虎山剑灵派，三者则是南疆蛮荒之地的万魔宗。

　　但自曾辉煌无比，如日中天的逍遥派倏然销声匿迹后，如今被大多数世人所公认的天下第一门派门派便只剩下了剑灵派。至于万魔宗，虽说规模人数同样不容小觑，但因历来便不被认作正道，他们一心要将这世间大奸大邪大恶之事统统干个遍，做那比妖族更被众人所唾弃的魔修。在修仙之人看来，万魔宗根本算不上名门正派，甚至成了江湖中的一大祸害。

　　剑灵派历史悠久，人数众多，据说他们几乎每一代掌门人最终都能飞升成仙，被封个仙君的头衔，最不济也能混个地仙，隐于崇山峻岭之中，偶尔在老百姓面前显灵一次，接受些香火供奉，这在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看来，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而剑灵派入门要求也极其苛刻，故此门下所收弟子往往俱是千里挑一之辈，如此一代代传下去，剑灵派的威望自然亦愈来愈高，声势宏大到足以使整个修真界的同行们高山仰止，只剩下膜拜的份。

　　若非这一代的掌门人慕容雪生恐朝廷会对剑灵派生出忌惮，遂令门下弟子们刻意收敛，行事作风低调了许多。不然，剑灵派一统江湖，合并天下所有修真门派亦是极有可能之事。

　　贾真人常常喜欢将青羽门与剑灵派自比，似是要告诉叶蓁蓁，这个野鸡门派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怎样一番高耸入云，遥不可攀。

　　然而随着叶蓁蓁一天天长大，亦有了自己判断是非的能力，也知道剑灵派与青羽门，真真是难以望其项背，二者之间的悬殊，忒过庞大，不可相提并论之。

　　是以每当贾真人念及剑灵派，叶蓁蓁便开始在心中默默抱怨，扼腕叹息，只觉自己倒霉到了极致，同是修真门派，怎地差距如此之大呢？

　　虽说青羽门在江湖之中也小有名气，也曾涌现出不少优秀的捉妖师，比起稍次之的屠妖教，玄阳阁，九宫岛，白龙帮来说，差距还不算很大，属于尚可企及的范畴之中，但他本质上仍是个毫无章法的野鸡门派，只因没有一位掌门人，会为了生计发愁，还会让徒弟们为自己惹下的祸擦屁股。

　　所以叶蓁蓁素来想不通，她的父母怎会将她扔到这样一个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或许是他们判断能力不高，看走了眼，也或许是贾真人靠着他那根三寸不烂之舌施展忽悠功夫，蒙骗了他们，又或许贾真人不单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个黑心人贩子，他所说的一切都在骗她，自己只不过是个被他拐卖而来的可怜孩子。

　　但这个疑似黑心人贩子的人并未继续作案，倒让叶蓁蓁安心不少，而且他这样一个见过几块铜板便眼睛发亮的人，亦并未将她反手卖出去继续换钱，是以这个可能性便跟着降至极低，乃至最后被她完全排除了。

　　无论如何，贾真人是叶蓁蓁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睁眼所见的第一人，而且亦是她在这世上，至今已知的唯一亲人，故而在她还没有把握不把自己饿死的前提下，她也只得勉勉强强认了这个不太像师父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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