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二月初春,冬寒未消。
五十多岁的肖国公犯了贪污案,被关进了大理寺狱。
整个国公府人心惶惶,下人四逃,国公夫人李氏在经历两年前的丧子之痛后,又遭遇如此打击,整日以泪洗面。
白日一场大雨停歇后,卫茵看着窗外的景色发起了呆,都说春来新绿,万物生机,可在卫茵的眼里,无论春去秋来,都是一片死气。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父亲去世的第三年,祖母给她攀了高枝,将她嫁到肖国公府,可是没过多久,丈夫病逝,她做了寡妇。
而即便是在肖钰生前,她也活得苦闷,肖钰从小体弱多病,她嫁过来时,都快行将就木。
卫茵照顾卧病在床的他整整一年,心力憔悴,与肖钰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夫妻感情。
如今,肖国公府还遭遇这般事情,让卫茵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只是看到李氏痛苦的模样,她又不能无动于衷。毕竟这几年,李氏对她还算照顾,她不能因为肖国公府现在有难,就弃国公府于不顾。
卫茵垂下了眼眸,端秀的清颜几分憔悴,一汪清泉似的眼眸,透着薄淡的凉意,模样虽是婉约动人,但终归少了几分鲜活。
少顷,她缓缓的站起身,转动眸子,轻声让丫头给她拿披风。
茹衣将素色的披风拿来,递给卫茵,问道:“大娘子怎么了?是要出门吗?”
卫茵将披风穿上,微微点头,“命人准备一辆马车,我们现在就出去。”
茹衣诧异,“大娘子要去哪?”
卫茵自从守寡后,深居简出,而且早年她也没有几个认识的好友,此时并不可能出门访友,再说其他闲事,肖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卫茵也没有那个心情。
“去林相公的府邸。”片刻,卫茵平淡地道。
卫茵说的林相公是林晏,年仅二十七岁,当朝中书令,兼宰相一职,身份显赫,权倾朝野。卫茵听下人们说,肖国公的案子就是他在调查。
茹衣睁大了双眼,“大娘子,你……”
卫茵知道她想说什么,以自己与林晏的关系,如果过去求人,无疑是自取其辱,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卫家和肖国公府这些年早就没落了,唯有林晏他科举及第后,青云直上,如今执掌朝纲,连新帝对他都有几分忌惮。
卫茵打断了茹衣,轻声嘱咐:“不用多说了,快些去准备吧。”
茹衣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出去给卫茵准备了马车。
下午未时,马夫赶着马车停在了林晏府邸的门庭,茹衣上前,让林家下人转达来意,却被告知林相公此时还在政事堂。
茹衣回到卫茵身边,将情况说给卫茵听,又问道:“大娘子,我们要不要先回去?林府的人说林相公最近忙于朝政,归来很晚。”
卫茵靠着软垫,缓缓睁开了原本轻闭的双眼,看了一眼帘子外面还是晴朗无云的天色,犹豫了一下,道:“先在这里等吧,回去了,下一次想见林晏恐怕就难了。”
卫茵担心如果让林晏知道她来找他,以他如今的身份,以及那瑕疵必报的性子,下一次恐怕她连林府的门庭都进不了。
而卫茵这一等,一直等到天色暗下来,林晏都没有回来。京城的夜间会有宵禁,如果这时不回去,今晚恐怕就没地方去了。
卫茵平淡的脸上多了几分不确定,搁在襦裙上的纤手微微攥紧,最终下了决心,不准备离去。
夜幕渐渐笼罩京城,各个坊巷的大门关闭,快到深夜子时,玄武大街一片静寂。
卫茵困极了,靠在马车上浅眠,这时候,由远至近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茹衣在卫茵身边,低语道:“大娘子,林相公来了。”
卫茵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伸手微微掀开车帘,向林府门口看去。
一行七八个男子骑着骏马,除了为首的男子身穿朝服,其余都穿着衣甲。
那是金吾卫,负责夜间巡逻京城,林晏从政事堂晚归,正是由他们护送回来。
陆陆续续的,林府中的下人也迎了上去,为首的男子下马,大门屋檐下的灯笼照耀着他端肃俊朗的面容,斐然如玉,五官分明,一身朝服妥帖,挺立于众人之间,像是一株山间劲松,独秀于春夜。
卫茵即便多年未见林晏,这远远一眼,也足以让她认出他,毕竟像林晏那样出众的相貌,整个京城都挑不出几个。
而林晏与金吾卫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她的马车,林晏眉宇间透着几分厉气,那冷漠的一眼,莫名的让卫茵心里多了几分忐忑不安,她将帘子放下,但又担心林晏会驱赶她,所以靠着帘布的缝隙,小心地向外望去。
林府的下人在林晏身边说了什么,林晏微微皱眉,并未让金吾卫将卫茵的马车拖走,不过他也没有理会卫茵,迈步往府里走去。
卫茵立刻下了马车上前,“林相公,请留步。”
见着林晏高大挺拔的背影,卫茵又匆忙行了一礼,“卫茵拜见林相公,耽误您一些时间,可否?”
金吾卫刚走,府中下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林晏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夜里的声音冷肃,带着警告,“京城宵禁,如夫人这般的闲杂人等,不应该出来走动。”
卫茵解释道:“我找相公你有事相求,所以才等到深夜。”
林晏声音冷漠,“林某与卫夫人没有什么交情,请回吧。”
他这般不想理睬的态度,在卫茵的预料范围内,当年卫家给他的羞辱,可比今日他的态度,恶劣的多——
卫茵的眸子清明,越发坚定,道:“林相公如果今晚没有时间,不愿意见我,那我明日再来。”
林晏终于转头看向了卫茵,灯下的女子二十岁左右年纪,窈窕多姿,风华正茂,看似平静的面容里,藏着几分不确定的紧张。
林晏敏锐的发现她的不安后,嘴角微动,似有些讽刺,“我帮不上夫人什么忙。”
卫茵坦然回应,“你不是当初的寒门学子,我相求的那些小事,你是能帮的。”
林晏闻言皱眉,面上多了厌恶之意,呵斥道:“卫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来求我?难道你不知道如今的你,过得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自从七年前,卫茵主动跟林晏退婚后,两人之间就再无交集。
这么些年过去,双方都不曾主动打探过对方的消息,如果不是肖国公出了事,恐怕卫茵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林晏。
而如今的他,气势更甚,与早年清傲的寒门学子截然不同,眉宇藏着狠厉,双眸深沉冰冷,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卫茵被他呵得一颤,有些后悔今晚来自取其辱,急促地道:“林晏,我来不是要跟你说,我过得有多么不好,也不会博你的同情。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父亲生前照顾你的份上,稍微帮一下肖国公府——日后,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在所不辞!”
林晏微微觑起了双眼,片刻,冷冷地道:“你还真不配做先师的女儿!”
说完,林晏迈步就往正堂走去,卫茵见他如此,面色发白,攥紧了双手,试图上前,府中的下人没有林晏的命令,谁也不敢阻拦卫茵。
卫茵神色一顿,他这个反感的态度……也不赶走她,是什么意思?
卫茵内心有一瞬间的惶恐不安,但还是跟着林晏前后脚进入正堂。
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僵滞,卫茵不想多生是非,惹他憎恶,所以,等到林晏入座后,她依然站在一旁,姿态小心。
林晏双眸不曾看她一眼,冷声道:“说说看,卫夫人想要我怎么帮国公府?”
卫茵有些意外抬眸,诧异出声,“林相公,你……”他愿意帮国公府?
眼看着林晏的脸色阴沉下去,卫茵立刻止声,转而低声问道:“国公爷他犯得法严重吗?”
林晏食指敲了敲桌面,神态不喜,“肖国公伙同陈彦一党,贪污了朝廷拨给并州的赈灾款,不过他不是主谋,也没有涉及多少赃款,但是新帝刚刚登基,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会放过肖国公?”
“何况,肖国公之前站的是翊王。”林晏点到为止地又道。
卫茵虽然对朝中的事不太了解,但林晏的话她能听明白,新帝无论是出于杀鸡儆猴,或是铲除翊王一党的心思,都不会放过肖国公。
卫茵咬唇,垂眸问道:“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林晏看她,扔下冰冷的四个字,“抄家流放。”
卫茵浑身一颤,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她来此的目的。肖国公府早年也是开国勋贵,太.祖皇帝在世,国公府荣华富贵无双,到了这一代肖国公才渐渐败落,再加上府中世子早逝,已经在朝中彻底没了势头。
她嘴唇有些泛白,良久才开口,“林相公,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国公府免于抄家流放?”
卫茵想如果新帝真的震怒,早就应该将她们这些家眷也关起来,但现在只有肖国公被关,说明新帝暂时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
而正是因为如此,卫茵才来找林晏,他可是权倾朝野的林相啊!
林晏一嗤,道:“那就要看肖国公他自己了。”
卫茵沉默了一会,不确定地问:“是指让国公爷主动向圣人投诚吗?”
林晏没有回应她,站起了身,片刻,下了逐客令,“卫夫人该回去了。”
此时,卫茵内心的慌张已经平复了不少,林晏既然没有把话说死,就代表肖国公府还有希望,并且她也没有想法再多逗留,于是,行了一礼就要走。
但到门口,卫茵忽然想起国公夫人李氏,犹豫了一番,转头又道:“可否……再求林相公一件事?”
“卫夫人,林某是看在先师的面子上,才让你进来,别得寸进尺!”林晏言语间的厉气凌冽,双眼冷得让人害怕。
卫茵却硬着头皮,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想与肖夫人去大理寺狱看国公,恳请林相公答应!”
肖夫人不知道肖国公的情况,日夜挂念,卫茵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是为了让肖夫人能安心,二是能将今晚林晏跟她说的话,转达给肖国公,好让肖国公能在圣人面前有所表现。
至于林晏他答不答应……卫茵抬眸,紧张的看向林晏。
林晏冷笑一声,呵斥,“卫夫人当大理寺狱是你随意能进出的地方?”
卫茵面色微白,底气不足地道:“自然是不能,所以我才来恳求林相公。”
林晏言语锐利而刺人,问卫茵,“我若是不答应你,你是不是继续将先师搬出来求我?”
卫茵一愣,即便觉得不堪,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想无论林晏有多么不喜欢她,她父亲都曾对林晏有再造之恩,以林晏如今的权势,她所提的那些请求,真算不得什么,而且她既然都已经上门,就不想因为颜面问题,遮遮掩掩。
林晏眼中厌恶之意更浓,不愿意再跟她说下去,招呼随从,“来人,送客!”
“喏。”随从立刻从门外进来,走到卫茵身边,还算恭敬地道:“卫夫人,夜很深了,相爷要休息,请吧。”
卫茵心口颤了颤,也着实不敢在林晏面前多做停留,案子还在他手里调查,最后判案时,他也可以左右新帝的决定,真与他闹翻脸,肖国公府讨不得什么好处。
卫茵还是识相的,低声道:“林相公不用让人送了,我自己会回去,今晚的事多谢你告诉,至于肖国公那儿,还请林相公能够格外开恩些……”
说完,卫茵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带着茹衣从林府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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