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人蛊（11）
沐峻睁眼说瞎话，陈氏疯笑了半天，喘了口气，扬声附和：——
“对呀，我们家清清特别怕人！”
小清清探出头看王知兮，而他颇为无奈地站着。
她眨眨眼，水汪汪的杏眸中带着笑意。
小清清道：“哥哥不要生气。”
王知兮温柔道：“没有生气，你不要害怕呀。”
他的声音本是明朗清爽的，这会却为了哄她压低了些，温柔得不像话。
小清清本来就胆子大，不过是前一天被父母耳提面命了，才有了几分惧意，这会见他果真如传言所说般坦荡温煦，便如春风拂面似的，又放开了胆子。
“谢谢哥哥的礼物。”
她后面的话没说，王知兮也笑了笑没问——这一看，小姑娘就不喜欢他送的礼物。
王知兮在心中叹气，想：也是自己没想到，小清清是沐峻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的，喜欢的东西着实不好找。他没足功课就轻易前来，倒是疏忽了。希望两边长辈都不要因此感到不悦才好。
他去看沐峻，却见沐峻满眼都是妻女，倒没有不愉快之色，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那边陈氏看了眼侍女手中的礼物，转头道：“太子送的礼物这样贵重，咱们家该回礼才是。”
陈氏这会倒没有方才的疯样了，端庄如荷，颇有主母风范。
沐峻听了，点头道：“是应当如此，实在多谢太子殿下，择日沐某定将回礼奉上。”
王知兮道：“不必如此生分。”
清清插话进来：“哥哥来看。”
她早把尊卑给忘了，拿着脏兮兮、玩过泥巴的手拉着王知兮的衣摆，拉着他一起蹲到了她刚才玩泥巴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在泥里挖了个洞，方才正在往里边填土。
王知兮看到了坑洞里埋着的东西，不禁微微一愣，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如同没看见一样。
那坑里埋着一只小鬼。
被埋的小鬼头大如牛，脸上满是可怜之色，如它会说话发声，此刻定在哀哀嚎叫。
它在坑里不断挣扎，而清清低头按了按泥巴，把坑土压得更严实了。
清清在折腾小鬼，不远处陈氏忽然高声训斥道：“都看什么，没有事做了？”
沐峻也在两个孩子背后说：“都散了。那边的，随我去把东西放到清清院子里。”
一会功夫，家奴们都作鸟兽散，沐峻也离开了。
侍女走之前，清清从礼物中挑了最大、看起来最结实的算盘出来，充当铲子来压土。
王知兮一时不知该作何颜色，便扭头只当没看见。
这一扭头，就发现，不远处陈氏正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
此时在场只有他们三人，陈氏完全没有一丝疯癫的模样，目光炯直，仿佛有着一种洞察人心的诡秘力量。
他看陈氏的瞬间，陈氏便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们府上很干净吧？”
某种意义上，沐府着实干净的不像话。
只是，说的是没有怨念极强的“鬼”。
王知兮自幼拥有特异的阴阳眼，能看见非人之物，但宫中其他人见不到，月妃担心他的阴阳眼给他惹来祸事，便勒令他隐藏自己能视非人之物的能力。多年来，他也逐渐习惯对非人之物熟视无睹了。
宫中多怨鬼，有些甚至能对人造成影响伤害，但有无尘道人坐镇，倒不至于出人命。民间虽然不如宫中冤案众多，但也不至于如沐府这样，一只有强烈怨念的鬼都没有。
一路走来，所看见的都是没有伤害力的普通鬼魂。若是拿狩猎做比喻，沐府就像是专门为小皇子们准备的猎场，里面的猎物都是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不过给年幼的皇子们玩玩罢了。
王知兮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琢磨不清陈氏说这话的意思，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
陈氏又开始盯着清清手里的算盘。
清清浑然不觉，沉迷埋小鬼的游戏，她把算盘当铲子，搞得算盘边边角角都是泥土，脏兮兮的。
上好的红木算盘，也只有沐父的小小姐才会拿它随意玩，着实暴殄天物。
也许是压泥土压累了，清清抹了把小脸，得意洋洋地对王知兮道：“哥哥也来一起埋吗？”
她这话在没有阴阳眼的凡人看来难免会显得格外诡异恐怖——毕竟常人看见的只有那一个空空的坑而已。
王知兮也犯了难，又不忍心扫她的兴，道：“清清在埋什么？”
“埋鬼娃娃呀！”清清道，“先前清雨拿种子种了一棵树，后来又长出了许多果子。家里小鬼太少了，清清玩得不高兴，像再种些，到时候好多小鬼可以玩！”
她直白地说出了“鬼”字，王知兮自然不能再装作没有察觉了，他道：“清清能见鬼？”
“能……”清清突然一拍手，笑道，“哎呀，爹爹说好多人都看不见，哥哥也看不见吗？”
王知兮道：“传闻中小儿心思纯净，眼能视非人之物，这种能力随着年龄增长会消失。说不定哥哥小时候也能看见，只是现在年长了些，所以看不见了。”
清清道：“哥哥这么解释之后，清清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奇怪了。”
陈氏道：“奇怪什么，母亲也看得见！”
清清道：“爹爹都说了，娘娘是特别的！娘娘又来糊弄清清！”
王知兮看娘俩斗嘴的样子，忍俊不禁。
沐家这小姑娘倒是聪明得不像话，加之她长得玉雪可爱，本来把来沐府当做任务的王知兮不知不觉已经开始享受这段时间了。
清清埋完了小鬼，跑去池子里洗手。
她年纪太小，王知兮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水边，便把小人圈在怀里，抓着她的手给她洗，从指缝到手掌，一点点耐心地拂拭，把泥土都清洗干净了。
王知兮蹲在地上，一身金丝滚边的锦衣都弄脏了，他却神色无异，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
他来时衣冠整洁，理得一丝不苟，本是极爱干净的人。
可对着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孩，谁不想将她捧在掌心宠爱呢？
他在照顾小清清的时候，陈氏却蹲到了清清挖的坑边上，也不嫌脏，拿着王知兮送给清清的红木算盘在拿小鬼头上拍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原本无声的小鬼陡然发出尖锐凄惨的嚎叫声，一瞬间化为轻烟消散了。
清清被那一声鬼叫吓得腿一软，还好王知兮及时扶住了她。
等到清清意识到什么情况后，她小脸一皱，大闹起来，用拳去捶陈氏的背，委屈地喊：“娘娘做什么！你把鬼藏到哪里去了！”
她埋头去看，仿佛要把地；里看出个花来，却找不到拿个大头小鬼了。
小姑娘眼泪汪汪，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从三人身后传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个温润低沉的男声，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焦急：“阿姐？”
清清应道：“清雨！”
来人是个与清清年纪相仿的男孩，眉目如画一般，尤其让人见之难忘的是他那一双浩瀚幽邃的眼眸，其中仿佛孕育着星辰。
这应当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养子沐清雨了。
他低眉垂目，态度温和谦恭。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张扬外放，什么都是收敛的。以致于乍一看他，王知兮没能察觉到他的情绪。
阅人是储君必备的修养之一，王知兮年纪还小，此道他虽不如今上擅长，但也足够让先生赞不绝口了。可偏偏他看不出这个小男孩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此时大致在想什么。
唯一能察觉的是他此时十分在意满面委屈的清清，眼中的关切甚至忘记了遮掩。
他没有看王知兮，也没有看陈氏，径直走到清清身边，问道：“阿姐怎么弄得一身土？”
“清雨！”清清一看弟弟来了，一下把眼泪都收回去了，板着脸问，“我在玩呢！你怎么随便跑出来，爹爹不是说你还在生病么？快回去躺着！”
王知兮这才发现沐清雨唇色苍白，走路步子虚浮，果真是久病未愈的模样。
那边清清一训他，原本气质令人侧目的清雨，整个人的气场就都柔和了起来，乖乖巧巧地听着长姐讲话。
这才有些像传闻中不受宠的养子该有的样子。
姐弟两人一碰面，周围的其他人对于他们来说，都像不存在了一般。
至少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而陈氏抱着算盘，神不知鬼不觉跑远了。
一旁，侍女来报：“溪午公主在大厅等您了。”
王知兮笑笑，不再打扰姐弟二人说话，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沐清雨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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