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2）
“小姐，今天穿什么？”
“拣我最好看的衣服来——”
坠露挠头：“小姐每一件衣服都挺好看的！奴婢不知道选哪件……”
“胡说，那件水红色衣服最丑了！把我那淡蓝色衣裳拿来——”
“哦……”
“小姐今天梳什么发型？”
“拣我最好看的发型来——”
坠露挠头：“小姐每一种发型都挺好看的！奴婢不知道哪种……”
“胡说，那个什么双丫髻最丑了，给我扎个高马尾。”
“哦……”
一边抱着剑杵在门口的阿里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午后，拽住非要睡午觉的坠露，叫她来把我打扮打扮。
完毕。
落地的水晶镜中，还是那个笑容冷艳的美人，不过，经我努力，眉眼看上去已经十分柔和了。宋玉那辞赋里写过，“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我就觉得很是贴切。
眸如秋水，宛转生波；裙裾摇曳，步步生香……
墨发未挽，滑落肩头。
眉如翠羽，肤若凝脂。
我抚上自己的面颊——是漂亮，漂亮得有一点失真。
那袭淡蓝色的锦服十分合身，银线绣了图案，映着光下十分华美。裙摆处浮了大朵大朵的芙蓉，仿佛逐水飘零。
“坠露，这马尾不好，太英气了！你替我换个柔和一点的！嗯，用一支簪子便束得好的那种……”
“那，那小姐要用哪一支啊？”
“白玉簪子。”脱口而出后，我突然愣住。
“小姐为何不佩戴二公子送的那支？”坠露扶我坐在妆镜前，替我梳理。
“二哥送的嘛，当然要好好收着。”
“那这支……从未见是谁送给小姐的。”
目光流连在白玉簪子上，轻声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最近，头有些痛。不知怎么，总一闪而过什么。也许容与的药起了作用，我会恢复记忆了。零散片段分外痛苦，脑中闪过什么却一分也抓不住。索性不去想，却又总是莫名想着。
很乱。
“夜中或要下雪，小姐要出门？”
我“嗯”了一声，在想，出去要不要把坠露带上呢？带上罢，哪有大小姐出门不带丫鬟的。
于是道：“坠露，你也打扮打扮。”
坠露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带你出去。”
“小姐，真的啊！那那那要不要像话本子里写的换两套男装啊？”这丫头很兴奋，但我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什么，白她一眼，“你又不去逛青楼，打扮成男的作甚？打扮好看点，带你出去看花灯。”
坠露略有失望。
“你也没什么好看衣服……我前几天那件水红色衣服呢？你就穿那个罢！”
傍晚，出了楚府大门，神清气爽。
王城里看花灯的人不少，相拥相争，我们俩走了好久才到了王城之北的雁起湖。
坠露跟我说，其实府里有马，有车，有轿。我说，步行使人健康。
花市灯如昼。
临湖一带，花灯列盏，盈盈烛火灯光照得这里恍如白昼。
此夜无月，云满苍穹，凡世间却有花灯带来无穷光明。
由于人太多，有轻功的我也无法施展，只有在茫茫人海里艰苦搜寻着沈约身影。
湖岸边某台上很空旷，我心里一喜，想着总算有了一处好地方，三步并两步跳了上去，却见周围人都远远离开这地方，不由奇怪。
坠露也爬上来，我拉着她坐在台子边缘，从袖中掏出信来看：“月上时，雁起湖，静候芳踪。”
难道今夜无月，他就不来了吗？
“你倒敢坐在这儿。”
一道优雅华丽，风流无限的声音响起。面前笼下一片阴影，回头看，果见长身玉立着一位翩翩佳公子。脸么还是那张脸，但今日这衣服委实不错，不是那阴沉沉的黑色了。
淡蓝色的锦服，灯光辉映下似流动着的天际轻云。
突然想起来阿里胥那句揶揄的话：“你知不知道，王也有一件类似的男装。”
果然有，很类似。
我腾地站起来，道：“我被人群挤扁了才上来的……”
他淡淡负了手，淡淡看我，大约觉得我没有被挤扁，淡淡环视了一下四周人群，淡淡向湖的方向看去。最后，忍笑开口：“听说这里曾有三十来对情侣跳湖殉情，民间称作殉情台来着……是大不吉之处……”
我被口水呛到，重重咳嗽了几声。
怪不得都避开……
此时坠露也一骨碌爬起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跟前，在我耳边嘀咕：“小姐，这位公子好俊啊，是你老相好？”
我一巴掌挥开她。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啥，肯定是跟阿里胥学坏了。
坠露还在一旁偷笑。
正当我无法解释时，凌修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面带微笑地对坠露道：“姑娘姿容清美，不知在下可有幸邀姑娘喝一杯茶？”他换了件浅色的长衫，一副文弱书生模样。
我在心底默默心疼一下凌修，为了他主子，要出卖色相……
坠露忙不迭地跟他走了，都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唉，就这么容易就能拐走一个少女，世道险恶，花痴少女们的心智呈直线下降。
现在只剩下我和沈约二人。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跳下台子，一路加速，道：“走吧。”
我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走了好远，问他：“上哪去玩啊？”
他并未回头，神神秘秘地说：“我也没来过。”
我：“……”
“不如看看其他人做什么，依样就是。”说罢，拉着我就钻入了人群。
“哇，猜灯谜的耶！”我刚兴奋开口，就突然觉得这种神情不应当出现在千金大小姐身上，于是讷讷低了头。
“你抢吧，我来猜。”
“……好！”一瞬间又将千金大小姐忘了个精光，恢复了本性。
“这个这个！‘雨’，打一字！”
沈约几乎在我话音未落之际已经报出答案：“池。”
十文钱到账。
“过江千尺浪，入……”
我连题目都没读完，沈约又已经报出答案了：“风。”语气沉着，不急不缓，却总能压住周遭嘈杂。果真是他君王之威严。我于是就负责专门去抢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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