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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和平的邀请


  对羽飞和银马车的怀疑,彤玮终是没有说出口。

  待大家睡熟,彤玮便到院内坐下,取出小酒壶放在桌上,看那银月一小弯,却有着皎皎清辉。可惜没什么乐器来吹奏一番,还好白天在集市里买了酒。

  不多时,阿兰若蹑手蹑脚从房里出来,说住惯了户外,不爱进屋睡觉。

  彤玮索性去将卧房内的被褥睡具搬了出来,铺在桌旁的石板地上。阿兰若便躺下了。

  又不肯睡着,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话,讲她独自在森林里的生活,讲她如何自诩为森林公主,讲她如何与狄离像猫与耗儿一样捉迷藏,避开彼此相见——谁叫狄离总是不让她这、不让她那呢。

  像极了人类社会的众星托月,森林里的花草树木献起殷勤来更加简单直接。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新鲜空气,每一寸土地都有生命在生长,你想象不到的自然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渴饮朝露,饥餐果实,沐浴温泉,猴鸟为伴,幕天席地,无关日月,不忧年岁。

  那些小动物们给她献上一顶色泽光润的乌木冠,她天天戴着。

  她仰头来给彤玮看她的乌木冠,说是爱慕着她的森林动植物献来给她的,色泽光润,触感柔滑。

  彤玮一点都不想掩饰他的惊讶,她为何对他毫不设防?滔滔不绝讲了那么多?

  不过是一个路人甲啊。

  虽然他的确想知道一些她的事情,以便防备不知来源的背后暗算。

  惦记着他们的人,会来吗?

  叽叽喳喳的阿兰若终于睡着,闲极无聊的彤玮终于也慢慢地趴在桌上睡了。

  有些声音,只会在万籁俱寂时才出现。

  几条细细游过的蛇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内房内,有一条还滑过了彤玮的脚背。他哼着梦话,从桌子上掉到了地上,也没把自己吵醒。

  树枝无风而动,宛如受到一阵阵的风声摧动似的,执着地摇晃着。像极了之前在沃南国时的树林里的窃窃私语声,更急迫些。

  终于,这树丛密语声阿兰若从梦中晃醒了,含混不清地嚷着坐起来:“谁在叫我?”

  摇了摇彤玮没摇醒,她嘟哝道:“别催了来了来了。”在后院解下银马车的绳索,攀了两次才上,还是昏昏沉沉未清醒的模样。

  出了小院,马车立刻在小道上奔跑起来。

  佯装睡着的彤玮,突然睁开血瞳双眼,匕首在手中转动如电,几下便将周围的小蛇儿尽数斩断,不作迟疑,从院后牵出一匹马,立刻追了出去。

  穿过几所房子,沿河边走了一阵,又翻过两个小山丘,到了一处高地。

  阿兰若在夜风吹拂下已然清醒,对自己在银马车上的事实有些震惊,迟迟不肯下来。

  前方灌木丛中似是有人,重重阴影挡着,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神秘莫测。

  她鼓起勇气叫道:“彤玮大哥,在吗?”

  灌木丛里那人嘿然冷笑道:“你看我是彤玮吗?”

  她畏缩地答道:“不是。”

  “你跟他到是很亲近。”依旧是冷冷的口气。

  “你是谁?为什么在那里不出来?”

  担心马蹄声惊到埋伏的人,彤玮提前下了马,悄悄藏在一棵枝叶繁杂、枝桠粗大的老树,纵身而上藏在其中,悄悄地望去,也是看不清藏在树丛后的那个人,换了几个角度,才见一个大草帽罩着一个瘦削的身体在那儿,隐隐约约还有几个别的人。

  阿兰若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走过去看是谁藏在树丛后边,却又突然停住,然后说道:“你知道,我不怕蛇的,为什么要用蛇拦我?”

  那人突然笑道:“是么?你不怕蛇?那你过来。往右边走几步,让我看看你。”

  无遮无拦的月光底下,阿兰若孤零零地站着,想走过去看清对面那个人,蛇却拦得紧。

  “长得不错,有点像。”那人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什么?”阿兰若没听清。

  “晗汐对你怎样?”

  “谁?你说的晗汐是谁?”阿兰若反问他。

  晗汐这名字,略微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彤玮皱眉,突然想起了。不过,马上那个人自己揭晓了。

  “你不会真把棠王妃当成你亲生母亲了吧?” 

  棠王妃本名是晗汐。

  “王妃不就是我的母妃吗?”阿兰若一阵迷惘。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笑了一会儿,就像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阿兰若被笑得惶惶不安,嗫嚅道:“不是吗?你是在笑什么?”

  那人又是一阵狂笑,震得阿兰若耳朵都痛了:“可怜蒹葭女王称雄一世,女儿却在这里认别人当母亲。”

  刹那间,阿兰若犹如一脚跌进了惶惑不安的大漩涡,半天不得回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一连串暗器破空之声袭向草丛之后,紧随暗器之后一个矫捷的身形娇喝而上,直取目标。

  压低的女声,莫非是红蓼?

  草丛后,有个人影挥剑闪烁如疾电,叮叮叮地将暗器一一震飞,末了,还将一根针凌厉万分地弹了回去。

  红蓼紧急收势,却未及时避让,跌在地上忍痛呻/吟两声。

  他们的后方也传来另一个人的攻击,声音含混不清,大约是青芷。两人商量好从不同角度同时发难,却一同中招。

  几个侍卫这才随同大草帽儿徐徐从草丛后走出来。

  中间的那人纤瘦无比,缓缓摘下了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闭着双眼的苍白脸,二十来岁年纪,青涩全无,在月光下竟似毫无特色的一张脸。

  藏在大树后的彤玮睁着一双渐渐泛红的双眼仔细看了又看。

  这人并非是闭着眼睛的,而是——眼睛根本睁不开,上下两层眼皮就像是紧紧地黏在一起般。

  乍见之下觉得可怖,再看那平淡无奇的脸,威严、戾气、冷漠、执著、狂热、兴奋,似乎一闪出现,又一瞬而没。

  有那么一会儿,他希望这个人长着迷失森林里偷窥他们的那双眼。

  可现在这个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瞎子终于看够了阿兰若,说道:“我只想见见蒹葭女王的女儿长什么样,现在满足了好奇心,你们走吧。”

  这时,瞎子的身形渐渐长高,越出众人,腾上了半空。

  仔细一看,原来是被一棵迅速长大的柳树枝条缚住了,腾腾升空!

  忍了忍,彤玮还是笑出了声。

  可能是笑这瞎子的强自镇定看起来太滑稽,也可能是笑阿兰若施展灵能长出来的柳树,柔软纤细,与迷失森林里见过的凶残灵活的青藤大相径庭。同样是用树藤捆人,却有如此大的差别。

  瞎子开口道:“好妹妹,放我下来。”

  许久没吭过声的阿兰若满面是泪痕,浑身不住地在颤抖,这时方才哭出声来:“你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这样毫无顾忌、不由分说地驾凌在他人之上?

  半空中瞎子的脸色罩在银月光辉之下阴晴不定,说道:“好妹妹,我是你哥哥。你是不是想跟我回去,拜一拜母亲?”

  瞎子对着下方的几个侍卫点头打了招呼,他们略觉意外,然而立即回答:“是,子宁大人。”

  要留人了?

  事不迟疑,彤玮闪身而下,一边点燃火折子驱蛇,一边叫道:“红蓼,你保护阿兰若,安慰她。”

  红蓼应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出手了。

  听见声音不对,彤玮心说不好,立即闪身到阿兰若身边。果然!她在前一秒刚被掳走。

  那个人根本不是红蓼,而是穿着红蓼衣服的羽飞!之前假作受伤一直伏在地上,现在一经得手,立刻带着阿兰若跃到一丈开外,手中长剑抵上阿兰若纤细的脖子,同时喝道:“彤玮王子住手!”

  彤玮正站在阿兰若原先站立的地方,眼睛前方有三条蛇平地而起,一点点向上攀升,似要比过他的样子。

  民间谣传过一个说法,有一种蛇喜爱与人比高,只要高过人的头顶,便一口吞下人;若是比人矮,那蛇便认输了。吃与被吃都在一瞬间。

  一个青灰布衫的中年侍卫前踏半步,手摸着腰间锦囊,一边对彤玮说道:“受人差遣,多有得罪,刀剑无眼,望彤玮王也勿手下留情才是。”

  彤玮只一眼便认出这个人是操控那些蛇的“蛇王”了,也是世所罕见的天赋灵能。早在迷失森林时,他曾有过疑惑,只是未见到真人。

  这时,子宁缓缓地从半空降了下来,四平八稳地落在彤玮前面,极其平静地说道:“呃,彤玮王子,请你去我们泽地玩两天,可好?”

  不用想也知道瞎子是怎么下来的。迷失森林里跟那些张牙舞爪的青藤打的交道还少吗?必然也有人能操控这些植物。

  若果真是阿兰若的兄长,有此项灵能也算正常。

  飞快地权衡之后,彤玮收起了匕首。

  子宁满意地说道:“其实,最开始我只想见阿兰若一面,可是你看,人总是不满足的,现在我见了她,却又想阿兰若得跪一跪蒹葭女王才好。”

  那种不知足的感觉,被他自嘲般地说了出来,不仅淡化了恬不知耻的感觉,还让人觉得颇是那么回事。

  蛇王警惕心十足地靠近来,用一根宽宽的黑布将彤玮的眼睛系住,似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见彤玮不乐意被蒙住双眼,子宁淡淡地说道:“世人光认为眼睛看见的才是真实,殊不知不用眼睛看到的,才更加真切。”

  以为彤玮看不见路了,仍在微微颤抖的阿兰若靠近了彤玮身边,原本只是想来照顾他走路,却仿佛有了一起赴死的勇气。像极了当时她依偎在父王身边的模样。

  蛇王不以为然地看一眼那子宁,见他不置可否,也就随便他二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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