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此你南辕我北辙
在陕西东南方一千多公里之外,有一座城市矗立在风口浪尖之上。它偶尔会注意陕西,因为它要照镜子,拿落后、贫穷、原始的城市来映照自己的繁荣、发达与先进。自然,它不必刻意这么做,它只须站在这里,俯视它的人自会吹嘘谄媚它的魅力。
沪市从不拒人于门外,绕着走的人不能怨它拦住你不放。沪市也向来不咄咄逼人,跪着进的人不能怨它让你爬着出来。至于留在、住在沪市的那些,有的人会觉得它是资本、是权势、是地位的围城,有的人会觉得它是爱情、是理想、是尊严的坟墓,有的人则会觉得它是野心、是成就、是欲望的圣地。
但不管怎样,站在山脚的人哪来的见识描述风景,走在山中的又有何资格断定山高。你得居高临下,方能品头论足万千崇山。
离三没有来过沪市,但曾耳闻;没有见过沪市,但曾幻想。现在,他踏在地图上标注属沪市行政区的地界上,纵然身处它的冰山一角,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在郊区,也足以繁华胜他呆过的县城百倍。
不必谈客车站就近的街道两侧有数不枚举的店铺商摊,单单他居住的这间旅馆,同样八十的单人间,它竟然提供个人洗手间跟热得快,也没有花里胡哨、各色各样的被子。
离三躺在旅馆统一配置的白色床单上,枕在叠着的被子,盯前面的热得呼呼冒气快看得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清曼已经买回了快餐。
“三儿,吃饭吧。”沈清曼一手提三个装菜的泡沫盒,一手提三盒装饭的泡沫盒。“旅馆附近的摊子都不新鲜,特意跑到一家看上去还算卫生的馆子买的。”
菜很常见,一荤两素,二十多块钱就能买到。离三接过沈清曼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没有像沈清曼的一掰一磨一泡,两根木筷直接夹住一块油腻腻、一点肉的排骨,就着几口饭下了肚。
沈清曼没有劝离三多夹菜,她已经习惯了离三多吃饭少吃菜,心里清楚他是为自己多留菜。可他这样疼人的习惯,在她踏入沪市的地界以后,又能再见着几回呢?
俩人的情绪格外的低沉,桌上一直静悄悄的,静得压抑着俩人的神经。渐渐地,一盒酸溜土豆丝,就剩下几粒干辣椒,一盒糖醋排骨,就剩下一些甜汁。一盘干煸豆角的最后几条,离三也默默地扒饭消灭掉。自始至终,俩人没有交流说过一句话,浑然不似从湖南到沪市路上那般亲密无间。
爱情有个善终是幸福,他们的爱情说不上将来是幸与不幸,但暂时的别离却是许多不幸的开始,所幸他们俩大不一样。正如两个彼此相恋的人没有相告,是可惜,可他们俩两厢情愿,也诉说衷肠;两个彼此相告没有相连,是可怜,可他们俩卿卿我我,也山盟海誓;两个彼此相连没有相守,是可悲。对这个,他们俩还没有机会可悲,就已成悲剧。
“姐,你什么时候回家?”离三配合沈清曼收拾桌上的狼藉,心情略微沉重。
沈清曼一怔,手上的动作随之一停,愣了数秒才回过神,一边继续擦桌,一边回复说:“明天。”
闻言手上一顿,过了三秒又收拾起泡沫盒,只不过速度明显慢了很多。离三在倾尽全力抵消这两个字的威力,尽管在此之前,他有过准备坚信男子汉大丈夫能顶得住,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沈清曼的感情,尤其是与她分离时的伤情。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掩饰得很好,一脸的平静,可就是一脸这样的平静,却让说出这两个沉重字的沈清曼险些崩溃,咬唇颤抖着垂泪。
离三内心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酸苦,他狠下心提起两袋垃圾网屋外走,咬牙坚持说:“姐,明天我送送你吧。”
“三儿,你……你的心真硬,硬得让姐心疼。”
沈清曼冲上去,揪住离三的衬衫,把脸贴在他的后背,泪摇晃着止不住地掉落,结成两行线,啜泣不已,然而离三沉默不语。在他的后背宣泄了一会儿,抽泣声变成了抽噎,她慢慢地松开被她已经抓得褶皱不堪的衬衫,抬起头,只见离三手拿一张纸巾,温柔地擦拭娇容上的“泥泞”。
“三儿,姐只能……只能再陪你呆一个晚上了。”
沈清曼轻推离三,眼含精芒,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一侧的垃圾桶,取出备好在口袋里的一瓶玻璃瓶。它似曾相识,是拐子送给他们俩洞房的“贺礼”,今天该是时候了。虽然没有红烛盖头,虽然没有花堂父母,却有天地为证,却有郎情妾意。她将装在里面的一粒白色药丸掰成两半,把其中半粒丢进左边的空杯。
“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离三取出自己的箱子,把特意瞒着她准备的东西拿出来。与此同时,沈清曼已经偷偷给两个杯子倒满水。
“什么东西?”她转过身正对离三,拿自己的身体遮挡他的视线,内心紧张不安地等待药丸融化。
“你看。”
离三拿出来的是串着五颗珠子的手链,上面的珠子小巧精细,都是凤眼,且眼线分明匀称,各个抹上酥油,红润如玉。将线头解开,他温柔地给沈清曼绑在右手手腕,大拇指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轻划,柔声说:“这是外公留下来的凤眼菩提子,外公说这是他偶遇白马寺,从主持那讨来的。”
沈清曼握住离三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拿脸轻轻蹭着他长有老茧的手掌,噙泪微笑,听着他继续讲。离三的双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哽咽着只是一手环住她不堪一握的蛮腰,一手离了她的脸又袭上她的背,拿他通红的眼、拿他沁汗的手、拿他激动的心安抚沈清曼。
“凤眼菩提修持功德最为神妙,而这五枚,据外公说,是白马寺三代主持共持的念珠里的五颗。”离三感觉到怀里的丽人挣脱而出,见她递来一杯水,迎着她闪着诡异的目光,喝下一口,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戴着,想着没什么东西给姐留作念想,便把它拿出来。”
“三儿,姐也想给你留个念想。”沈清曼拉着离三到床上坐着,在他满目期待下,幽幽地说,“三儿,姐除了自己,身上又有什么能给你的。”
“姐,你说什么……”离三一惊,刚想起身,忽觉眼前模糊,精神恍惚,昏昏沉沉,竟说出几个字便倒在床上。
沈清曼侧躺在离三身旁,手肘抵在床上托住头,另外一只秀手则在他的脸上摩挲。纤细修长的手指游荡在眉、眼、鼻、唇、额、颌之间,她痴情地说:“三儿,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松口,姐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做你的王宝钏。纵使跟你吃糠喝稀、挨风受冻又如何,可你为什么这样倔!”
沈清曼的玉手滑落到离三的衬衫扣子处,一颗一颗地慢慢解开,当指尖触及他坚实的胸膛,似有满腔的幽怨向他倾诉:“以前,姐兴许会念在家里对自己关怀和照顾的份上,逆来顺受地就接受一桩没有感情的婚姻。可现在,我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抛弃姐,但既然他们这么无情无义,那我又怎么可能妥协原谅,允许它再作践自己!”
脸贴在离三的心窝口听砰砰声,手没有闲着,继续扯他的裤子,沈清曼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的下颌,双眸似乎要滴出水来。直到离三的裤子往膝盖处一拉,她才羞答答地停下片刻。此时,沈清曼双颊已如火烧云般红透脸颊,热气在唇鼻之间喷涌,她的手却一反常态,奔放热烈,竟已经放在那条自己经常替他洗的内裤上。
“三儿,姐相信你是真心实意地想娶姐,真心实意地不想姐跟你一样,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沈清曼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上半身的打底衫掉落在地上。她涨红着脸,含羞带喜地说:“姐相信你一定能风风光光地把姐娶走,姐也相信即便他们不许,你也会把姐偷偷摸摸地拐走。”
全身只剩下胸衣内裤的她,咬唇忍耐处子的害羞,大胆地褪下纯棉的白色内裤,整个人骑在离三的身上,脸对脸,鼻对鼻,唇对唇紧紧贴在一起。唇分,沈清曼捧着离三的脸颊,坚定地说:“三儿,这就算姐给你留的教训,让你记住,女人的话不要全信,尤其是爱你的女人。”
“嘤咛!”
……
5:45,大约是旅馆最早的开门时间。一个人影在睡意朦胧的老板娘眼前掠过,之后在寂静的街上一瘸一拐,小步走着。
街道前方的路口,停靠着一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纯白迈巴赫62s,而在车的附近有一个人站在那儿。
“小姐。”
如果离三在场,一定能认出这就是之前在李家村门口被自己赶走的沈叔。他现在穿着一身量身定制、做工精细的洋服西装,恭敬地为沈清曼打开后车门。沈清曼没有让沈叔接过手里那个放自己衣服的行李包,兀自进了车里。
“走吧。外公、爸妈、大伯、小姑他们,我好久都没见到了。”沈清曼钻入装修豪华的车内,靠在松软的椅背上,支肘撑着脑袋,斜视之前走的街道,低声自语说:“这里不久会有出大闹天宫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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