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早餐会
我们下楼正好看见华霁在看楼梯上的画。他穿着洛觞的壳，身形是那么高大。看见我们，很欢乐地打招呼。果然是很好相处的神使。
他问：“这画的是你结婚的时候吗？”
我点点头。“人类就是爱记录美好的瞬间。大概因为美好太短暂了。”
华霁笑着说：“可以理解。”
正当我们说着话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妮娜的儿子出现在门口。他不是很高，脸蛋非常白皙，我记得妮娜也很白。眼睛也是狭长的，虹膜颜色很深，看起来很有智谋，有一头好看的褐色卷发。看见我们都在半楼梯看画像，愣了一下。接着他把目光停留在盖伦身上，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又略带惊恐的神色。
我尴尬地笑了一笑，走下楼招呼他。“你是以撒对不对？妮娜公主的儿子。”
他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声音竟然很软，和他眼神中的光芒完全不相配。“夫人你好。我是以撒。”
我让仆人来拿他的帽子和包，然后把他带上楼，介绍给华霁。“这位是新任顾问洛觞大人。”他很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他把目光投向盖伦。盖伦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只好介绍道：“这位是盖伦。”
他轻声说：“我还以为泽熙陛下复活了……”
我低声笑了一下说：“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内务官适时出现。早餐已经准备好，还有一个小乐队拉着柔和的小夜曲。各种美食铺了满满一桌。不过我看这孩子的目的当然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铺一落座，就偷看着我和盖伦。
盖伦神态自然地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说话。我觉得他是故意这么亲昵给外人看，悄悄推了推他。
他冷笑一声。
华霁开口说：“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早餐会呢？目的是什么？升迁？寻找信仰的答案？还是其他？”
他咬了咬嘴巴，开口道：“我就想来看看夫人……然后见识一下神使是不是传说中如此疼爱她。”
这回答让华霁无语，让我扶额。“以撒，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传闻的。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真是哭笑不得。“传说中疼爱我的神使也不是这位洛觞大人。华年大人回去述职了。”
他尴尬地说：“我最近听到很多人跟我说，夫人要住到东面去了，也许很快就会嫁到夜民之国做王后了，我就是想着错过这次的机会，可能就没什么机会见到夫人了。所以下定决心想来看一看。”
“你现在看到了。”我扬起眉。“觉得怎么样呢？”
“夫人你真的好高，这么苗条，却又是一副让人心疼的姿容，我妈妈常说你是泽熙陛下心上的朱砂痣。”
我心想“让人心疼”这个形容，真新鲜。这小孩脑子很好使么。我问他：“你妈妈怎么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2年多前呢。”
他抬起头，眼睛里微微潮湿了。“我妈妈一个月前去世了。她一直很不幸福，总觉得幸福被夫人抢走了，和我爸爸关系也不好。”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就是从小被这么教育大的么？我看看盖伦，他摇摇头。
“听到你母亲去世的消失，我感到很抱歉。不过话还是要说清楚，我并没有……夺走她的幸福，感情这种东西，很难解释清楚。”
“不不，夫人不要误会。爸爸说过真相。他说妈妈脑子有问题了。泽熙陛下是先退婚再是光明正大地来跟夫人求婚，然后举行的婚礼。他说你当时都躲回娘家了。泽熙陛下再追到那里。当时很多人都说他为夫人得罪西泠国王简直疯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家好歹有一个理智在线的。
华霁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我们的对话。他一定觉得很懊恼，一早起来听我很久以前的八卦……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以撒顿了顿，又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谣传说夫人要嫁到外国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本来是强行劫持，两国差点又打起来，结果没想到夫人被夜民之王给征服了。反而快要嫁过去了。夫人不是很爱泽熙陛下么，之前那么多追求看都不看，怎么突然会改变心意？”
我瞟了盖伦，他倒淡定得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心里气得半死，这都成了全民谈资了是不是？我结不结婚关你们什么事情啊。我冷笑一声：“外面的八卦消息还真多啊！”
他眨眨眼睛，看了一下右边石柱上的装饰花束，说：“身边的人特别爱说夫人的事情给妈妈听，所以……经常听得到。”他突然低声笑了一下，又转头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今天看到夫人和这位盖伦先生，突然就明白了原因：你真是忘不了他啊！”
你真是忘不了他啊！
叮叮叮叮……
你真是忘不了她啊！梦中的话语刺痛着我的神经。我按了一下太阳穴，皱了一下眉头。
盖伦听到他的最后这句话，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一边伸手握住我的手。他冰冷的目光把以撒吓了一跳。
以撒低下头，软软的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华霁抹了一把脸，叹气道：“孩子，你为什么要做神职人员？你真的合适神职吗？”
“我不相信爱情……所以我想把爱献给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鼻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和盖伦同时忍住笑看向华霁，这个回答，的确……很孩子气。
“我的孩子，你还是回家先想清楚为什么要做神职人员，你母亲已经去世，愿神让她安息。父母的感情故事就让他们随风而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华霁明显是忍住火气说出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以撒点点头。双手摆在膝盖上，揉着裤腿。不知道是因为华霁太强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太敢看华霁。
我赶紧打圆场，“吃点东西啊，别光说话。你看我还准备了你家乡特有的烟熏生火腿。”我对内务官使了个眼色，他赶紧上来殷勤周到地服务。
人家都出了这么多钱了，怎么也得吃一点点吧，现在他简直像是来挨校长和教导主任训斥的小学生。
华霁问他西泠教廷的事情，他有问必答，看不出多热爱神职，不过确实恪尽职守严于律己。
以撒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像他这样的王室身份，应该天生带有傲气，然而他很谦卑；如果说因为很小就投身神职所以谦卑，却又不像热爱神职的人那么超脱或者热爱神职带来权利的人那么精明。
我望着他的眼睛，回想记忆中第一次见妮娜的那一晚，那个高傲美丽的女人。她竟有这么爱泽熙？还是她就是受不了自己被人退婚这件事，觉得是奇耻大辱，因此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把名声这些身外物看得太重，不惜毁了自己一生。
其实做人真要看开，我第一次被送去诺博结婚被海盗绑架，被抛弃，还破相，终身带着残缺的耳朵过日子。我好不容易遇到所爱的人，以为能就此获得幸福了，结果结婚三年就守寡。我又何尝顺风顺水事事如意了？
如果妮娜不是敌意那么深，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可是有些人就这样一辈子把自己埋在恨意中度过了。
我缀着咖啡，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她的儿子，眼角眉梢，有她的神|韵。我还记得2年多前看见她的时候，她形容消瘦，眼睛里却也有这样亮闪闪的光。她一言不发，只是凶狠地盯着我。我没和她直接对话。她的目光有恨有怒又有绝望，看得我脊背发凉。
而这个儿子，也很奇怪。他看似懦弱的外表下，总让我感到有种凉凉的寒意。和他母亲一样，让人脊背发凉。
正当气氛尴尬的早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仆人来报：蔷薇伯爵来了。
我哥一清早来做什么？话刚传到，罂蔷已经匆匆走到露台了，一看我们四个人正在一桌上坐着，他快步走到我身后，低头小声问我：“怎么样？什么来意？”
我悄声说：“他妈妈上个月死了。他听说我要去东边住了，想来看看我是何方妖女。”
罂蔷皱皱眉，问：“脑子没问题吧？”
我被他一说，噗呲一下笑出来。“暂时看不出精神不正常。跟华霁说话挺有条理的，工作方面也没有问题。”我哥总有办法让我笑。
“你早饭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你嫂子这几天孕吐，折腾啊……”他苦笑道。
“你还抱怨，多少人羡慕呢。等着小伯爵或者小女爵生出来，我立刻送厚礼。”
他笑着说：“我们海珀族的确人丁稀落。我算是做点贡献。”
“我们家就靠你了。”我小声笑。
以撒抬头看着我哥。罂蔷便跟他打招呼。这时仆人端来椅子，要加在我傍边。他立刻说：“我不坐这儿，怎么能卡在这两人中间呢，我坐以撒身边吧。”
仆人赶紧把椅子端过去。
他坐下就问以撒这个那个，很多话可以说。他一来，整个桌上气氛都不同了。我这个哥哥就是有特殊魅力。
盖伦靠过来问我：“看出什么了么？”
“觉得他人挺好的吧，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盖伦嘴角扬了一下，说：“他在说谎。不是全部，但是有些话是谎言。”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神秘地笑一笑，起身拉我去露台扶手那里。庇护之海暖风阵阵，他伸手揽住我的腰说：“人说谎会有一些外在表现。说谎的人有时候会不自觉拔高声音，眼睛会看右上方来编撰一些细节，会减少自己的出现次数和参与度，会用不自然的笑容掩饰，有些人鼻孔和瞳孔会放大，有些人会反复重复小动作来平复情绪。如果你隔段时间再问他同样的问题，有些人会因为脱离了说谎的心理状态，而发怒。”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懂，就像我舅舅以前养的那些‘专家’。”
“罂芷，我活了多久，在我面前你就是婴儿。”他淡淡地笑了笑，“你舅舅倒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啊。”
婴儿……咳咳……
“都是快70岁的老头儿了。”我笑道：“我们家现在也算是洗白了，都是正经商人，就是我二哥还是喜欢那个行业，也不要婚姻不要家庭。隔段时间去孤儿院挑些有潜质的小孩子训练着。这种事情太危险，我劝都劝不听。”
他抚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来爱你。罂蔷为你的帝国赚进真金白银积累实力，罂萧为你的帝国保铲除异己保驾护航。”
“可是我是为了他们才这么努力的啊，我想让他们幸福。”
“看到你的家庭，我还挺羡慕，权力场上，能有几个家庭和睦的？你们这样一家人齐心协力，相互支持相互照顾，连你的夫家人，虽然泽文有点小心思，但是他们兄妹的确是非常疼爱你。我真心挺佩服的。”他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承认这方面我运气好，的确有很多人帮我。”
“因为都是你先主动帮助他们，先向他们伸出橄榄枝。而且你给予的爱是无私的，你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一个有点良知的人受到恩惠后会怎么做？当然是会酌情回报。所以你身边基本上都是良性的循环往复。这也使你们的牵绊越来越稳固，直到成为一个利益共同体，你口中的‘一家人’。”
“你忘了你们穆隆的典籍里说的话了吗？‘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他扬起嘴角，淡淡一笑，说：“你先种下了善意的种子，才能结出甜蜜的果实。”
被他说得我脸都红了。我哪有这么伟大，无事热心肠倒是有点。
身后传来罂蔷的声音：“那边的小情侣，你们可以暂时离开你的小世界来看看我们吗？”
我吐吐舌头，拉着盖伦回到位子上。
以撒看着我，突然开口问：“夫人，爱情这么美好吗？”
我被问得一时语塞，想了一下反问他：“你觉得爱情是不美好的吗？”
他垂下头，小声说：“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爱是折磨。而神的爱不是。”
“所以你才选择神职吗？”
他点了点头。
“的确，有时候是会有痛苦。舌头和牙齿都会打架，何况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不过神不是说过吗？‘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如果你觉得爱是错付了，那就及时收回，但是要记住永远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束缚你的不是时间或人，而是你自己。”我浅浅地对他微笑：“这也是我不久以前才悟出的。我们在神面前都是无知的孩童。”
他眼眶红了，握住我的手：“谢谢您，罂芷夫人。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泽熙陛下当初要选择您了。”
吃完早餐，他顺便参观了泽熙原本使用的办公室。在那副巨大的加冕典礼的画作面前停留了很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象那画作中的我变成他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到了楼梯，他又看了我婚礼的速写。
“夫人，幸福虽然短暂，但是起码拥有过。”他离开前握着我的手说：“我羡慕您，也祝福您。谢谢您的款待。”
送走以撒后，我哥倒在大厅的沙发上说：“吓死我了，西泠王室一直对我们心怀芥蒂，我就担心这个小王子是来找麻烦的。”
“哥，你担心什么呀，有神使在呢。他还敢出什么幺蛾子。”
“有神使在我也得担心啊。我们就你这么个小妹。你又凡事冲在前头，抛头露面，在男人堆争一分天下。我们多心疼你，你知道吗？以前是天天怕你被人占便宜。现在是天天怕你孤独终老。”他抬眼瞟了盖伦。“妹夫，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整天哭唧唧的。”
“罂蔷，你话太多了！”我嗔了他一下。“快点回家服侍孕妇，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我可是来跟你汇报重要事情的。”他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什么事？”
“你也要留意起下届神皇的选举了。今年第可是第15年了。”他低声说：“还有2年，你看，我们如今靠着神使和神皇的庇护，生意又顺利拓展到第三块大陆。东月洲有妹夫在，我也不担心。可是新任上台后，我们要是不合他心意，总是膈应我们，日子也不好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得膈应我们20年。妹妹，20年对你来说弹指一挥间，你和妹夫神仙眷侣，在东边天天浪漫，但是我们手下几万员工可是靠着好政策好项目等着发薪过日子的。眼红我们的人可是恨不得马上扑上来生吞活剥我们的产业啊！”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起来，这件事还是要泽文出面比较方便。政治，他玩的比我好，我太直白了，容易树敌。”
“那就拜托小叔啦。我们希尔维格和古蒂雷斯两家如今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们问了华霁的看法，他冷笑了一下后说：“这位小王子，他的内心只是在逃避感情。他的眼睛可是不简单啊。”
我叹了口气说：“头痛……”
华霁看着我笑道：“你啊，学好怎么除魔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是我们最好的媒介。你的星尘呢？”
我尴尬地回忆着昨天心情不好把项链丢哪里了？
盖伦从口袋里拿出项链和钥匙，冲我挥了挥。
我扶额。
华霁特别认真的说：“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小公主。你一定要切记随身携带。华年啊，太宠你了。”
我撇撇嘴：“你们都说他宠我。可是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有疑问，先问你家老头子。”华霁冲盖伦努了努嘴。“他解决不了，有我们。他们这一族，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该回报一点了。”
老头子！我瞥了一眼盖伦，他冷冷地瞪着华霁。盖伦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的确是……老得不要再老的老头子……
他转身跟罂蔷说：“还在这里干什么呀，我们走吧。人家小两口要独处啦。”
罂蔷嘲笑了我一番，和华霁一起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盖伦走过来，把项链戴到我脖子上。我拉住他的衣襟顺势吻住他，然后坏笑着叫他老头子。
他装做生气地一把抱起我：“哼，嘴又硬了。看来需要收拾一下。”
我赶紧求饶。他却拒绝妥协。
“不接受道歉和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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