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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迦岚覆灭


  一年之期,约定之日。

  我们站在面向迦岚首都的贝兰边境重镇莫拉城堡上远眺迦岚首都。一道克布拉峡谷断层形成的天堑成了两国的自然边境线。

  如今这条峡谷的一段分支已经有了新名字:破音谷。

  1年前泽熙在这里为我抵挡了致命致命一箭。

  1年后弃我们于不顾的迦岚城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准备好了?”华年温和平静的声音从未身后传来。

  “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抓住墨狸浓密的金色鬃毛,一跃坐上狮鹫。

  华年拍了拍我的手背,露出温和的笑容。

  “愿神与你同在。”

  我微微一笑:“愿神与你同在。”

  迦岚的命运就此被决定了。

  迦岚的首都迦岚城,南境中部最繁华的城市,却也是纸醉金迷的罪恶之城。

  大半年前的战略会议上,华年问过一个问题:“为何要一整座城市陪葬?”

  “他们见死不救。如果那晚得以进城避难,那么也许命运又会不同。我们有神皇国的通行证,我们是执行正规的任务,有权利进入三洲任何城市。这是教廷的特权。”

  在这件事情上泽文的观点也是如此决绝。

  固然,神皇与教廷的颜面必须维护。可是因此而毁掉一座城,已经超越了惩罚罪犯、惩恶扬善,甚至报仇雪恨的范畴。

  这件事明里是为琉森国王的遇刺复仇,为教廷的权利收到蔑视而惩罚。可实际上旨在打压南境中部沿海国家的崛起。他们越来越不把教廷放在眼里,而毁灭一座城市对他们来说是最直观,最具威慑力,最富镇压效果的手段。

  没有比直接摧毁一个国家的首都,国家的象征,国家的骄傲更具有威慑力了。

  这也是泽熙的父亲——神皇陛下惯用的铁血手段。

  神皇负责决定,而我们这些人则负责绞尽脑汁将这件事办得合理化,高效化。

  既要体面,又要获利。这是神皇的处事原则。

  “因为死的不是你的亲兄弟,你们神使并不能感同身受吧。”泽文冷笑着反问华年:“你见过罂芷这一年笑了吗?即使你给了她永生的禁咒,她不也越来越苍白憔悴了吗?”

  即使被直言不讳地攻击,华年却保持着一贯的斯文优雅。他摇了摇头,对泽文说:“问题并不在于该不该惩罚迦岚城。”他仰起头,看着窗外一轮残月,看了不大一会儿,他才回头继续说:“泽文王子,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不是有权利做这个决定。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断人生死,这是神的权利。

  我们又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

  因为他们曾经拒绝了我们的避难请求?因为他们的王子策划了暗杀行动?

  是的,我是想把罪魁祸首扒皮抽筋。并且我也付诸行动了。复仇已然完结。

  这件事如今已经变成了“特洛伊的海伦”。海伦只是借口,权力财富和土地才是最终的目的。这回,我可怜的泽熙变成了“海伦”。

  听完华年的话,我抬起头。因为连续几日的失眠,连禁咒都无法缓解我满眼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黑眼圈。一头浓密的长发随意扎起垂在脑后。身上的皮革软甲紧紧包裹着纤细的身体,束胸衣已经包裹了太久,即便我再也没有料,也难免让人胸口发闷,却默默咬牙忍耐着。

  我看着面前的泽文,神皇特使和将军们问道:“假如迦岚城里有100个善良的无辜群众,我们还是要毁城吗?因为有那100个人,我们能宽恕整个城市吗?”

  泽文斩钉截铁地说:“教廷圣名不可辱没,教廷权威不可挑战。”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转而凝视华年,问道:“我把最终的审判权交还给神的手里。若迦岚城里100个无辜好人,神会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吗?”

  华年用一种带着探究的复杂眼光看着我,片刻后,他说:“神不会毁了迦岚城。”

  “假如没有百人,只有50人呢?”

  华年淡淡地扬起嘴角,说:“如若只有50个,也不毁灭那城。”

  我继续问道:“如果只剩25个人呢?”

  华年的笑容更甚,他继续回答:“为这25个人,神也不作这事。”

  “如果只剩10个好人呢?”我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就算只为这10个好人,也不会毁灭那座城。”

  我眼睛弯了弯,笑容却并未达到眼底。但是心下却有了决定。起身走到沙盘面前,沙盘上是模拟地图。

  我看着面前的诸位贵人,缓缓开口说:“那么,我作为护教军统帅,向诸位提议,我们将最终审判的权利交还给神。”

  除了华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交还给神?怎么交?

  泽文一脸焦躁,张嘴反驳。

  我对泽文点了点头,举了举手示意他先听我说完。我的手指指向沙盘上的火山,说道:“交由神来决定迦岚的命运吧!这座火山也沉寂了好久,是时候让它活动一下筋骨了。” 

  迦岚城背靠韦恩火山山脉,这座火山有几百年没有喷发了。

  “如果迦岚城是有罪的,那么火山将掩埋整座城市。如果相反,那么火山将掩埋其他地区,却不会伤害到迦岚城。而我们也会退兵。毕竟这是神的决定。”

  “这……”有将军面露难色。“退兵的话……”

  “你怎知迦岚无罪?”我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是否有罪。我们只知道他们过得骄奢淫逸、歌舞升平。可是他们就究竟是善是恶,谁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何评判?也不是我们所能衡量的。”

  我环顾四周,用平静柔和却又坚定的声音说:“由神来决定。公平、公开、公正地裁决。”

  泽文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他拍了一下大腿,连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就按罂芷说的做。”

  “可是如何才能……这可是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啊!”

  我把星辰之箭放在桌子上,转头对躺在脚边躲懒的黑豹说:“墨狸,狮鹫。”

  墨狸威风凛凛地走到旁边一些的地方,甩了甩毛。瞬间,变成了黑豹体型一倍之巨的狮鹫。巨大的羽翅差点打到几位将军的脑袋。

  墨狸舔了舔嘴巴,道着歉:“抱歉了各位将军,地方有点儿紧巴。”

  几位将军瞬间禁了声。有好几个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只猫变来变去怪吓人的。

  今天夜里,我依旧高高束发,身着皮革软甲,站在莫拉城堡顶层远眺即将迎接自己命运的迦岚。夜色中迦岚依旧灯火璀璨宛如一座不夜城。

  身边的黑豹抖抖毛变成了金光灿烂的狮鹫,巨大的羽翅迎风铺展。

  “气流很适宜。”墨狸对我点头:“你准备好了就跟我说。”

  我摸了摸腰间的星辰之箭箭袋,深深吸了一口气。华年在我身后说:“不要紧张,既然决定了交由神来决定,就更不需要有负担。”

  我对他笑了笑,又看向泽文。

  泽文走上前,握住我的手,用沉静又饱含感情的口吻对我说:“罂芷,我支持你。即使退兵,我也接受这个结局。”他眼角眉梢有几分泽熙的样子,却是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泽熙死后,他都是直呼其名,再也没有喊过我嫂子。泽文不喜欢叫我名字以外的其他称呼。

  “准备好了?”华年温和平静的声音从未身后传来。

  “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一跃坐上狮鹫,抓住墨狸浓密的金色鬃毛,安抚得拍了他几下。

  华年拍了拍我的手背,露出温和的笑容。

  “愿神与你同在。”

  我微微一笑:“愿神与你同在。”

  我拍怕墨狸的脖子。他舒展羽翅腾空而起,展翅飞翔高空。

  月色下维恩火山覆着白雪,显得壮观而孤寂。然而内里其实已经暗潮汹涌。地灵们的监测显示,维恩火山正在慢慢苏醒,这段日子的爆发指数已经接近极值。火山内部已接近临界压力点,在未来的3年里迎来沉睡500多年的首次喷发。

  “那我们就把这3年的时钟校调一下,拨拨快,让它今晚就喷发。”

  从有历史记载以来,维恩火山曾经间歇式地喷发一段时间,之后山体与附近地壳运作到一个比较适当的高度,内部岩浆只能在山体缝隙中上窜下落,喷不出地表。接着,山体内部压力重新达到平衡,一般地壳起伏波已不能使山体内产生高压,此时地壳膜重新合拢,火山进入休眠。再经过漫长岁月的地质变动,山体内的气压再次把地壳膜压破,火山就会再次爆发,这就是休眠火山的复苏。

  我们,我和墨狸,正要加速这一进程。

  “星辰之箭需要几次才能足够?”

  “我赌5次,加上我的一次落雷引发地裂。”

  我嘴角扬了扬,墨狸真是对我信心满满。我尽量不让他失望。

  “罂芷你之前还让人去迦岚城门口喊天灾要来了,这么反而没人相信你啊?”

  “自然是不信的。他们又不懂火山爆发的前兆。”我冷笑一声,没文化也有没文化的好处不是。

  “你还是太善良。”

  “我不善良。以德报怨我可做不到。我又不是圣母。”

  “正常人都做不到。”

  我们飞到指定地点,我克制着恐高,张弓搭箭。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墨狸退到安全距离在空中盘旋。

  树林中的鸟群先惊起。

  有戏!

  我们绕去另一个标记点,再次出手。一次、两次、三次。为安全起见,我还是按照三次的数量。

  墨狸迅速载着我撤退到远处的观测点。大风吹得狮鹫的羽翅猎猎作响。

  我平静地对墨狸下达命令:落雷!

  平地起惊雷,大地跟着颤抖起来。

  终于,火山像一个喝撑了酒的醉鬼,被这最后的刺激反了胃。把一肚子早就翻江倒海却卡在喉咙口的岩浆呈喷射状地哇哇一通呕吐出来。

  火山急剧喷发,大地震撼之激烈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颤抖。岩浆粘稠,飞溅出的熔岩击中迦岚城堡,在主楼屋顶留下一个大洞,并毁坏了半座塔楼。六神无主的贵人们披头散发四处奔逃如无头苍蝇。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酸性岩浆喷薄而出,流动力小,粘度大,最终形成强大的火山碎屑流。它速度极快,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和烧毁在它流经路径上的任何生命和财物。城中的浴场、商场、剧场、体育馆还有神庙、凯旋门、军功柱、大会堂等市政建筑必备设施悉数被毁。城中作坊店铺众多,都按行业分街坊设置,连同大量居民住宅,富人带天井和后花园的别墅,贵族和神职人员的府邸与宫殿,无一幸免。

  火山碎屑流最终令火山口崩塌,形成破火山口。同时喷出的大量浮石和炽热的火山灰,直冲45公里以上的天空。火山灰遮天蔽日,如暴雪一般落下,覆盖了大片土地。

  万物仿佛都难逃一劫,陷入这可怕的灾难之中。

  喷发断断续续绵延数月后,突然有一天下起了宝石雨,它们纷纷落到火山背面贝兰边境的莫拉城一些居民的屋顶上。经过鉴定这些是可以用来制作首饰的橄榄石,价值不菲。

  人们奔走相告,再次证实“神迹”再临。

  渎神的城市被火山摧毁,信神的城市却被火山赠送了宝石作为礼物。

  “这件事完全可以载入史册。”神皇无不欣喜地说:“呵呵,太富有戏剧性。昭示了神的无情审判有多恐怖,又多么公正。”当然欣喜之后,他又再次沉浸在痛失爱子的痛苦之中,对我百般看不顺眼起来。

  “你倒是懂得悲天悯人。听将军们说,你还问了华年要是城里有好人,是不是该就此宽恕他们?你不要忘记,1年之前的泽熙更无辜。本座的儿子,本该在莫拉城堡享受美酒美食,却为了你的任务在迦岚城外面送了命。”

  我单膝跪在神皇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听他继续训话。

  “你不要以为这就结束。这才是开始。泽熙,本可以获得辉煌的人生,但是为了你,他的人生就此中断了。你要肩负起他的责任,完成泽熙没有完成的事业!”

  我低着头,用清晰的声音回答到:“谨听神皇陛下旨意。”

  他在御座上换了个姿势,向我伸出手,说道:“把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平静地面对着他的审视。一身男装,高束着长发,脂粉全无。

  “嗬!人类的胜利女神!你们海珀族,真是一群天生尤物。你和你的哥哥们,个个长着一张惹是生非的脸。你不要忘记你的身份。琉森的女王不能冠上别家的姓氏。”

  我抿了抿嘴,开口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他冷笑一声道:“听说泽文在军中也是百般维护着你。”

  “他只是同情我。”我的脸丝毫没有表情,身体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在阐述一间与己无关的事情。

  “同情!”神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重重靠在御座椅背上,用一种淡漠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罂芷啊,我们家已经在你身上葬送了一个儿子。我决不允许泽文步他哥哥的后尘。你听明白了吗?”

  我低下头,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神皇:“陛下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是因为什么而接受华年大人的时间禁咒,我心里很清楚。不会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事。”

  “那就是最好了。”神皇瞥了一眼,把声音放低:“华年说你使用空灵的羊皮卷上的咒术时出了点意外?他封停了你的时间?”

  “一开始没有经验,以后不会了。”

  神皇扬了扬眉毛,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我要休息了。泽熙离开了,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神皇陛下,罂芷告退。”我说着告退,却一直跪到他起身被两个小侍从搀扶着离开御座之后才站起来。着地的那个膝盖有些不适——花岗岩地面太硬了。我缓了一会儿,抬腿往外走去。皮靴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已经入冬,但是嘉德依旧气候温暖,艳阳高照。我却并不觉得暖和。大抵是神皇宫殿太大太冷了。我需要好好暖一下,才能恢复吧!

  抬头眯起眼睛,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头一望又是无垠的碧海。

  嘉德,世界的中心,教廷之所在。可是这几乎没有冬日四季如春的美妙环境为何却没能温暖我呢?

  我握紧了手指,再慢慢松开,循环往复几次之后,再次迈步向前。

  总要向前的,只要生命不息。

  在门口牵着马等候的侍从将缰绳交到我手里。我对他摆摆手说:“我今天想散一散步。你们也不必跟着。”

  侍从虽然答应着,但是谁也不敢真的就放我独自散步。不过隔着三五米远的距离,默默警戒着。

  我又鬼使神差地走到奥尼伊利梦神咖啡馆,红色丝绒座位,桃花心木家具和大面镜子装饰的墙面。一如既往一个人,沿街的位子,一杯日晒的耶加雪啡,一份香草冰激凌。我每次来都能遇见的大叔也依旧在他的位置上。今天他的报纸下却出人意料地压着一束蓝色鸢尾。

  他对我点头致意,我也扬了扬嘴角回应他。他也依旧是一杯曼特宁,一叠《嘉德时报》,看看人来人往,打发一个下午。

  我含了口香草冰激凌,却并不觉得甜蜜。连香草都无法治愈我了。

  复仇的快|感在哪里?

  他从一大束花中抽出一支,递给我:“孩子,生活虽然总是不尽人意。但偶尔也会有意外收获。比如我手里的花,今天会分你一支。”

  我微微一笑,接过他的花,问道:“为何今天买花了?想送给哪位美人?”

  “哪里有什么美人,今天是我妻子去世的十周年。她喜欢鸢尾。”

  我略略吃惊,抱歉提了他的伤心事。

  “都十年了,也该告一段落了。姑娘你也来这里五六年了吧?还是喜欢穿男装。”

  从进嘉德大学到结婚再到守寡,可不是6年时间了么。跟随的侍从里有神皇的密探,他在街对面的树荫下时不时瞄一眼我和大叔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场面。

  “您要不是大叔的话,也许他们就冲过来把您揍到生活不能自理了!”我垂下眼睛,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他们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的一笔财富。”

  “呵呵!那我要庆幸自己是个老头子了!”大叔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老神在在地说:“不管开心还是不开心,都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重要的是未来。”

  “未来?”我淡淡地笑了,我这永远在重复23岁这一天的人,除了天天等着一个死了的人什么时候回来,还能有什么未来?

  “未来总会有好事。”他对我眨眨眼,眼神里隐忍着某种深沉又激越的感情。我看不透。

  “你要相信它。”他扬了扬嘴角对我说。

  总会有好事吗?我摇了摇头。好吧,我要相信它。

  当时我并没想到鸢尾花的意思是“绝望的爱”。于他于我,都是那么应景。可是不论如何,收到这朵花以后,我的香草冰激凌恢复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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