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泽熙
森梢是学校的名誉校长。一年有一次公开讲座，座无虚席。
今年的讲座刚开始，我在下面支着脑袋睡觉。墨狸平时都以一只黑皮狸花猫的样子跟着我。我突然感知到墨狸在校园里和另一班的男孩子带来的猎犬打架吃亏了，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撸袖子准备帮墨狸干架。
结果森梢脸一沉，放下手里的东西，随后也冲出教室。
这大概是学校建成几百年里没出现过的光景：猫在树上对着狗发出嘶吼；狗在树下不断吠叫，跃跃欲试。
我比隔壁班男生高，且格斗项目全校第一，轻而易举就把男生打到在地，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他的胳膊反手被我死死抓住，我厉声喊着：“道不道歉？还怂不怂恿狗来撒野了？”男生只顾喊着：“痛！痛！痛！胳膊要断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学校里有一拨男生特别喜欢带猎狗来学校猎捕流浪猫，由于是无主的野猫，所以校方也不出面干涉。没想到欺负到墨狸头上来了，简直太岁头上动土！今天还不得给我打断几根肋骨吃点苦头，好长点记性。
周围站满围观叫好的人，教室窗户也挤满看热闹的，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下注：罂芷会打断那家伙几根肋骨？
这场闹剧在森梢的一声怒吼下戛然而止。
狗竟然也被他一吼吓得停止吠叫，任由校警牵走。
我松开了对方快被拗断的胳膊。男生立刻被扶起来送去校医院。森梢瞟了一眼墨狸。墨狸紧张地别过眼睛，猛舔嘴巴，不敢下树，继续待在树杈上。他一把揪起我的后领子，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把我连拖带拽拎回教室。
底下的学生窃窃私语，我红着脸坐回位置。这堂讲座完全不敢睡觉，还认真做笔记。墨狸也乖乖等到我下课才从树上跳下来，跟我一起回家。
泽绮偷偷告诉我谁都没想到森梢会去逮人，我面子真大。
“森梢大概是觉得救我一命，我却不懂珍惜，整天摸鱼偷懒、浪费生命，所以特别气愤吧。”我向她解释。
这天晚上，神皇的长子泽熙和森梢竟然都回来吃晚饭。而远在夏卡的泽文也回家探亲。晚餐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学校里闹了这么一场，吃饭却要坐在森梢对面，着实尴尬。泽熙在神皇军队中已经身居高位，而且早已经定下婚约，最快明年要与西泠国的公主完婚。
西泠是我母国穆隆、诺博、夏卡等国所在的北陆洲的西面门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这场婚姻意味着神皇在继位后的短短10年里通过各种手段全面掌控了大部分从属国的王室家族。而泽文则在自己母国夏卡巩固家族实力，一去已近2年。今天终于回家一次。
神皇与长子和森梢在饭桌上说着最近的局势：敖若最近损失了多条战船，诺博暂时又占据上风。敖若边疆的几个岛屿已经完全陷入诺博之手。诺博正在攻打敖若的最大外岛林沓岛。理论上，神皇是所有这些国家的信仰之主，我们都是神皇国的属国。但是随着国力的崛起，几个国家大有不把神皇国放在眼里的趋势。
饭后男人们习惯性再喝一杯。
神皇国的夏天太阳落山很晚，晚饭后还能看到夕阳，我和墨狸在院子里散步，走到临海的平台时，泽熙追上我们。
“听说你又在学校里打架了？”他的声音低沉、带有磁性，在我身后响起。“女孩子总是靠打架解决问题真是服了你。”
我知道他关照过自己的学弟要照看妹妹和我，一定是这几个家伙向他报告了，没准还添油加醋了不少。其实我也算非主流学霸，全能型人才好不好。
也许是因为家庭原因，泽熙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成。虽然父亲被选为神皇，一时权柄无二。但是神皇宝座非世袭制。如果不在在位期间做好万全的准备，神皇下任、家族衰落是必然的结局。早熟的他似乎一直在为此努力。
他走到我身后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泽绮。虽然她是我们家掌上明珠，但是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并不能明目张胆地袒护。泽绮却只会懦弱逃避……”
“像她这样身份的公主，能保持如此单纯、善良、可爱，我就觉得是神的恩泽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快乐的少女时代，不要像我……”
我转身看着他，一头漂亮的棕色卷发在风中飞扬，整个人因暮色而染上金色光华，分外好看。我家这一支海珀族是早年间避难迁徙到穆隆定居的外国人。这儿的人更接近海珀族的长相：皮肤白，头发颜色浅且多卷发，鼻梁高直，眼睛也有很多颜色。我的长相在神皇国不算特殊，但绿眼睛红头发在穆隆黑发褐眼的人中就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他走到我们面前，笑着问我。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对一直在追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就是始于今时。
意识到自己竟然看一个人看呆了，我赶紧咳了一下掩饰过去：“不是你脸上有什么。是我发现你又长高了。”
“这么讨厌自己长得高吗？”
“并不是，我喜欢自己高高的个子。就是有时候高个子也会有不太方便的时候……”
“比如逃森梢的讲座是吗？”他低沉的笑声传到我耳边。绕了一圈，我又掉进他的坑里。大约是我不太会掌握聊天的节奏。
“其实我不想逃讲座，但是墨狸被狗欺负了。”我低着头回答。
“哦，你的小灵兽。”他饶有兴致地问道：“能告诉我们这些普通人类灵约是怎么缔结的吗？我在你之前还从未遇到过海珀族，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教廷记载的传说故事。那天森梢把你从船上抱下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我真的遇到了一个灵约在身的海珀族。”
“正式缔结灵约在我差不多9岁的时候，墨狸从我出生开始，就来到我身边一起生活。9岁的话，作为猫已经快要进入晚年了。妈妈问我想不想和墨狸永远在一起做伴，不然墨狸最多再陪我几年，就要死了。我哭着说当然愿意，然后我妈妈就带我回到家族领地。不过不是人人都可以通过仪式。在仪式中会出现各种意外。这几百年里我和墨狸是第一对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难呢？”
“可能因为人最终都是自私的吧。仪式里我和墨狸会关在与世隔绝的神殿里三天三夜。我们会喝下一种药酒，然后脑子里会产生各种幻觉来干扰我们的判断。人最终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灵兽。”
“你没有？”
“我特别死心眼。如果认定了谁，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他失望。”我轻抚已经不存在的左耳垂苦笑着说。自从失去了耳垂，轻轻抚摸空荡荡的耳垂已成习惯。皇后请珠宝商来为我设计可以遮挡狰狞伤口的耳饰。今天在原本是耳垂的地方夹着一个花丝海珍珠的耳饰。
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痛吗？”灰蓝色的眼眸认真的注视着我，温暖的大手完全没有想松开的打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措手不及。
“我忘记了。”我故作轻松地回答，身体绷得很紧，想闪躲开。说实话，我在神皇家住了2年，虽然泽熙经常出现在我身边，但是我们并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关系。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是我并非他们家族所期盼的良缘。我总是提醒自己要注意保持距离。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不舍？其实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我的伤口，那时重新清创都是他亲手做的。
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氛围，我只得反手推开他，谁知道他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依旧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心里默念：要不是看在你是救命恩人的面上，我早就一巴掌呼上来了。
然而他灰蓝色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只得回答他：“我妈也说我为什么要那么傻剪耳朵，写份血书舅舅就不会救你了吗？可是妈妈不知道，当我知道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救我的时候，我有多绝望，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法来孤注一掷，顺便斩断自己最后的幻想。从此以后我和父系家族再无瓜葛。我已经回报了他的生养之恩，用我这一条命。”
泽熙眯起眼前回忆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已经意识昏迷，森梢都说没想到还能活着。我从没见过这样凄惨的公主。”
“哈哈，现在见识到了吧。”
泽熙：……
我果然是话题终结者，明明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却总是以总结性发言结束一个话题造成冷场。他轻轻笑了，拉着我的手走到院子面向庇护之海的扶手栏杆边。
“对面就是你的家乡，都说穆隆景色如画、四季如春、盛产美人。我原本很好奇北陆洲第一美人的女儿会是什么样。”
“失望了？结果见到一个只会打架又高又瘦的野小子。”我回他。
“不，你是美人。”他脸上有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只不过对你而言，美貌已经是其次的东西了。”
我冷哼一声，心想这句话既不像恭维话，又不像讽刺话。我便当时真心话收下吧，反正难得有人夸奖我。
“留在神皇国吧。我们一家人都喜欢你。”他这话不假，每次泽绮她饭桌上吧啦吧啦说我又在学校帮她出头做了这个那个事情的时候，神皇好几次感叹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儿子。
多了……一个儿子……多五味陈杂的夸奖啊！
“放心吧，我不会回到父亲身边的，也暂时不打算回到我的领地。虽然曾经我那么渴望有一片自己的土地……我也许会在毕业后先在首都嘉德买栋宅子。然后去周游世界，毕竟，我可是说不定哪天后遗症发作就会暴毙人。”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允许你死的。”他突然一把抱住我肩膀，特别认真地说。
今天这位王子殿下是喝多了什么酒吗？他不记得还有一个有婚约的西泠公主了吗？
我的额角的青筋抽了一下。“我当然不会轻易死。是我不会聊天，大好日子说什么生生死死的。”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森梢的声音：“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泽熙，你父皇找你。”他装作没有看见我们拥抱在一起的样子。
泽熙终于松开我的手向神皇的书房方向走去。我的手被他握得整个手心都是汗，快失去知觉了，赶紧活动了一下手指。
森梢见我站在露台边，就向我继续走过来，问我：“想好毕业以后做什么了吗？”
“和墨狸一起周游世界。”我随口回答。“我又没必要工作，也不需要结婚。”
看来他似乎现在心情非常好接着说：“主意不错。不过年纪轻轻就无所事事终究不好，不如以后跟着我工作，又有机会周游世界，又可以有点事情做。”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我这个被退过婚的、20岁的、破了相的老姑娘先后有两个男人表示要我留下？是不是神皇家的酒有什么特殊效果？国内数一数二吃香的男人对我这个野丫头抛来橄榄枝？看来以后我少不得要偷点酒傍身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想毕业之后，去瘸子那里把我的海珀族圣物陪嫁拿回来。接着，去看看妈妈。然后想去各处转转，如果遇到合心意的地方，就买下来，住上一段时间。就想这样和墨狸一起没有目的地漫游。”
“去诺博的北博公爵那里拿回你的星辰之箭？”
“你怎么知道东西的名字？”我惊讶地看着他。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母亲最后悄悄放进我的箱子里。和那些珠宝藏在一起。
“我还知道和箭相配的弓却不在你们手里。”他回答道：“不过也许以后你会找到那把遗失很久的弓。”
天已经完全变黑。夜风凉凉的。吹散了我的头发。我把乱发抚平，扎成一束。森梢迎着海风，仰头望着漆黑的星空。我看着夜色中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好像过去见过他。和他认识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应该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他。
他究竟是谁？
森梢转身对我说：“进屋吧，晚上还是有点冷。”他的眼睛似乎从平时的棕色变成了晨光一般的蓝色。是我看错了吗？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睛闪烁着幽蓝的明光。
一个月后，我毕业了。其实当时参加分级考试的时候，我就可以毕业，我是为了泽绮才降级2年的，毕业对我而言不是难事。毕业论文是我最拿手的《多元文化外交在外事领域的应用》，还被评为优秀论文，果然3年穆隆的外交发言人没有白当。
我忙着看房产准备在神皇国首都嘉德置业，搬出神皇的宫殿，这样可以减少面对泽熙时的尴尬。我可不想做那种不懂知恩图报的女人，成为他们家族成就大业途中的拦路虎。接着打算回到领地看一看我的母亲，顺便和舅舅商量一下取回星辰之箭的方法。结果出了一件大事打破了我的所有计划。
敖若终于撕毁和平公约，借由北陆洲与敖若所在的东月洲大陆断断续续连接着的最北端大陆桥，偷偷潜入诺博。诺博是北陆领土最大的人类国家，乌蓝山为界北部属于夜民领地，但沿闇洋沿岸依旧保留着人类通道——诺曼之路。谁料想敖若竟然会穿越万年冻土入侵诺博。敖若不是神教国家，半个东月洲都是他们的国土，是世界上国土面积最大的强国。也是因为他的存在，神皇国成为一支统领所有神教信仰的国家的领袖，让大家抱团对抗敖若这个强大的敌人。
可能仗着地理条件严酷，又有夜民领地这道天然屏障，诺博一直认为北部防线固若金汤，没想到竟然防卫松懈到一周之内被敖若部队推进了将近五百公里，直逼诺博北面重镇北博。而诺博的大部队却因为林沓岛战役和敖若僵持，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诺博不得不上书神皇国恳求支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神皇国再次控制这个不听话的超级大国。神皇决定让长子和神使森梢一同出兵救援。
“是时候取回你的星辰之箭了。”森梢对我说。
我立刻来了兴致。“带墨狸一起去？”
“你的小变形兽倒是在紧要关头能帮上忙。”
“你怎么又知道墨狸他可以变化？”我还一直瞒着大家这件事。变形兽太少见了，只有昐昱空灵才能获得变形兽。
“我见过他从海鸥变成猫来看你。”森梢理所当然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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