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自打下过初雪之后，宴阳城的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即便临近腊月，街道市集上也鲜少有人出来走动，买东西的人俱是行色匆匆，尽量缩短在外头待的时间。
而此时的喻家漆园内，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
因匠作局的这笔买卖意义非凡，漆园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加之喻老爷子发了话，只要能够保质保量的按时交货，今年提前给大家放假，而且红封比之往年翻倍。所以大家全都干劲十足，一连忙了三个多月，眼瞅着也差不多快到尾声，腊月之前肯定能够交货。
虽然这批漆器并不是供宫中贵人使用，不过是过年期间赏赐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所用，但是也事关皇家的体面，不可有半点大意。
喻君深知这笔生意对喻家漆园的重要性，尤其是越到交货，喻君脑子里的那根弦儿就绷得越紧，一丝一毫不敢怠慢，从早到晚都在漆园盯着。
偶尔闲暇下来，她总会下意识地掏出一块玉佩，在手中细细把玩。这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工匠并没有做太多的雕琢，只顺着原本的沁色下了寥寥数刀，勾勒出点点水波和两尾游鱼，简单却格外灵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好似随时都会真的游动起来一样。
玉佩应该是被人细细地盘过，外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幽光沉静，似乎还残留着原主人灼热逼人的气息，让她看到就忍不住想起那个脸上挂着温和笑容，行事却又格外霸道的男子。
喻君盯着玉佩上的红绳，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书雁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姑娘总是把玩玉佩，但见她最近却越发魂不守舍，忍不住道：“姑娘，算起来白公子已经走了三个多月，可比之前他估算的日子还要晚上大半个月了，北狄气候比咱们这儿还要糟糕许多，听说还满地悍匪刁民……”
“是啊，只盼他可别遇上什么危险才好……”喻君幽幽地接了一句，立刻察觉不多，赶紧描补道，“不然咱家赊给他的那些漆器，到时候可就都打水漂儿了。”
“可不是嘛！”书雁抬手掩唇笑道，“难怪姑娘这几日总是出神，原来是担心咱们家的漆器。”
“你这丫头，越发刁滑了。”喻君故意板起脸道。
书雁打小跟在喻君身边伺候，自然知道她没有真恼，忙转移话题道：“姑娘，快到晌午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若是耽误了用饭的时辰，夫人又要担心了。”
主仆二人出门才发现，外面竟又飘起了雪花。
回家的路上，正好路过家里施粥的棚子，见喷子外头等着领粥的队伍排得老长。已经领到的人就近凑在棚子边上的背风处，蹲在地上，一口粥一口馒头地吃得飞快。
“今年的雪格外多。”喻君撑开车窗，皱眉看着天上飘飘扬扬下个不停的雪，“也不知道又会冻死多少无家可归的人。”
书雁看着外头那些穿得衣不蔽体的乞丐或是流民，心里头也觉得可怜，但这些也不是她们能够管得了的。
“老太爷心善，每年都摆出摊子施粥，还有干粮可分，已经比别处好很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姑娘且放宽心吧。”
与此同时，宴阳城的北门，十余辆马车缓缓驶进城门口，车上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后面还跟着不少胡马。每辆马车上都挂有“白”字锦旗，谁都看得出来这准时刚从北狄回来的商队。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匹毛发光亮的红鬃骏马，然而比骏马更惹人瞩目的是马背上的男子。
男子一身黑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深灰色大麾，头戴一顶翻毛的帽子，露出的脸部线条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正是去北狄逛了三个多月的白绍。
进进出出的人都对他投来钦佩和羡慕的眼神，去北狄做买卖还能满载而归的，绝对都是英雄中的英雄。
雪越下越大，寒意逼人，但是比起北狄的冰封千里，已经好上很多了。
许是感受到了四周的目光，白绍在马上越发挺直了脊背。
进城后没走多远，他就看见路边施粥的摊子上挂着个“喻”字的招幌。
一路以来积累的全部思念，被这个字从心底猛地勾出来，竟排山倒海般袭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严老二。”白绍猛地勒马停住，掏出个钱袋丢给后头马车上的严老二，“你先带人回去安顿好，再带兄弟们找个酒楼好生吃上一顿，都算在我账上，我去办点事儿。”
严老二接过钱袋颠了颠，眯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不怀好意地问：“你在宴阳城能有什么正事儿要办？该不会是想要撇开兄弟们自个儿潇洒去吧？”
白绍笑而不语，一拽缰绳将马儿调转了个方向：“爷去哪儿就不劳你操心了，天大的事儿也等晚上再说。”
话音未落，他两腿一夹马肚，很快就跑没影儿了。
喻君吃过午饭，在家小憩片刻，准备再回漆园，谁知马车刚一出门就被白绍堵了个正着。
书雁微微惊讶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娘，白公子回来了……”
喻君闻言神色有些恍惚，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紧，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将玉佩塞回袖袋中，然后才轻轻撩起车帘，目光恰好迎上骑马停在车边的白绍。
白绍一袭深灰色大麾，比走前更加瘦削，更显得轮廓分明，眸若星辰，于风雪中身板挺拔，英姿飒爽。
白绍见着她，原本淡淡的笑容不自觉放大，恍若这雪白的天地间唯有她一人。
四目相视之下，白绍微不可闻地皱眉，数月不见，她似是清瘦了不少。
静默良久，终是喻君忍不住开口问道：“白公子何时回来的？此番北狄之行可还顺利？”
白绍见她平静的眉眼之下，除了方才见到自己时有一瞬惊讶外，便再无多余神情，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刚进城。”他说着瞥了一眼车夫和书雁，“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儿，姑娘可否赏光去茶坊小坐？”
喻君犹豫片刻，想着自家跟他有生意往来，如今人回来了自然要有个交代，这才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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