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

　　回到家中，二丫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来到院子里，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开始绣领回来的活计，把线球放在绣蓝中置于桌上，穿针引线，撒开段子，里面夹着一张临摹的残画，两只鸳鸯，数朵莲花，上有一篇卢照邻的诗，曰：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二丫细细品味这诗中之含义，微微莞尔，将段子尺寸仔细校对，自5岁时，对女红颇有兴致的二丫在读书的闲暇之余，常与母亲学习女红，十来年的学习，二丫手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深得杨府夫人的赏识，常托那丫鬟桃红与二丫活做。

　　但这许多年来，二丫也就见过那杨夫人一次过，她生的一张鹅蛋脸，一头及腰青丝，穿的甚是雍容华贵，而且她不像其他大户人家小姐那般，包小脚，脚板与常人无异，那日，见她穿得一双‘金丝绣翎孔雀开屏锦鞋’，那鞋子是二丫生平所见，心想那鞋子恐有千百金银怕也是换不来的宝贝。

　　针线细细穿过绸缎，少女屏息静气，认真勾勒起每一丝针线，天色渐晚，整整一天的时间方才绣得一只鸳鸯，照这速度怕是三日之内也无法完工，不过却不敢过快，每一针都下得极其紧密，仔细，许多时候，下一针需要仔细校对尺寸，位置才敢下针，不然下针后再挑断重来基本上就算废了这块布料，这丝绸缎子极其柔软，也极其容易撕裂变形，若是挑线的时候不慎将其挑破了或者挑毛了，那自己便是倾家荡产恐怕也赔不起。

　　太阳逐渐偏西，二丫放下活计，生火煮饭。

　　吃过饭，二丫将针线盒，拿进屋内，锁上门便朝福寿街来，福寿街街头一户人家门口，一位身着素净白袍的少年，正在门口的马车上与仆人搬着一箱箱的东西，他转身时瞟到少女，双眼一亮，拍了拍双手上的灰尘，仔细打量起二丫来。

　　二丫向前走了一段儿，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回过头时，却未发现有人的目光在自己这边，略感疑惑，后转身继续朝前走。

　　少年这边，他见少女转头，急忙低头继续干活，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盯着人家女孩看本来就是不礼貌的行径，少年见二丫有所察觉，连忙装作在干活的样子，几个仆人看到，纷纷调笑道：“少爷，这么害羞做什么？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少年脸蛋微红，朝几个仆人翻了个白眼，训斥道：“话多，快快搬东西。”

　　几个仆人也不惧，估计是平日里与少爷开玩笑习惯了，纷纷大笑，不过手上的活却并不停，不一会儿，车上的东西都搬下车，堆在门口，一个仆人将马车牵走，而其他仆人开始朝宅院内搬东西。

　　少年看着二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昏下，脸上有些不舍与失落。

　　来到大伯苏长生家的宅院门口，大门紧闭着，二丫上前敲了敲门，未几，不见人来开门，又拉起门环扣了几下，宅院内还是未有人来开门，蹙眉道：“运气这么差，难不成已经走了吗？”

　　少女又拉上门环扣了几下，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却突然有人说话：“苏老爷家昨天已经搬走了，姑娘，你找他家有事？”

　　转过身，是方才在街头那户人家门口搬东西的少年，他怎么到这里来了？二丫秀眉微蹙。

　　来时也注意到他了，莫看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二丫，见到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子，也羞于去看的，故而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也未曾细看，此时看来，这少年长得较为白净，年级估计与自己相仿或者大一些，身材很高，才这般年纪就估摸着能有六尺多的身材了，见到如此英俊的少年，少女也略微脸红，低着头头，不敢直视他，轻轻言道：“谢谢公子告知，既然他家已经搬走，我便先行告辞了。”

　　二丫常以我自称，从不自称小女子或者奴家，只因一次与父亲去仪水城的时候，路过那青楼时，见那些衣着暴露，言语轻佻，举止不雅的女子也自称小女子与奴家，自此，二丫对这两个词讳莫如深。

　　与人说话时，便只以我自称

　　少年闻言，略微顿了一下，估计是没见过哪家女子与他人对话是以我自称吧？不过也只是楞了一下，便释然了，观少女的衣着，定非大户人家小姐，甚至都不是丫鬟，只是穷苦人家的闺女，估计也未曾接受过什么礼仪教育，自然如此。

　　但等他要接口说话时，少女已然走远，他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又陷入沉思。

　　离开了福寿街，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不过眼神本就不赖的二丫几乎不受影响，穿街过巷，便是深深的巷子漆黑的与无月的夜一般，二丫照样可以轻易看到路上堆积的乱石堆，泥坑等。

　　一路回到家中，点上蜡烛，二丫在灯下又继续绣锦绣鸳鸯图。

　　随着夜晚的降临，一轮明月在慢慢爬上夜空，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户，照到少女的身上，二丫有感，抬起头，看着屋外夜空中那一轮仿佛被咬掉一口的月亮，想起了娘亲常与自己说的那个古老的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

　　后上私塾的时候，先生也说过刘安的典故，典故曰：

　　昔者，羿狩猎山中，遇姮娥于月桂树下。遂以月桂为证，成天作之合。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豖希、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逢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广寒寂寥，怅然有丧，无以继之，遂催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欲配飞升之药，重回人间焉。

　　羿闻娥奔月而去，痛不欲生。月母感念其诚，允娥于月圆之日与羿会于月桂之下。民间有闻其窃窃私语者众焉。

　　那被咬了一口的明月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犹如桂树的轮廓，树下还有一个倚在石上的美人模样，二丫轻语道：“那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月宫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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