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正武殿内,宇文邕坐在案桌后,宇文宪和宇文神举分别站在两侧,三个人神情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囚犯,那人手脚都戴着镣铐,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倔强。
大雪纷纷时节,犯人只着一件单衣,有些战栗。
“朕提审你,你知为何?”
“罪臣不知,请皇上名言。”那人正是宇文护手下的党羽侯莫陈炅,与父兄不一样,没有投靠宇文邕,反而投诚在宇文护的手下。如今宇文护一派被铲除,其余的党羽都一一处死,唯独留下侯莫陈炅,原因——
那年,想要消除宇文护的疑心,因侯莫陈崇失言,他杀掉了他,留下侯莫陈炅一命,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宇文宪不语,与宇文神举对视一眼,静静看着侯莫陈炅。
盯着侯莫陈炅,宇文邕开口道:“你岂会不知,宇文护之事,你会不知?朕留你一命,你……知晓如何做吗?”
“罪臣,只愿皇上给一个痛快。”侯莫陈炅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后道:“我自知罪孽深重,皇上若是仁慈,给我一个痛快便是,臣不奢求皇上原谅。”
宇文邕看着侯莫陈炅,半晌后道:“宪,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
宇文宪将人带下去,交给其余的人,吩咐后回到殿内,见宇文邕和宇文神举正在商议要事,上前听了几句后,知晓是不久之后的祭祀之事,遂放了心。
那个人,侯莫陈家,莫怪皇兄这般对待,这已经仁至义尽。
南郊太庙,每年这个时节按规矩要举行祭祀,到时候有很多繁文缛节需要去处理,包括仪仗和祭祀所需要的东西,太繁琐反而有些令人不想去做。
“这些事交代下去便是,不劳皇兄操心。”
“嗯,嘱咐一些必须的准备之事,便交代下去。”宇文邕点头,拿起一卷书,放到案桌上,看向宇文宪道:“这些日子想必无什么要事,大家都可以歇一口气,朕有一事需给你们先预案,我想年后与沙门和道士们一起商议关于佛门弟子还俗之事。”
宇文神举皱眉,冥想片刻后道:“皇上是想还俗弟子充军对吗?如今国力不强,入佛门只能越发增加,若不是下令制止,怕是更多的人去效仿,届时,军队力量不足以发兵齐国,我们的计划便无法实施。”
“言之有理,朕正是这般想,但若是此举一旦提出,必定会掀起一阵风浪,怕是会让百姓恐慌……”
确是如此,若是提出此番举动,定会引起百姓的骚动,到时,若无一个好计策平息民怨,所引发的后果和后续事件,不敢相信。百姓是水,朝廷是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夜半时分,宇文神举和宇文宪才从正武殿内出来,片刻后,何泉走进殿内,见宇文邕正坐在案桌后,闭着眼睛,似乎在想事。
“皇上,今晚到何处休息?”
“正德殿,不传人伺候。”
“是。”
宇文邕睁开眼起身,将手被在身后,迈步走出正武殿,抬眼看向夜空,改口道:“陪朕到城墙上去一趟吧。”
“是。”何泉走到一边,吩咐一边的随侍道:“前面掌灯。”
踏上城墙,站在城楼上,白雪覆盖下的长安城尽收眼底,心里渐渐的升起一股落寞的情绪。何泉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帝王,知晓他心里此刻的想法,定是因为被送出宫的莫尚令。
那个女人,不多数走进这个强大帝王心里的人。
犹记得初见那人女装时,是在电闪雷鸣的那个晚上,眼前有两个因她而死的人倒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明明暗暗,凄惶的模样,一生难忘。
“回吧。”
——恭喜皇上,如今您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那日所言,依稀在耳,如今,一人已嫁作他□□,一人已做他人父,这般情况,只道是天命不由人。
何泉跟在宇文邕身后回到正德殿伺候人睡下,见内殿传来细细的呼吸声,这才松口气,站在外殿守夜。这几年来,宇文邕一直睡得不安稳,睡到半夜时,总会醒来,要过一两个时辰才能继续睡,而且,有一点动静都会被惊醒,他不得不亲自来守夜。
这些随侍中,只有他最了解宇文邕的习惯。
不出所料,才睡下不足两个时辰,内殿便传来声响,何泉应声进去,见宇文邕只着单衣,披着外袍坐在床边。
“皇上,奴才给你再掌一盏灯。”
“去吧。”宇文邕刚说完,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轻握着拳头,咳了起来。真是越来越不中用,这才不到而立年,身体却已经有些受不住。
何泉听见咳嗽声,吩咐外面的人去取蜂蜜水来。
披着外袍坐在案桌前,掌了灯,看着桌上对着的书卷和一些还没批阅的奏章,不由自主的凝眉。宇文护一族铲除后,后续的事情还有太多需要去处理,兵权以及亲政后,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在向他靠近,他不得不防。
好在,如今齐主昏庸,无心政事,才叫他歇了一口气,少了边关战役,可以整顿军队,蓄势待发。
与突厥联姻,获取的势力足以在发兵是令齐国陷入水深火热,届时拿下齐国并非玩笑。
何泉端着蜂蜜水过来,见宇文邕正在思考,不敢打扰,轻声说道:“皇上,润润嗓,奴才已经命人去备药。”
“嗯。”
接过杯子,喝下半杯后交还给何泉,拿起一卷书,开始研读。虽然浅眠,但好在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长安月下……
莫离站在屋檐下喃喃的念着,忽地想起那雪夜里的缠绵,亦是告别。恍惚也是站在屋檐下这般,宇文邕乘着马车来了,两人……许久未见的尴尬,在一句话后决堤。
正在独自伤神时,头顶出现一把伞,顺着看去,看清来人是谁,不由一笑。
“今日无事吗?”
“嗯,朝中之事我早已不再过问,不过是皇上为了提防我才命我入朝而已。”高长恭将伞收下,递给一边伺候的澜芯,与莫离并肩而立。
十多年过去,莫离在他眼中依旧未变,变得是眼神,眼神里多了写沧桑和无奈,还有……狠戾,虽然收敛得很深,却在高纬侵犯时一点不遮掩的在他怀里显露出来。
若说不惊讶,许是骗人而已。只是不曾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莫离点头,低语道:“高纬之心,昭然若揭,你行事小心,这条命……还是珍惜些好。”
“呵~早晚不是自己的,能活几日便是几日,我虽有遗憾却不曾后悔。”高长恭笑笑道:“倒是你,若再这般下去,怕是要早些去下面陪我。”
“好话不会说,损人倒是厉害。”莫离嗔道:“真不知兰陵王竟还这般能耍嘴皮子。”
嬉笑着,心里的忧愁淡淡褪去。及时行乐而已,此时还活着,便足够了。
雪渐渐变小,随后停下,几日来的大雪终于告别了大地,天空开始晴朗起来,一束透过云层后披洒在雪地上,映得雪地晶莹剔透,如同宝石一般闪着耀眼的光芒。
“来年,再一起看雪。”高长恭突然开口,所言令莫离浑身一震。
来年此时,怕是物是人非,君已不在。闭了闭眼,将情绪全部收起来,看向高长恭,轻声应道:“好。”
十二年后,又一次定下约定,莫离暗想,这一次,她依旧不会食言。
两人静静的站在屋檐下,没有交谈,似乎是在寻求一种安慰,彼此存在的安慰。人总会有寂寞之时,那时的人会特别的脆弱,希望身边有一人默默的陪着自己,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在。
他的身体,这个冬天希望不要再复发旧疾。
心心念念的依旧只有一个人,还是宇文邕。入了魔障一般的,只记住了他,时时刻刻一停下来,脑海里冒出的人只有他一人。
“不介意……与我聊聊你们之间的事吧,我……想,你该有一个人愿意听你倾诉之人。”
扭头讶异的看着高长恭,这个人竟然说出这番话,真不知道是……“噗,有什么好说的,我一个女子二七未嫁,只为了他。身在宫中多年,无名无分,却做了有名有份之人该做之事,之事为了他。上阵杀敌,费尽心思与敌人周旋,亦是为了他,这辈子,也只有他能让我有不忍心。”
“是吗?我想,你的心是软的,但,对于别人,你都是无心,所以便不存在心软二字。”高长恭出言取笑。
莫离撇撇嘴,“看来,你还真了解我。”
这是事实,对别人无心,何来心软?高长恭懂他,宇文宪明白他,这二人,许是能够让她开口说些真话之人。
檀儿问她,值不值。莫离不语,值不值,这个问题早已经想过千百遍,最终只能说,命运弄人。认命吧,若不是为了宇文邕,她早就认命了,撑着一口气,单单是十五岁那年说出的话。
——我助你夺得天下。
七个字,道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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