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死亡套餐
此时正是夜最深,黑最浓的午夜时分,从入夜换岗接管江防阵地,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虽说是随着蜀州双方交战的进行,陶州这边的战争气息也是愈加浓厚,但是再紧绷的神经也抵不过身体自然的疲惫。午夜时分,正是平常呼呼大睡,睡得最香浓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地会变得异常疲惫和困倦。
“都精神点!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不定哪一会儿,易州那些人就会趁着黑夜的掩护来袭击江防阵地,别你还没缓过神来,就丢了性命!说出去,真是丢人!”
在江防阵地巡视的值守将官饶德凯,一边虎虎生威地巡察着,一边语气铿锵得说道。这边是昏昏沉沉的江防阵地,那边是悄然行进的赵程率领的易州军的先锋船队。先锋船队的军船行进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军士们纷纷换乘了登陆用的小船,一条小船,十几个军士,十几把船桨,船身重量轻,动力足,在靠近江岸的江面上,如疾驰的弩箭急速前行。
“有声音!划水声···听,划水声!”
“是易州军!易州军进犯!”
在江防阵地前方修筑的防御工事中值班守夜的军士们,最先听到了来自江面上的声音。本来还是疲惫困倦的他们,被迅速传播开来的易州军进犯的消息猛然惊醒。前一秒还是昏昏沉沉,后一秒便是精神抖擞,那些依靠在防御工事上半睡半醒的,小憩的军士们,腾地一下,翻身而起,抱起自己怀里的武器,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快,快,快!易州军来了!击鼓,赶紧击鼓!全体戒备,各就各位!”
防御工事的将领们急切地喊道。听到前方防御工事中窸窸窣窣地躁动,值守将官饶德凯也精神紧绷地,赶紧跑到江防阵地的前沿查看,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咚咚咚咚···”的击鼓声传来。是易州军来了!他们隐藏在黑暗里,只能听到他们轻微的声音,却不能察觉到他们的踪迹。值守将官饶德凯内心紧绷,面容凝重,冷峻,眼睛直直的搜寻着前方阵地和大江江面的一丝一毫的举动,但是太黑了,完全看不到。
“传令,让第二梯队的火弹投掷器发射,把江面和江岸照亮,给第一梯队的排弩提供视野!快!”值守将官饶德凯发布命令道。
“诺!”他身旁的传令官不敢耽搁,急切的应答了一声之后,便迅速消失了。
不一会儿,“呼,呼,呼···”的火药投掷器发射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向着四周传递出来,紧接着,巨大的火球拖着它长长的燃烧着的尾巴,接连不断的坠落在江水和江岸互相交错的界限处,火球落地之后,迅速炸裂,爆裂成一个比它自身大了几倍的燃烧球,它燃爆的能量,把四周的黑暗驱散,带来短暂耀眼的光明,把四周的寒凉逼退,带来了短暂持续的灼热,同时也把它身下的江岸土地砸出了一个大坑,留下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吻痕;一个又一个的火球也坠落在大江江面上,奔腾燃烧的火球在它被寒凉的江水彻底驯服之前,用尽它自身的全部能量为它的主人们照亮了黑漆漆的江面,照出了易州军的位置,照亮了他们的身影,然后在江面上留下一个喷涌的水柱,那是唱给自己的挽歌。
有了视野的第一梯队的排弩手,毫不客气的扣动排弩,瞬间三只夺命的弩箭恶狠狠的向着易州军的血肉之躯飞驰而去。前排排弩手发射完了弩箭,向后退,为后排的排弩手提供发射弩箭的空间,同时也再度为自己的排弩放置三枚锋利的弩箭,如此往复,最大程度的提高了弩箭发射的效率。那边强行抢滩登陆的易州军在身边爆燃的火球和前方密集的弩箭的迎接下,艰难地向前发起冲锋。一个个的火球坠落在大江江面上,掀翻了正在急速行驶易州军的登陆船,触及到船只的火球犹如亲吻到大地那般,激烈的爆燃,而且还要更厉害。土壤不可燃,登陆船会燃烧,爆裂之后,拔地而起的烈焰可达十几米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登陆船延续着火球的使命,替他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突击到江岸上的军士们也左右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球,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火球犹如一个个抱团的流星,一起急速的撞向大地,而且还专门挑了陶州江防阵地这一小块地方,黑压压的一大片希希散散的强行登录的易州军军士,就是它们向往已久的饕餮盛宴和纵情狂欢。不时的能听到身边火球坠地,爆裂燃烧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片被疯狂的怒火,呼呼燃烧的血肉之躯的惨叫声和肉体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在江岸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地跌跌撞撞,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火焰,一边竭力地要跑到水中去,他们群魔乱舞的这些动作都是想尽快扑灭身上的火焰,还有可能求得一线生机。如果他们身边有心存怜悯的同僚,最合适的办法是忍下悲痛,对他们痛下杀手,帮助他们一了百了,脱离徒劳挣扎的苦海。被火球直接砸中的军士,反而是最幸运的,因为在火球强大的冲击力之下,在他们被火球击中的一瞬间,他们便没了性命,没了意识,也没有了痛苦。
不像那些被爆燃的火焰点燃全身的军士,他们是最凄惨的。他们本能的求生意识,主导着他们生命弥留之际最后的行为动作,他们想努力一把,但是事实就是真的无济于事。整个身体都在呼呼燃烧,毛发被烧光,皮肤被烧焦,焦黑如炭的躯体,斑驳的透着体内组织的鲜红。他们不像血肉之躯的人,反倒是像从地心熔岩里走出的恶魔,不禁让人害怕,还让人作呕。但是,那两只依然炯炯有神,闪烁着求生欲望的血红色眼睛,是同类心灵相通的桥梁。他是如我们一样的人,是我们要心存怜悯的同类,绝不是被厌弃和憎恶的恶魔、怪物。可是,就算能扑灭身上的火,没有了皮肤的保护,没有无菌环境的救治,各种细菌和病毒也会侵入经过火焰灼烧已经十分脆弱的人体免疫系统,没有死于火焰,也会死于感染。而且十分痛苦,十分凄惨。
每一位心存善念,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都是值得被尊敬的,也衷心的希望每一位医生、护士都能竭尽所能的挽回每一个能够挽回的生命。它不仅仅是一份职业,更多地应该是一种信仰,一种人间大爱。如果你轻易的放弃一个生命,如果你有自己的孩子,真的不知道,当你看到面前这个自己创造的鲜活生命,会不会想起,曾经那一个个绝望求生的眼神,对生命的渴望。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奔着赚钱来的职业,它是生命的守护神。我绝不相信一个不善良的人,会是一个好的医者,纵然你学位再高,所在医院再厉害,我依然鄙视你,因为你不配为医。
天上有不断坠落下来的火球,吞噬着鲜活的生命,身前有冷血无情,专门是为了夺人性命而生的弩箭,为了让每一个被射中敌人都能死的彻底,皇甫香还特地给排弩手们准备了毒液,用来浸润每一支弩箭的箭矢,就算被射中敌军没有立马毙命,也会让毒液随血液浸入身体,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密集交织,高低错落的弩箭就像是防御工事织就的一张间隙极小的渔网,就是专门来捕捉头铁的,不知死活的敌军疯狂的冲击。而且这张渔网,是奔着让撞上它的鱼群灭绝的目的织就的,这细密的网眼,哪怕是一只再小的鱼也不能通过。
躲过了砸在江面上的火球,登陆船安然的踏上了江岸的土地;躲过了坠落在江岸上的爆燃的火球,也谢天谢地没有被喷薄的火焰烧着身体;擎着身前的盾牌,左突右冲的蛇皮走位,侥幸躲过了一阵一阵绵延不绝的箭雨,没有被毒箭刮破身体;虽是前方千难万险,但是唯有勇往直前才是军士的使命,还没有碰到敌军的刀剑,和他们一较高下,又怎能轻易得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劳什子所击倒。我要前进,前进,再前进,生命不息,脚步不止,大踏步的向前冲!在火与箭的洗礼中蜕变出来的易州军军士,全是精英,虽是有众多的兄弟倒在了前行的路上,死在了他们身边,但是这依然没有动摇他们勇往直前,向死而生的信念,他们依然在急速地向前冲锋。定要把那一道道防御工事里的排弩手揪出来,生吃活剥了,看你还犯贱地躲在防御工事里面射冷箭吗!定要把那一排排的火弹投掷器,全部纵火焚烧,倒要看看没有了点燃的火种,没有了从天而降的重力势能的加持,这一排排的火弹投掷器能不能阻挡得住如狼似虎,奋勇冲击的易州军军士们。
心里这样想着,脚步便越发的坚决了。但是看似平坦的土地,为什么会一脚踏空呢。瞬间,呼呼向前冲锋的一排排军士,全部掉进了皇甫香为他们预设的坟场。这是一条横亘绵延在江岸上的长长的壕沟,不是很宽,不是很深,长四米,深四米,但是足够长,和整个交替错落的防御工事一样长,和整个能够登陆的江岸一样长。要想摸到江防阵地,要先跨过它前面的防御工事;要想摸到防御工事,必须先解决这根长长的壕沟。没有任何先兆的跌落壕沟,本就已经足够让人惊恐了,而壕沟底部一根根涂抹了剧毒毒液的铁骨铮铮的三刃尖刀,已经等待了它们的客人好久,客人纷至沓来,当然要好好招待。
先是一片惊恐的呼号,接着又是一片痛苦的哀嚎。一根根鳞次栉比的三刃尖刀,穿过了跌落下去军士的头颅,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刺破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刺穿了他们的手臂、他们的大腿。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被钉在大地上的标本,丝毫不能动弹,任由身体的血液流光,任由毒液在他们的体内侵蚀,任由身体方方面面,接连不断的疼痛啃噬着他们的神识,他们瞪着痛苦绝望的眼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活活等死。向前冲锋的军士们,前面的人跌落进了壕沟,后面的人没有停住脚步,也纷纷被身体的惯性带了下去。眼见眼前凄惨一幕的军士一走神,没留心前方任然在肆意挥斥的弩箭,又有许多军士倒在了夺命的弩箭之下,他们身体倾倒在江岸上,跌落在壕沟里。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赵程心如刀绞,这些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易州军军士,全是他的兄弟啊。虽然他不是易州人,但是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他的部属啊。作为一名统军将领,看着自己的部属倒在血泊之中,夺走他们生命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没有温度的冰冷的弩箭和军刺,是没有感情的从天而降的火球。他心里恨,心里痛,心里苦,不甘心。内心的痛苦,不在面容上有任何的表示,是一名合格的现场指挥官的基本素养。只有那两只眼睛射出的幽幽目光,在一句一句地诉说着他内心的苦楚和挣扎。赵程想到了皇甫香修筑了好久的防御工事,应该是比较有水平的,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冲杀了半天,竟然还没有摸到中央军的人,而自己的易州军却已经死伤大片。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横亘在双方面前的长长的壕沟,犹如一道天堑,把双方分隔开来,一方坐收渔翁之利的镇定防守,一方只能徒劳的被动挨打。
“传我军令,前队变后队,有条不紊,注意防护弩箭,全军撤退!”赵程斩钉截铁地发布命令道。
“诺!”“诺!”“诺!”他身边的先锋船队的军士们匆忙地应答着。
撤退的命令下来了,易州军军士们也不再坚持了,纷纷后撤,如同进攻之时一样,从天而降的火球,从背后纷纷袭来的剧毒弩箭,陪伴着他们撤退的步伐,又是一片生命的消逝。刘旭光率军打易州时经历惨败,这下是轮到赵程稍微尝尝惨败的惨淡滋味了。
赵程带着先锋船队的残兵败将,跌跌撞撞的登上了他们的军船,到了水上他们便不再慌张了,水面是他们的地盘。看到易州军仓皇撤退,值守将官饶德凯没有放弃这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隐藏在防御工事中的排弩手们纷纷抱着自己的排弩,提着一个个装满弩箭的箭篮子,或是单膝跪地,或是直立腰身,立在壕沟的另一侧,疯狂的发射着弩箭,不把自己这满满一篮子的弩箭全部发射干净,决不罢休。而防御工事第二梯队的火弹投掷器,全部使用最大射程向前发射火弹。这下,没有落在江岸上的火弹了,它们悉数疯狂的吼叫着,飞蛾扑火似的,把自己火热的身躯决绝地投入寒凉的江水之中,重重地砸落在乘着飘摇的登陆船撤退的易州军军士们的身上,把一艘艘不幸中奖的小船砸的稀巴烂,焚烧地支离破碎,乘在小船上匆忙撤退的军士们,也瞬间在世间消失了他们身影的踪迹。“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
说起来双方都是鸡贼得很,也都是珍惜军士性命的领军之将,他们要的是胜利,以少胜多是他们的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他们的理想。为了胸中酣畅淋漓的快意恩仇,赔上许多军士的性命,来换得一个畅快的大杀四方,不是他们心中的所念所想。所以赵程只带领着先锋船队的军士们来探探江防阵地的虚实,虽然这一探,探是探到了,但是却也是付出了先锋船队的军士们损失过半的代价,异常惨重。所以当他跑到了停泊在江面上的先锋船队的军船上之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传我军令,所有先锋船队的军船,火弹投掷器射程开到最大,目标陶州江岸,全部发射!”
尸横遍野的陶州江岸上的每一具尸身,都是赵程心中的一点怒火,部属的惨死,进攻的壮烈,已经让赵程心中的怒火可以融化钢铁,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当他踏上军船的时候,他彻底爆发了,他歇斯底里的大喊着,疯狂的怒吼着,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心机深沉,温文尔雅的他。此时的他,就像是茫茫草原上的统治者,一只金毛狮王,面对着屠戮自己领地上的兄弟姐妹的另一只金毛狮王,在拼死决战,不死不休之前响彻天地的怒吼!
军令过后,所有先锋军船上的火弹投掷器齐齐发射,在赵程他们逃窜到军船上之前,每一个留守在军船上的将领,都已经不约而同,心照不宣的做好了准备,火弹投掷器都已经对准了方向,拉到了最大射程,被填上了火弹,就差军令到来,点火发射了。为了这一刻,他们,它们,都已经等了好久。每一个火弹都被给予了投掷器所能给予的最大推力,它们划过黑夜的天空,留下了自己闪亮的痕迹和弧线。一个一个的火弹齐头并进,身上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心中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自我献祭的怒火,它们把整个黑暗的天空,昏暗的江面,全部照射的亮如白昼,惨白的白昼,仇恨的白昼。
不负众望,它们飞天直降的巨大势能,把江岸砸出了一个一个的陨石撞击坑;它们爆裂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肉眼可见的向着四周混沌散发;爆燃之后产生的巨大热能,把它们周围的尸身瞬间烤焦,就算是在白天的中午,被太阳直射的撒哈拉沙漠砂砾的高温,也不能及这些热浪高温的万一。它们不负众望,也负了众望,因为它们真的没办法啊,最远射程都够不到那根长长的壕沟啊。军船不敢再向前了,再向前就进入中央军的火弹投掷器的射程了,那时就会更加惨烈了。同样的,中央军只肯躲在壕沟后面,再向前,狂暴的火弹会把他们捻成渣,就像他们对易州军做的那样···
军船上刚刚经过血与火洗礼的军士们,歪歪扭扭的依靠在栏杆上,依靠在桅杆上,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耀眼的亮光照亮的,躲在壕沟后面的中央军的军士们,慌不迭的向后踉跄倒退,来躲避扑面而来的高温热浪。但是,并不能伤他们分毫。简单包扎一下,头发里依然有黑红的血液,如蜗牛慢步一样,流到黑乎乎的脸颊上,他倚靠在栏杆上,期盼的,向往的,望着那江岸上的一片火海,他闭上了眼睛,两行窸窣的泪水穿过黑暗的森林,滴到了军船的甲板上。他狠狠的把自己手中的军刀,往甲板上用力一杵,几块碎木屑被他铲飞了···他恨,他恨啊!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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