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云遇故事已非

　　初至腊月的长安城白雪皑皑，集市两旁堆着泛着泥灰的雪堆，人声嘈杂，多是行脚商人和置办年货的买客。众人中行着一位翩翩少年，他身着青白相间的锦制衣衫，外披一件白狐长裘，背着白锦包袱，腰间系了一个整体银白，上下两肚都有金色花纹的酒葫芦，酒葫芦盖着下面那块小巧的鎏金兮字令牌。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眉间若隐若现有一个泛红的菱形印记。正是回书院收拾杂物的燕七霄。

　　西南集市是含光门到长安书院的必经之路。燕七霄常到这里的小酒馆买酒。之前在书院读书课余时间较少，出来买酒也是掐着时间连跑带赶。如今偷闲在这里散散步看看人间红尘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虽然燕七霄才离开长安城不到六日，但是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十年之别。

　　在长安书院看门的是王平王安两兄弟，这两人都是五大三粗，呆头呆脑，性子却都不似外表那般憨厚，反而是又哈又贼。看向路人的咪咪眼中总透着一股子傲气，按照这两兄弟的说法就是：“咱是给皇家书院看门的，和这些平头百姓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燕七霄走到跟前了，由于他变化太大，二人一时没有认出，眼见这人锦衣狐裘，定是位贵公子，仰着的脑袋连忙低下，“请问公子来此所谓何事？还待小的去通报张夫……”此时定睛一看，面前那人腰间系着的，竟是燕七霄的酒葫芦。怀着疑惑再往上端详，这可不正是燕七霄么。

　　“燕七霄？你，你不是掉下悬崖了么？”两人对视一眼，这白天哪可能活见鬼。

　　“我被一位老不正经的先生救了。这次是回来辞行的。”燕七霄弯了弯嘴角，想到陈无妄的滑稽模样。

　　“这也能救？”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抽了抽嘴角，就像中间隔了一面镜子。随后也没多问，打开偏门放燕七霄进去了。

　　待燕七霄进去了，两人又仰着头，杵着红漆木棍，直挺挺地站在门前，像是两只信天翁。

　　燕七霄轻车熟路地走回宿舍，李三的床榻已空，人也不在，想必是离开了。他这次除了收拾东西之外主要是向李三辞行的，再将腰间没用上的兮字令牌还给他。没成想人已经走了。

　　燕七霄匆忙叠了叠床铺，将那柄没刻完的木剑放在了带来的包裹里，其他杂物都一并装进木箱。从学院门口叫来一辆马车，吩咐了一声，便去向张夫子辞别，这才知晓李三说是家中有事先行离开学院了。

　　待马夫将物件装好此时天色将晚，燕七霄决定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动身回家。毕竟路途稍远，出行到半夜也不定能找到住的地方，总不能露宿野外。

　　离开太乙宫时，燕七霄从陈无妄那里要了些闲钱，说是闲钱，竟给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金元宝。燕七霄早前就很是向往长安最有名的浮云阁。听说在浮云阁里，只要有钱，就是要买天上的云朵，都有人给你摘下来。说来夸张，其实就是个兼并客栈、酒馆、花楼、拍卖、赌博的娱乐场所。

　　浮云阁绕静茗湖而建，即使架上一层厚厚的白雪，也是美不胜收。囊括好几个地域，分别是迎宾殿、醉烟楼、百花坊等等……各中内饰富贵堂皇，琉璃窗，千缎锦，红杉案，柔丝屏……虽是比太乙殿差了许多，但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华丽。

　　此时静茗湖心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住客玩客摩肩接踵，个个伸长脖颈你推我搡遥望着湖心小亭，却无一人喧哗。湖心遥遥传来沁人心脾的柔美琴音。

　　燕七霄上前询问。

　　前方一位紫衣中年回答了他，“这你都不知道，前些天浮云阁来了一位仙子，每天晚上都会去那抚琴。那叫一个漂亮啊，反正我形容不出来。现在没位置了你也看不到，要是有钱上楼台看吧。不过别说我没告诉你，那楼台现在被炒成了天价，一刻整整十两黄金。”

　　燕七霄自持身携巨款，又心生好奇，便付给楼台外的接待侍女一个金元宝，上了楼台。

　　楼台分为好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个茶桌，桌旁有软垫长椅，桌前是红铜暖炉，他这桌上有一壶黍离，还有几盘刚从冰房取出来的水果，两个身材窈窕的侍女软软地坐在长椅两旁。

　　说到黍离，是有典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你们先下去吧。”燕七霄对两位侍女说，他心中自然知晓这两位侍女是干嘛的，若不是他早已有了小满，在此享受服侍倒也是快活。可是想到小满至今杳无音信，他又不禁悲从心来，伸手摸了摸眉间的印记，只觉那印记微微发烫。也没有多想。在长椅上卧了下来。

　　燕七霄抿了一口黍离茶，抬眼看向那所谓的“仙女”。只见湖心亭飘飘的红丝绸下，有一位身着琉金青边长裙，腰配白鞘细剑，淡绿齐肩流云发的姑娘，卧在暖炉旁绸裹地席上，纤柔细长的双手正携着优美的节奏抚弄身前的紫杉木琴。而那女子竟与小满有九成相似，差那一成，只因这女子发色淡绿带墨长度刚刚齐肩，脸上妆容稍浓，朱唇抹上胭脂更是殷红如血，看着过于妖艳。而小满则是一头青丝长发以碧绿剑钗系于脑后，不沾胭脂水粉，若非刻意从无妖艳之态。

　　“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燕七霄痴痴地望着湖心。

　　后方一位妖娆一些的侍女则露出一脸鄙夷与嫉妒的神色，那眼神好似在说，“还以为是位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看见美女走不动道的。”

　　谁知燕七霄此时回头一看，这侍女还以为她的心思被发现了，慌乱得眼神飘忽。这时听到燕七霄问道：“在下可否与亭中那女子一叙？什么条件都行。”

　　“公子，对不住了。那位姑娘是咱们浮云阁的客人，公子若想见她，我们做不了主。”左边那位个头小巧面容精致可爱的侍女回答道。

　　燕七霄神色一暗，正准备再另寻他法。

　　这时右侧那名妖娆一些的侍女好似想到了什么，卖宝似地高声说道：“奴家想起来了，那位姑娘上次给徐总管说她明晚要在醉烟楼招亲。比试事项我倒一概不知。”

　　燕七霄听得神色一紧，如果那真是小满，岂能让她嫁给别人。即使不是，那姑娘也定与小满有些关联，否则这世上哪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的人。他暗自决定，先去参加这招亲比试，若有变故则见机行事。

　　待到湖心曲罢，此刻已到戌时，燕七霄出醉烟楼准备回早前订的房间休息。

　　刚出醉烟楼，眼前就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此人手握折扇，华服貂裘，正是李三，“我听说你回来了，连忙从家里赶过来。你这倒好，进这浮云阁逍遥快活了。”

　　燕七霄见了李三，沉重的心思也是稍松。“咱们去隔壁醉烟楼细说，这次我请客。”

　　醉烟楼二楼雅室，两人对饮连连，燕七霄除了关于青螺幻境以及小满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一一告知。

　　“我上次坠落崖下，被太乙宫太上长老陈无妄所救。以后就要在太乙宫待着了，书院可能就不常去了。”想到以后可能相见颇难，燕七霄的语气有些沉重。

　　“太上长老？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他怎么会屈尊去救你一个普通书生？”李三惊讶道。他对燕七霄的身份背景是再清楚不过。

　　“不是你发号施令的么？”

　　“怎么可能，那可是太乙宫太上长老，皇帝陛下都请不动的人物，我怎能使唤的了。”李三轻皱眉头，思索了片刻。“而且据我所知他的脾气极为古怪，没有你先前讲的那样平易近人。这世上能请动他的人不过十数，却没有一个与你有关联的。怪哉，怪哉。”

　　“算了，这些都无关紧要。”燕七霄不会在这些想不通的琐事上费心。“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明年不来书院了，回去慢慢接替家业。”李三轻描淡写地说。

　　“也好。不过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在哪，从事哪行？”燕七霄邀杯。之前他从来不会关心这种事情，如今也是想留个地址，不愿各自沦落茫茫人海，就此失联。

　　李三与燕七霄对饮一轮，略为思索便神秘兮兮地说：“也罢，以咱们这关系我也不该隐瞒。我就住都城长安，家大业大，又是五湖四海。还有，别忘了，我姓李。”

　　“李。”这会轮到燕七霄哑然，“我此前根本没敢往那方面想。没想到小人此刻竟然正与龙子共饮。”

　　“你就别酸我了。你再来一句小人，咱两非得在这掐上一架不可。”

　　两人相视一笑。

　　“那你也不叫李三吧。当今陛下怎么会取这蠢名字。”燕七霄调笑道。

　　李三白了他一眼，假装耀武扬威地道：“也就你敢在我这直言不讳。我真名李恪，当朝三皇子。”

　　燕七霄大笑，“在我这你就是李三。”

　　李恪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却含着笑意。

　　燕七霄不为所动，取出腰上的兮字令牌递给李恪，“这牌子我没用上。话说你们李家的牌子上怎么烫着兮字？”

　　李恪回绝，“你拿着吧，总有用的上的地方。至于为什么是兮字，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又喝了几轮，直到两人醉意上头，门口来了一位身着麻布衣的壮汉，深深看了一眼燕七霄，随后对着李恪行礼道：“少爷，咱们该走了。”

　　李恪与燕七霄道了别，临走前摇摇晃晃地摆手道：“有事带着令牌去找浮云阁阁主，就说一句英类太宗，他便知晓。”

　　李恪走后燕七霄有些怅然，经小满一事，他对于分别再没有那般乐观。此去一别，江湖朝堂，何日能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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