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乙山柱惊遇险
对于长安城,我能回忆起来的大多是关于她的短暂记忆。那个身着琉金青边长裙,腰配白鞘细剑,淡绿齐肩流云发的姑娘,那个与她万般相似的姑娘,仿佛汇聚了我那时对于将来所有美好的想象。
我不是个合格的书生,身无长物却心高气傲,不将任何事放在眼里,厌烦四书五经,梦想仗剑江湖。
哦,还有那把没刻完的木剑。
…………
在长安书院,燕七霄这名儿就是隔三差五来维护下园林的陈大爷都知道。不,就连陈大爷四岁的小孙儿都知道那燕七霄。
这不,陈家院子里陈大爷抱着他孙儿晒太阳时,他小孙又问了:“爷爷,今天燕七霄又干了啥啊?”
陈大爷笑着捋了捋胡子,宠爱地捏着他孙儿的脸蛋,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啊,爷爷在那学堂后面正剪着枝缕儿呢。突然听到学堂里张夫子一声大吼:‘燕七霄!你还睡!’,那叫个河东狮吼啊,给老头子我吓得一激灵,剪刀都差点掉咯。说不定那燕七霄梦里听到这一声,魂都能给吓没了。”
小孩也是容易乐,咯咯笑个不停:“爷爷,你说为啥燕七霄整天都在睡觉?”
“不成器呗。听说他爹也是个镇里的教书先生,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教出来这等没出息的娃。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啊,爷爷还等着你光宗耀祖呢。”陈大爷开始教训起了孙儿,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奇怪:“这燕七霄这样念书,他是怎么从乡下小镇考进咱这京城书院来的?”
陈大爷思索了半天也不得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他人自有他人命,与我老头子何干。”遂带着孙儿进房弄吃食去了。
西方天边,太阳金色的余晖洒满了长安书院,走道上,房顶上,灰褐的落叶上,就如水面波光粼粼,交相辉映,容不得一点瑕疵。京城书院在一年四季任何时刻都是静美却又孤独的。
而此时,也是长安书院下午就餐的时间,学生们都去了食堂,当然,除了燕七霄。他被夫子罚抄100遍“学如逆水行舟……”。即使这东西他儿时就背的滚瓜烂熟了。
燕七霄这时约莫17来岁的年纪,身材偏瘦,不高不矮,衣着散乱,蓬头垢面,胡须也未曾刮过,腰间不论何时都挂着一壶酒,酒葫芦倒是精美,整体银白,上下两肚都有金色花纹,像是个老物件儿,听说是从家里偷来的。可以说,排除那个酒葫芦,他看上去,就像街头要饭的乞儿。
不过如果你仔细端详,他眼神明亮清澈,不像一般乞丐那样浑浊,也不像是个整日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学院混子。五官俊俏,算得上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过嘴唇却很难描述,这样说吧,单看嘴唇往下,你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个女子。
只见他手肘架在桌上,支起身子,又摇摇欲坠。左脚踩在椅子上,右脚踮地腿不停地闪着,不时拿出酒葫芦胡乱灌两口,俨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纸上字迹倒是变幻灵动、行云流水。
良久,日落,写罢。他便直接回宿舍了,因为这个时间食堂已经关门了。院子里风很冷咧,大概再过两月左右就是年末了吧。长安书院年末会考,考完归乡,来年开春入学才用过来。
这里住宿环境还算不错,两人一房,房内一切都干净整洁,当然还是除了燕七霄的床位。不过并没有散发什么异味。
燕七霄的舍友叫李三,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貌似大有来头,也不知他那个有来头父亲是出于怎样的想法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与燕七霄关系甚好,饭菜也一并给燕七霄带来了。
燕七霄边吃着鸡腿野参面,边与李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看来我得好好感谢下老张了啊。他要不罚我抄字,这好东西我可吃不到嘴。”
“你?你宁愿多喝两口酒,也不肯多买哪怕一个馒头。”李三开玩笑地揶揄他。
燕七霄自嘲地笑笑,放下碗筷,从床头摸出一把没刻完的木剑。
“莫非你想做一个木匠?你爹还不抽死你。”李三抢过木剑,“话说咱来这书院也有一年半了。我自认为是这里最了解你的人,可就是想不通,圣贤之学到底哪里不得你心意?谋得一官半职报效朝廷,回报父母,多少人求之不得。”
燕七霄将木剑抢回,目不转睛地盯着刻痕:“报效朝廷?朝廷算个球。朝廷不缺一个我,我也不想做官。”
李三嘴角抽了抽,眼神中好似抽出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刺刀,旋即入鞘,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燕七霄左手抚摸着剑刃,右手提着未刻好的剑柄,抬手想要挥剑,可尚未抬起一寸又放下了,悠悠道:“我想要的,是这个。”
没过一会儿,燕七霄又讲道:“你知道,我家在都灵镇,那附近有个门派,铸剑阁。我8岁那年去过那里报名。父亲说我没有天赋,入门月供需5两白银,整整5000文。父亲半年才能挣回来,而且还要补贴家用。他想让我念书,我不想。我……我又不想回绝他。”
窗外风声愈加明显。
两人默默坐着好一会儿,李三站起走到燕七霄跟前,拍了下他的肩膀,递出一面花纹精美,镶了鎏金“兮”字的令牌,凝视着他极为认真地说:“如果你信我。明天咱们跟着夫子去太乙山祝寿的时候,你把这面令牌交给太乙宫春水长老,虽然你这个年纪学武是有些迟了,不过他看到令牌会收你为徒的。”
燕七霄怔了一下,抬头望着李三,目光闪烁,似在思索,又似挣扎,转而便道:“多谢,可是我怕我受不得你这么大的恩情。况且,这学业弃之不顾,我又怎么跟家里交代。”
“学业?你现在又顾上学业了么?与其在学院挣扎纠结,不如做自己想做的。如果你觉得受我恩情了,那以后学成还之便可。”李三嗤笑,然后又落寞地说,“老实说,虽然咱们才认识一年半,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能一张令牌就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人,真的在乎我还不还你恩情么?”燕七霄似笑非笑,伸手拿过“兮”令牌,“不过,或许你说的没错,这令牌我接了。”
次日响午,长安书院一行人走在城南太乙山道上。这太乙山山势奇险,太乙宫又位于山顶,从山腰到太乙宫那段就像一根通天大柱。柱子半面往下是太乙山,半面是往下又是无尽深渊,这深渊就像太乙山裂开的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柱边山道绕柱而上,就如天工刻凿,好在不太狭窄,并排摩肩能过十人,山道边沿钉着锁链,却锈迹斑斑。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燕七霄不觉念到王摩诘的诗句。
“这要开始学武了,你倒还风雅起来了啊?”李三又开他玩笑了。
燕七霄瞥了他一眼,道:“学武不学武与风雅无关,况且这不叫风雅,有感而发而已。”
忽觉一阵冷风吹过,燕七霄抬头望了望天,只见不知何时,天上聚了一大片乌云,“遭了,要下雨了。”
前方两学生搀扶着的张夫子,也停下来提醒:“眼见天公不作美,暴雨欲来,前路约走百丈来余便有避雨之地,诸位与我速行。”
一行人急忙赶路。可这雨说来就来,越下越大,转眼就大雨滂沱。只听几声脆响,上方山石松动,碎石连着雨柱哗哗而下。
这时燕七霄与李三并肩行于靠崖半侧,将近三尺的巨石从天而降,直往两人砸去。
好在李三似有武艺在身,一把拉住燕七霄往旁边闪开。燕七霄何曾经历过这等惊险,半天没缓过神来。
刚回过神,就发现随身带的酒葫芦不见了。这酒葫芦他可熟悉极了,略一找寻就发现那酒葫芦上的带子缠在了路边锈迹斑斑的锁链上,挂着的酒葫芦还未跌落崖下。燕七霄连忙扑过去欲将其拿回,棉布鞋踩在布满石子的路上咔嚓做响。
正当他捏到带子松了一口气时,一块碎石唰地砸在他左肩,本来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奈何道路湿滑,碎石遍地。燕七霄向崖下倒去,手却紧紧抓着带子,那铁链年岁太久,竟没有带子结实,应声而断。
说来也巧,燕七霄他们一行人这时在柱上的位置,就是往下无尽深渊那半面。
“我要死了么?”耳里灌满风声,极速的气流刺激着燕七霄的双眼,他只得微眯起来,模模糊糊看到众人的身影随着太乙山柱越来越远,也依稀听到李三的呼喊。
燕七霄心中先是恐慌极了,而后平静下来只觉无比安逸。他闭上双眼安逸不到片刻,又突然想到远在家乡的父母。
“二老年纪大了,母亲身体不好。他们就我一个孩子。”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不断闪烁,徘徊不绝。
17岁的燕七霄在这生死关头才陡然发现,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宿舍床头那柄木剑,而是他不止一次试图推脱的责任。
世人皆称颂梦想,殊不知它在责任面前浅薄的一塌糊涂。
而这见证了燕七霄成长的太乙山深渊,就要亲手了结他年轻的生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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