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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剖心


  纵然神仙有寿元百八十万,也吃不住这般昏昏睡睡。本元君在睡梦中放肆蹬脚,蹬了几十回,终于将自个儿蹬醒,不然再睡百年本元君这日子还要过不要。

  刚拉开一双粘的瓷实的眼皮,便见长昀坐于榻边,头发松松散散地束于脑后,侧首将我望着,熬红的一双眼成了摆设,目光一动不动地搁在我身上。

  长昀此般瞧我,莫非我紧赶慢赶地蹬腿,却仍是又睡得刹不住脚了?我认出此时我身在长无殿中,院内百年前的光秃秃一地仙土,如今满植那会儿我在鹿吴山见着的仙葩,枝枝叶叶间流光满溢。

  只是眼下我着实顾不上许多,一惊一凛,没防住叫疑问脱出了口。

  长昀的眼珠子到此时方才动了一动,大梦初醒般从我脸上移到榻沿,须臾再缓缓掀了掀眼皮,望住我,微哑道:“此次你睡得很有数,离百年差得有些远,不过睡了六个日夜。”

  这话叫我品出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我塞进嘴里嚼一嚼的意味。我凝神望去,长昀仍同百年前一般素日里不喜不怒。君子端方,分明是我多心。

  我汗颜一笑,我以为我这一睡又是百年。六个日夜,我这寿元赔得不算太多。

  长昀斜睨我一眼,末了又添了一句:“我却以为你要再睡百年。”

  我这趟确实吓人。前脚浮沉梦中百年,后脚转眼再中了招。长昀先等了我百年,每日在潭边望了我百年,初时估摸着也没料到我能睡百年之久,第一日只以为我是元气大伤脱了力情有可原,第二日只道是我仍在自我修养恢复,第三日合该醒了却仍沉沉不见醒转之迹,第四日便等得心焦,第五日便渐生疑虑,第六日便怕我就此长眠,往后只能等着,岂料这一等便是百年。

  我前一趟睡得长昀后怕,后趟睡得与前趟情形何其相似。他那几日只怕一日比一日焦灼,徒对着我那一张无知无觉的脸无计可施,无怪乎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自以为将长昀的心思参透,沉寂不少时日的左胸突然又咚咚地闹,震得胸腔发颤,衬得脑袋也糊里糊涂,一张脸烧得厉害。

  我内里波澜陡生,面上不动声色。长昀起身站了站,微微偏头张望,悠悠几步踱至镜前,取了梳子。修长的手指握着褐色木梳稍稍打理,正巧有风自窗外来,灌得满袖盈风,吹得素白的袖子飘飘荡荡,一副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风姿。

  我呆了一呆,左胸闹得愈发不矜持,直觉着长昀此时很不一样。可百年前长昀在我眼前也没少晃,此番衣着百年前更是稀疏平常,那时我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之处,略略一看便被旁的事引去了心神。到底是长昀不一样,还是我不一样,我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长昀束了发,又回到榻前,无声少顷,道:“你的脸做什么这样红?”

  我捂着脸揉了一通,又瞥见长昀一束白玉冠,淡雅出尘,支吾道:“唔,兴许是躺得久了,以致染了风寒,并非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打紧不打紧。”

  那会儿在凡间晃悠,确实见过染了风寒的凡人,眼内迷离,颊上绯红,额头滚烫,严重时昏睡不醒。飞升之前,我乃是妖,妖不比凡人娇弱,我正儿八经活了那么些年,从没见着化形的妖生过什么病,自然不放在心上。

  妖么,充其量因着斗法添些不起眼的小伤,再重些的便像我那般,从树上掉下来摔折了腿,连月在洞里养伤,躺得脊背发僵,谷里大大小小的妖怪没少以探望之名,行幸灾乐祸之实。再再重些,便是去山下遛哒的九尾猫妖险些叫路过的道士拘去了魂,此后她便多了头痛易忘事的毛病,从凡间带回来的话本子须得当时看当时完,不然下回总容易忘了上回看到了哪处,便只能从头看,一本崭新的话本子时常要看上大半个月,今日翻一遍,明日摸一回,好些书就这么被她折腾烂了,偏生她还总忘记自个儿曾看过这些书。

  我头一个发现九尾猫妖这毛病,好心点透她,她握着手里书封烂旧的话本子,恍然道:“我说这新近从凡人那摸来的话本子怎么一副皱巴巴的破烂相。”又现出原形,耸着脊背,口里哈气,骂骂咧咧,“都怪那个臭道士,姑奶奶不过是偷本书,他就要拘姑奶奶的魂,害得姑奶奶我现如今跟个凡间痴呆的老婆子似的。别叫姑奶奶再遇着他。”半晌一张毛脸上显出迷茫的神色,“臭道士生的什么样来着?”

  此外,我没见过妖生过凡人会生的病。现下想来,除却额头滚烫这一条,我这些外头的症状,皆同染了风寒的凡人一一照应。按理,我当不会生这样的毛病,可我如今是仙不是妖,仙的情况大抵和妖不同。

  我暗自掂量,自觉这一通说辞十分靠谱。

  长昀似笑非笑:“我头一回听说,神仙还有染了风寒这一说。”指尖触了触我的脸,“不仅红,还有些烫。”

  唔,兴许也不是非要额头烫,脸上烫也成。长昀的指尖仿若拈了火,点过的那处被燎得热意愈加翻涌。

  长昀在这世上不知活了多久,他说没见过仙生这样的病,那十足十便不是了。我这毛病是自闯了那奇奇怪怪的地儿,叫奇奇怪怪的东西入了体才新近有的,同那番际遇也大约脱不了干系。

  我不着痕迹地微微偏了头,热着一张脸细细思量,道:“这些我也不大懂。不是染了风寒,唔,那便应该是入了那处所在招致的。先前在那处,你没来时,我躺的那块冰床上头,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入了我的左胸。这儿,就这儿,总咚咚地跳。”

  我本想抓着长昀的手往我这处引,又觉着这举动太不妥当,半路拐了弯,戳了戳胸口,又道:“它窜得太快,我并未看清。长昀,你可知那是何物?”

  长昀正颇专注的看着他的指尖,三指并作一处拈了拈。三指里头有一指曾触过我滚热的面皮。

  我两眼游移,不敢再往他那处瞟:“唔,我没看着,你在我后头来,自然更不会看着。也不晓得它这么住在我身体里头要紧不要。自它入了体,我先是昏了六个日夜,如今又起了从前未有过的反应,这样看来,还是要紧的。如此,便让它如何来的如何出去罢。”

  体内多了个本不属于我的异物,到底是个隐患,任它这么待下去,若某一日它暴起发难,我肯定防它不住,倒不如现在吃些苦头,挖出来一了百了,免得来日再生祸端。

  我将仙力凝聚于手端,止不住衡量是它入体更痛些,还是叫它离体更痛些。想起它入体时的滋味,我牙根泛酸,下不去手了。

  这副欲进不进,半退不退的犹豫相落进长昀眼里,还没待我思虑明白,他已然站起身来,带倒了适才他坐的凳子,一只手好似铁铸的箍住我的腕子,一张脸蘸一蘸拧一拧,都能出墨:“那是你的心。千年前你已剖了一回心,如今竟还要再剖一回。你当你的心是一团烂肉么,想剖便剖?”

  我去无尽渊时,素来稳妥的长昀便很气,后来他把我关住,我总想方设法地逃,他便更气,可那两回再气,比起这回,却差得狠了,我这回才是真真地戳到了他的什么隐痛。

  我才活了三百年,连上昏昏沉沉地那一百年,也不过才四百岁出头,怎么也算不到千年前去。人人都道我是无面,虽我并不记得我作为无面时的那些年头,可若是算上我作为无面活的那些岁月,千年前这一说倒也不是妄言。

  商陆仙君在凡间历劫时,曾点化我并没有心,当时我并不用心,现下想来,他可能说的很是,我本没有心,有也早剖了。我身为无面时,真乃是位可歌可泣且可敬的女神仙。

  我道:“长昀你莫急。我也并非真要剖心,况且你已说了那是我的心,我如今便更不会剖了。”

  长昀全然没有放手的意思,他隔空扶起凳子,道:“并非我不愿撒手,你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不敢放心。”

  我摸了摸鼻子,悻悻道:“那你换个手抓么,右边的手抓着右边的,你我还面对着面,总归别扭,还不好谈话。”

  长昀眉眼间微有松动的痕迹,箍着我的手半真半假地松了松,尔后彻底放了开来。我眼见着我那原先光溜溜一只腕子,如今上头多了一道红痕。长昀这番力使的,着实是重。他再伸出一指碰了碰,我有些刺痛,应景地吞了口冷气。

  长昀抿了抿唇,聚起眉峰,冷冷道:“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白净净的丸子,摊在我面前,“吃了它,先含着。”

  我自晓得不能再不听他的话,也自晓得他不会害我,乖乖地扔进嘴里,含在右腮,口齿不清道:“这可是管我手腕子上的伤?内服的药也能治外伤么?”

  长昀寻来一口碗,不晓得从哪里引来一股银亮亮的水,灌了进去:“那是宁神花搓成的药丸子,这是泽更河水,都有固魂的效用。这些乃是为稳固你的魂魄。”将碗朝我轻飘飘一送,“就着这水将丸子咽了。”

  我听话地接过,仰头便灌。长昀很细致,还不忘给水加了温。我一面灌,一面觉着腕上酥痒,拿余光去瞧,长昀一手搭在那红痕上头,一道微光过后,那红痕便像从未出现过,不见半点踪迹。

  我收回视线,一时不察,叫水呛入了喉,稍咳几声,眼观鼻鼻观口,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往肚里灌。

  只我一个晓得,这呛水的祸端,乃是我这方才安分不久、这会儿又闹得忒凶的左胸,咚咚咚地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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