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故事
长昀在前头,冷冷清清,不急不缓地走着。
我在长昀后头,一步一步,不远不近地跟着,面上一派从容闲逸,实则内里呆滞空洞,实在不晓得如今是个什么情状。
我在衣袖里不经意摸了摸手背,仍有些刺痛,也不只这一块痛,当初烧了手背,似乎连魂魄也一同伤着了。是以彼时长昀捏着我的手,一道痛着的,是我的魂魄。
窃脂的火当真了得,不仅消躯壳,亦灭魂魄。那痛也了得,恍若执百根绣花针,细细密密地在颞颥处反反复复地戳弄,在血肉里来来回回地旋转。
是以彼时长昀捏着我的手的那两回,实在叫我刻骨铭心。
我也晓得长昀未必仍在意这回事,可不论是人还是妖,对于苦痛总不愿经历两遭,总是能避则避,能防则防。
由此可见,我怕长昀,其实很有一番道理。
长昀行一步,我便行半步,此消彼长,必然可溜。
这厢我心中弯弯绕绕,一回神便见长昀停在了不远处,如同入了鞘的利刃,敛尽锋芒,看着我。
我呼吸一泄,抬脚迈了一大步。他仍立着。我再迈一步,他垂眸扫了两眼,转身前行。打也打不过,溜也溜不走,我嘴中有些发苦。
又走了几步,长昀平淡道:“你如何会在司命殿中”
我瞄了瞄他,他面上不显。我想起离开司命府上时,府里的小仙砸场子的话来,略作思索道:“先前南容有些事,叫我在原处等他。等得有些久,我便就近寻了一处坐着,是一株仙树底下,一株桃树,花开得十分好。司命就躺在那树底下,形容狼狈,气息萎靡,只吊着一口气说了府门所在。”
长昀仍旧一步步走着,我又道:“也不晓得是受了什么样的伤,狼狈成那般模样。司命说是下界历劫,元神被灭了一道,她讲得那个劫我总觉着在哪听过。”
我歪头去看长昀,他目视远处,道:“司命一缕元神投生成了白谣。”
我瞪圆了一双眼,无怪乎耳熟,原来司命便是白谣,白谣便是司命,果真缘也缘也,妙极妙极。
原先白谣同归未那般收场,我还颇有些失意,如今晓得白谣原是九重天上的神仙,虽凡胎肉体湮灭无存,然神体仍好生生地存着,便觉着欢喜。
我颇有些兴奋:“归未如何?归未又是哪位仙家投生的”
长昀眼神淡淡,道:“商陆仙君。”
这号人物到不曾听说,然十有八九是我孤陋寡闻。世事芜杂,仙家也不免俗事缠身,有些事便是不晓得才越有趣,从不晓得到晓得这个经过才叫人得趣。
我更兴奋,眉毛险些飞了起来,道:“这位仙家什么来头他同司命历的又是什么劫”
长昀瞥了我一眼,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望了望远处鸿蒙云雾,也晓得自个儿话忒多,可任谁将将入世,见识堪比半大芝麻,碰到有趣的事儿十有八九便是我这个样儿。即便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例外……我是俗妖一个这我承认。
约莫是见我这般,长昀默然片刻,又道:“商陆原是佛座下首徒空真,三百年前踏出佛门,成了九重天的仙君,原身是一株青莲。他与司命历的是情劫。”
归未在凡间是个和尚,在九重天上原本竟也是个和尚。我道在凡间时,黑白无常如何会言归未身上有仙气同佛性,想来即便投生成了凡人,骨子里的东西也是变不了的。
只是司命同他竟是郎有情妾有意,我听着自打成仙以来,听到的头个仙家秘辛,觉着方才我那一双眼圆瞪得有些早了。
在那些我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凡间话本里,仙人情爱是坏了规矩的,又何况商陆仙君本是佛的弟子。那番过往,长昀只用了极简的几句话,司命提起这桩事时也说得极轻巧,可其中曲折想必其实不少。
青莲二字听着也甚耳熟。我在司命府上时曾恍恍惚惚见着一株青莲,彼时以为是错看,现今想来,青莲本不多见,八九不离十那便是商陆仙君真身了。
缘也缘也,妙极妙极。
说到仙,脑中跳出一桩顶要紧的事儿来。可眼下南容不晓得去了何处,这九重天我也生得很,便不晓得该将这桩事告于谁。
再一想,长昀也是这九重天上的神,既能砸司命元君的场子,仙凡两界也来去自如,想来在天界也是说得上话的。我若将这桩事说与长昀,他必然也晓得说与谁。
可先前我已问了许多事,实在烦人,也不知他可会恼我。
我上前几步,略作犹疑,伸手揪了揪长昀的衣袖,模糊道:“还有一桩事。先前南容下界寻我时,同我说,我此番成仙,是因着救了一城枉死的凡人。可那会儿我神思恍惚,再一回神,所有人便都活了,可见此事同我并无多大干系。”
这是真心话,那会儿有一瞬我的确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我偷偷觑了一眼长昀,又道:“再者,真要论起干系,也是这尾孔雀翎,它那会儿浮出了一片字,什么‘无则无极,有则有尽。天地含精,万物化生……’云云,然这尾羽也是风竺予我的,可见救了人命的并非是我。是以成仙的委实不该是我,合该是风竺。”
长昀忽地驻了足,许久回身仔细盯着我,问道:“那尾羽是风竺的”
彼时我正偷瞄他,他这一番突然动作,叫我一吓。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是。初见之时,我送你出谷,再回去时,风竺便不见了,山上石桌上只有一本书同这尾羽。”
我取出那尾羽,它已焦黑,想来是已用了三回,寿命已尽,便作废了。可我不舍得丢弃,山上已是回不去了,故人便也再见不着,这尾羽便也留着,权当做个念想。
长昀怔怔地盯着它,不说话,良久也不晓得是对谁说道:“九百多年,原来不过是个局。”
他便这么站着,我唤了他许多回,他也不应,面上先是忿忿,尔后是迷茫,最终归于平静。又不说话,这回是只盯着我了。
我缩了缩脑袋,怏怏道:“你可知这天上谁是,是管事的我得回凡间去。”
长昀垂眼,回过身去,前行,道:“仙界自万年前,便鲜少再弄错。再者,成仙确实算不得多大的恩赐。自三千年前,天地之间便有仙魔之战,每回仙界受创惨重,必元气大伤,多得是仙家在仙魔之战中陨落。你舍得风竺受这样的苦难”
我在心中反复咀嚼这番话,想着风竺受着重伤,奄奄一息,流离抱着他,神情哀恸,恨不能自绝的情形,便一阵堵心,忙忙道:“自是舍不得的。”须臾又闷闷道:“也不晓得风竺如今在何处那处谷地我也寻不着了。”
长昀负在身后的手抬了抬,握了握,又负回去,道:“三百年后,我会再去一回山上,届时你可与我一同……”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不说了,可我已经明了他的意思,欢喜不已。三百年于凡人是几番轮回,沧海桑田,于我,不过是弹指一瞬。
我初次见长昀,便是在山上,那回怕也是一场三百年的轮回:“不过,为何总去见风竺”
长昀望向远处的悠悠云雾,层层仙障,道:“寻一个人。”
我颇有兴致:“什么人”
长昀回头看着我,眼中似有万千言语,又回过去。
我默默叹气,的确是我话多了。九尾猫妖话也甚多,那时我也觉着她恼人,立誓将来绝不做她那般絮叨的妖,可如今我已然是了。
我望着四周,朦胧不见去路,遥遥不见宫宇,腿脚甚乏,该到的去处仍不可见,又轻轻揪了揪长昀的衣袖,颤巍巍竖起一根手指来:“还剩最后,最后一桩事,真真是最后一桩。”
我咽了咽唾沫,道:“九重天上,最兴走路么”
长昀身形一僵,一挥手招来一朵祥云,兀自踏了上去,也真真再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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