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客
我抱着新备的衣裳一路悠哉悠哉赶往洛泉。
今日风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许我到他那宝贝洛泉中沐浴。要知平日里,这洛泉就是风竺自己也不舍得轻易享用,更遑论借人了。由此,那尚未露面的客人于我愈发显得密不可测。
难道是风竺的老情人?不对,风竺那般风骚的人大约是没人喜欢的。难道是火狐妖流离?也不对,若是如此,风竺不与他打上一架就已是万幸,又怎会如此郑重相迎。
我挠了挠头,怎么也琢磨不透。洛泉已在眼前,索性便不想了,立于岸上兀自褪了衣裙。
没入水中的那一刻,我环顾四周。今日的洛泉似与往日不同,这周围的浓雾似比以往淡了些。我虽从不知这浓雾究竟做什么用,却也知晓万物必有其存在的道理,事出反常必然不同寻常。
蓦地想到通往山下之路可不就在洛泉前的树林里么?若是如此,那客人必是会经过此地的,我这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确实是会落了风竺面子,抓紧洗洗穿了衣服才是正理。
正游向岸边去取衣物,忽地发现林内一人向这边走来。我本可在他瞧见我之前穿了衣物的,却偏偏在看清来人面皮的瞬间愣住了——那人,那人竟是那日的美人。
他显然也瞧见了我,同我一般愣了一瞬,立即背过身去。这令我万分不解,风竺不是说女子观男子沐浴无甚不适么,由此,男子观女子沐浴约莫也是无妨的。他的反应委实没道理。
此前我骗他说是水里的一条小鱼儿,逃得干脆,不期然命运捉弄又叫我撞上他。干干一笑道:“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美人同鱼儿我正应了这一句。此处阳光甚好,鱼儿我就着清清鳞片。”丢下衣物,窝囊地化了鱼。
我念着他的不好相与,摸不准他可会同我计较,再扯起一本旧账。忽听美人道了声歉,声线清冷,再回望过去,哪里还有美人身影。
美人的道歉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挠了半天头,恍然大悟,美人约莫是觉得那日我观了他沐浴心里不甚平衡,故也来观我沐浴,美其名曰:“看回来”,被我发觉后又万分不好意思,故以歉意为饰?
我摸着下巴,深以为然。所谓礼尚往来,两不相欠,此番一来一往,我与美人之间,再没什么相欠。想来美人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此后再狭路相逢,我也不必惧他。
因我无论遇着什么事,总是不上心,这三百年来,没少被风竺戳着脑袋骂没心没肺。这也怪不得我,妖的寿命不知凡几,长久的生命里遭遇的事便是借成千上万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一件件记得那般分明简直是要将人活活累死。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我自然不愿做,满脑子想的是今日见着客人后该去何处再长些见识。
一路想着,竟叫我意外地碰着许久未见的火狐妖流离,他似是刚从隔壁山过来,手里拎着几本黄皮封面的书,眼里含着的些许笑意简直要闪瞎我的双目。看他走向,竟是要上风竺的山头。
这真是奇了。彼时流离一见着风竺便是脸色铁青,连带着对我也不待见,如今却笑得这般如沐春风。我抬头望了望天,烈日神君确实是从东方升起……没道理呀。
那厢流离见了我,浅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我捧了捧心,受宠若惊。
风竺说过,别人若敬我一尺,我便须敬他一丈。流离以礼待我,我也不好冷脸相对,灼灼地盯着他手中之物,也点了点头。
流离循着我的目光看向自个儿的手,旋即道:“这些可不好给你。”
真面目叫人戳穿,我嘿嘿笑了两声。幸好这三百年我活得没心没肺,也不觉尴尬。唉,着实是风竺不许我去凡间逛上一逛,说是凡人比妖怪心黑,怕我这般呆傻的一去便叫人劈成十七八段卖了换钱。山上的日子又太过无聊,一时见着能打发日子的东西,顷刻心动。
我以为此事至此已是了了,不成想流离又从怀里抽出一本蓝皮书,道:“却也不用失望,我为你备了礼,这个倒是你能看的。”
我一咧嘴,欢欢喜喜地接过。一高兴,便忘形地同流离谈起了风竺:“流离,你都不晓得,这几日你总不见影踪,风竺他每回喝酒都要叹上一百回,末了还要道一句‘流离何时来呢?’就是不喝酒的空档,风竺也要叹上几叹。”
流离笑得意味颇深,道:“他并非是想我,他是有事同我谈。要么是炫耀他的宝贝疙瘩凤尾琴,要么是炫耀完引我同他打上一架。”
若是搁在百年前,流离这一番话定然会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风竺血肉。如今再说,竟是无可奈何舍不得下手,是以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他二人起初各自占山做了妖王,在各自山头早已没有敌手。风竺当初砍了流离的凤栖梧桐,八成原本便是为了同流离打上一架过过手瘾。即便开头几次碰面就分外眼红,但两人打了将近三百个年头,谁也打不过谁,早已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在里头。
方才至风竺所在的那片树林,便闻见他的声音从内里传来:“这都……我算一算。这往少了算都已经有三万年,你就还这么记着她?”
林内静默许久,方才听一人淡漠地应了一声,声线清冷,叫我莫名的熟悉,脑中闪过一张俊逸至极的面皮来。
我兀自摇摇头,大约是不会这么巧的。蓦地全身一哆嗦,已是阳春三月,这天怎的还这般冷。
我暗自搓了搓手,看向一旁的流离,他大约是也闻着有另一人,脸色很不大对劲。我再打量几眼,不单是面色,便是这周身的气也很不大对劲。
我一顿,大约是流离当风竺是唯一知己,如今却发现他这个知己却并不将他当作唯一的那一个,便伤到心,然后便悲愤。我很能理解,这样的事在山头的其它妖怪间也常有。譬如你当她是最好的朋友,某一日却猛然间撞破在她心里,你不过是她一众朋友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落差之下难免不忿。大妖怪与小妖怪到底都是妖怪,实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进了那林,方见一袭白袍的男子背对着我坐着,背影挺拔,浑身透着清冷的气息。我瞧着这背影,觉着更加熟悉了,却也并未多想,兴冲冲地向风竺道:“风竺,你晓得是哪个来了?”
风竺抬眼瞧了瞧,慵懒道:“小阿芜,虽我年岁确实有些大,但这双眼却还是很好使的。”
而一旁的流离,自来时便面若寒潭,眸色深沉,只是盯着风竺,打定主意绝不往外蹦出一个字儿。
我看了看风竺,又瞧了瞧流离,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忒奇怪。然而神仙打架,是我这等小妖凑不上的热闹,若是硬凑了,说不得便是祸水东引,自己给自己寻不快活。我径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翻起了流离送我的话本子。
我并不是块读书的好料,那书我不过是翻了几页,便觉着眼皮子沉重,甚是困顿。打了个哈欠,无意识地又翻过一页,我终是睡了过去。
将睡未睡之际隐隐约约听人道:“你说小阿芜啊。她是我三百年前捡的,她的本体饶是我也看不透彻。没脸没皮,没心没肺,倒也有趣……前些日子九尾狐族竟将她认作狐后,至今见着她便追,着实叫我惊奇。不过,你倒是该管管你那狐族,如此乱认狐后,如何得了。好歹这狐后也是……”
一道淡漠的声线竟减了我三分睡意:“我并非狐族。”
“呀呀呀,一千年前你可是狐帝,怎的忘了。即便只是你历的一场劫,但曾是狐帝这事你也不能否认。”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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