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走马镇 青娘木棍
数次泫然欲泣诉尽衷肠，都没赢得不折不扣狠心人白衣灵芝的回心转意，黄钟吕索性长痛不如短痛，硬着头皮加快步伐，终于在午后时分来到鱼龙混杂的走马镇。
距离走马镇牌坊楼约摸有一里路时，原本叫苦不迭的黄钟吕浑身气势一震，踉跄脚步也虎虎生风，佯装出老子一个能打十个的高人风范，同时小声提醒崔流川在走马镇气势一定要足，狭路相逢也要摆出一步不退再步步紧逼就要抽刀杀人的豪迈气概，在这里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不然铁定被那些亡命之徒欺负得不成样子，运气不好被包了饺子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也不用担心，只要走到那座他老相好的客栈，就么得问题了。
然后黄钟吕就有些悻悻然，灵芝看着年纪不大，但绝对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否则讨价还价的本事不会如此之强，自己这些叮嘱言语就有些拿腔拿调的嫌疑了。
崔流川不置可否，只说自己晓得了，便抬眼望向那座位于荒漠草地交界处的走马镇，夏日炎炎导致那边呈现出海市蜃楼般的视线错觉。
走马镇地形复杂多变，走过那座摇摇欲坠的牌坊楼后，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不计其数，但在看到嘴角泛起冷笑的黄钟吕身姿后，一下子就少去大半。没法子，这厮武艺超群，不然单凭皮囊出众是没办法赢得青娘芳心，不过这可恨的负心人一犯了事就跑到青娘这里避风头的无赖行径，着实让一些垂涎青娘美色的腌臜汉子恨得牙痒痒，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这都第几回了？
至于他身边那位皮囊相貌与他在伯仲之间的白衣负剑少年，便选择性给忽略了去，不过仍是有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不曾离去。走马镇历来是僧多粥少不缺好汉缺女人，一枝花青娘又是看着眼馋却没能耐吃到嘴的肥肉，久而久之那些满肚子邪火的江湖莽夫就培养出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独特口味来。
一路走街串巷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一座门面寒酸的小客栈。有位黑瘦少年蹲在门前数蚂蚁，见到掌柜的老姘头还带着个生面孔，一溜烟跑进大堂里扯着嗓子喊道:“掌柜的，不好啦不好啦。”
正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女子没好气道:“瞎嚷嚷什么呢，大白天见鬼了？”
十几步道路，愣是让黑瘦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急切道:“掌柜的你那老姘头又来骗吃骗喝骗睡啦，还带着个小白脸生面孔。”
女子绕过柜台，一脚踹在少年屁股上，怒道:“滚去做两碟拿手菜去！”
黑瘦少年领命之后，步履如飞跑向后院那边。
女子慢条斯理走到门前，眼神冷漠地瞥了一眼笑容灿烂的黄钟吕，皮笑肉不笑道:“对不住啊客官，今儿小店打烊了。”
说完作势
就要关门，黄钟吕一个箭步冲将上去，伸手撑住那两扇虫蛀严重的木门，嬉皮笑脸道:“这还没黄昏就闭门谢客？还有，小木棍的拿手菜，不就是我最喜欢吃的那几道？”
女子冷冷道:“大赵铁骑快打到这边了，吃完散伙饭准备逃命去。”
砰然一声之后，黄钟吕就吃了个闭门羹。
黄钟吕摸了摸鼻子，回头对崔流川笑道:“女人嘛，都刀子嘴豆腐心。”
崔流川有些忍俊不禁。
黄钟吕知晓青娘就在门前，轻轻敲门，小声说道:“青娘，别耍小性子了，那边还有人看着呢。”
门那边传来青娘空灵嗓音，“说吧，这回又犯什么事跑我这儿避风头来了？打算白吃白喝几个月养足了肥膘去勾搭谁家闺女？”
黄钟吕搓着手笑道:“哪能啊，这不听说大赵铁骑北上，惦记青娘安危，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要是青娘你出了丁点纰漏，我可是会心疼的。”
青娘冷哼道:“姓黄的，老娘信了你的邪！”
黄钟吕神色无奈，只得基础杀手锏，捂着胸口艰难说道:“实不相瞒，这回我宰了斛律安冉外加一百精兵，自己也身受重伤，估摸着是活不了多久了，临死之前就想着再见青娘你一面，不然我死不瞑目。”
崔流川都想给黄尚竖大拇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起李莫申都不遑多让。
紧闭大门被青衣青绣鞋约摸二十五六梨花带泪的青娘打开，她本身也是一位武力不俗的江湖武夫，如何听不出老冤家是不是装腔作势，搀扶起摇摇欲坠的黄钟吕，眼眸中尽是掩饰不了的关切神色。
走进大堂之后，先将黄钟吕安置在一张客栈里只有青娘才有资格坐披有柔软锦缎的黄花梨太师椅上，转身到门前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听见瞧见，挂上打烊牌子，关门之后又挂上一个硕大的门栓，步履匆匆回到太师椅上，双眸中满是掩饰不了的关切神色。
黄钟吕咧嘴笑道:“放心吧，没有追兵。伤是真伤到骨子里，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要是青娘愿意用你那樱桃小嘴吧唧吧唧亲上那么两口，保证马上就生龙活虎。”
青娘伸手狠狠在这什么时候都不忘占她一个妇道人家便宜的色胚腰肢间掐了一把，给黄钟吕疼得脸庞扭曲，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大口凉气。
崔流川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也不去理会那边有些辣眼睛的打情骂俏，在关门之后光线昏暗的客栈大堂内扫视一圈，似乎这间寒酸客栈里没有别的伙计，就老板娘跟那位跑去后院厨房烧菜的黑瘦少年，客栈生意似乎也不怎么好，桌面积灰厚实，想来是许久都没有擦拭过。
按照黄尚的说法，青娘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娇艳花朵，能够走
狗屎运吃到嘴里的如今也只有他一个，还是接二连三地大吃回头草。不过现在看来，最多也只能算中人之姿，比起丁玲都略有不如，倒也有股子北齐江湖独有的别样味道。
青娘朝后院那边喊道:“小木棍！”
正在厨房里提刀切肉的黝黑干瘦少年闻言将菜刀往砧板上一劈，掉头正准备拔腿就跑，结果又回头将那把菜刀拎在手中，出了厨房门顺手就丢在立于屋檐下的长条磨刀石那边，一进大堂就急不可耐嚷嚷道:“掌柜的，是不是要宰那小白脸了？放心吧，我马上去磨刀。”
崔流川下意识挠了挠脸颊。
被称作小木棍的黑瘦少年双手叉腰，瞪眼道:“瞅啥瞅，信不信一会儿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青娘又抬腿狠狠踹在这头蠢驴屁股上，“废什么话，赶紧给老娘拿药箱去，再端盆清水来。”
小木棍神色悻悻然，仍是给了那小白脸一个狠辣眼色才跑到后院青娘闺房中拿药箱。
青娘下意识瞥了眼气定神闲的崔流川，望向那个老冤家黄钟吕，后者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林之林少侠，要是没有他出手相助，我恐怕也走不到你这来。”
崔流川笑着站起身，拱手作揖道:“在下林之，见过青娘掌柜的！”
青娘施了个万福，轻声笑道:“青娘见过林公子。方才小木棍不懂事冲撞了林公子，望林公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黄钟吕靠在椅子上笑着解释道:“小木棍就这德行，一直想着杀人祭刀好走江湖呢，气势倒是挺足，我都亲眼见他磨了好几回刀，其实就是一怂蛋。”
提着药箱进门的小木棍气急败坏，狠狠将手中的药箱拍在桌面上，激起大片灰尘，怒道:“姓黄的，不要仗着是掌柜的老姘头我就不敢宰了你，掌柜的就图你皮囊俊俏，我看这小白脸也不差，反正宰了你还有他，不愁掌柜的不放我出门闯荡江湖。”
崔流川心说你是不是对皮囊俊秀有什么什么误解。
黄钟吕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小木棍冷哼一声，转身再次跑去后院，端来一盆刚从井中打来的沁凉井水，然后就蹲在那边跟崔流川大眼瞪小眼。
十余道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过去一日有余，气机血气仍没有半点流逝，只是那几处炸烂的关键气府窍穴，就不要想着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医治，除非是山上仙家炼制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才有可能药到病除，在这之前，就老老实实当他不入流的六品武夫吧。
青娘轻轻看着那些放在别人身上足以致命的吓人伤痕，眼眶湿润，轻手轻脚清洗擦拭伤口，涂抹上好的金疮药，再以透气纱布悉心包裹。
黄钟吕不愧是条汉子，疼得面庞扭曲嘴角抽搐都
没有哼一声。
青娘搀扶起黄钟吕，对崔流川歉意笑道:“青娘就先失陪了！”
崔流川笑道:“无妨。”
青娘对小木棍一向没个好脸色，嘱咐道:“还不去收拾出间上房让林公子歇息？”
黑瘦小木棍仍是蹲在那里不挪窝，冷哼道:“不去，半个铜钱的好处都捞不到，又伺候个白吃白喝的大爷，打死不去！”
青娘作势又要抬腿去踹，脑子拎不清的憨货，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只是崔流川笑着说现在不乏，想在大堂里跟小木棍说会话，这才作罢。
小木棍似乎也意识到掌柜的是真动了火气，就没继续强词夺理，等掌柜的跟她姘头去了后院，依旧没个好脸色，“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宰了你。告诉你，想要哪间房自己收拾去，别指望我动手。还有，那姓黄的白吃白喝也就算了，你可别指望。”
崔流川无奈一笑，只得看人下菜碟拍出一块碎银子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眼神示意瘦得跟麻杆似的小木棍。
小木棍瞥了眼那块黑不溜秋满是牙印的碎银子，不动声色往崔流川那边挪了几步，再偷偷摸摸瞥了眼那个小白脸，似乎没反悔的意思，又挪了两步，然后猛然站起身，抢过那块碎银子，放在嘴里狠狠一咬，立即眉开眼笑。
是个比至福客栈小二还要见钱眼开的角色。
崔流川想了想，问道:“你为啥老想着杀人祭刀？”
小木棍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天经地义道:“行走江湖的英雄好汉不都是这样？你出门随便找人问去，哪个身上没几条人命？”
崔流川哦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小木棍仿佛是有些怒其不争，愤恨道:“你懂不懂江湖规矩啊！”
崔流川摇头笑道:“不太懂。”
小木棍往崔流川那边挪了挪屁股，愈发觉得这个出手阔绰的小白脸比姓黄的大方多了。那家伙扣扣搜搜，对掌柜的倒是大方，胭脂水粉哪回都来都少不了，可胭脂水粉那玩意儿又不能吃，再值钱有个卵用？貌似那姓黄的快翘辫子了，以前来可都是飞檐走壁，自己求了多少回那孙子都不肯传授个一招半式。
小木棍想了想说道:“有笔大买卖干不干？”
崔流川哦了一声，问道:“什么大买卖？”
小木棍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咱俩通力合作，宰了那姓黄的，他那杆枪归我，掌柜的归你。嘿，你什么眼神？别怪我没提醒你，掌柜的可是走马镇一枝花，那些江湖好汉爱慕得紧，有人偷偷跟我说过做梦都想摸一下掌柜的，可惜掌柜的一个都瞧不上。掌柜的武艺超群，又很能打，不过还是隔三差五就有不要命的来讨打，为啥？摸不着挨打占便宜总能行了吧！就是那帮家伙
都脑子进水，你想啊，我可是掌柜的心腹，私下贿赂我一下，我在掌柜的跟前说几句好话，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用得着自己讨打来？”
崔流川小心翼翼问道:“青娘掌柜的打不打你？”
小木棍神色气愤，猛地一拍桌子，“你不都瞧见了，打啊，天天打。不过掌柜的知道我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不像揍那些江湖好汉，下手那叫一个狠。”
崔流川有些哭笑不得，总算明白为何没人私下里给小木棍好处让他在青娘面前美言几句了，拍了拍小木棍肩膀，慨叹道:“你没被青娘掌柜的打死，是真的运气好！要是哪天经过寺庙道观，可一定要进去上柱香啊！”
小木棍觉得这家伙脑子让门给挤了，再次狠狠一拍桌子，“干不干给个准话，别磨磨唧唧那没用的！”
崔流川忍着笑，摇头叹息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姓黄的武艺超群，即使身受重伤，也是虎死架不倒，咱俩绑一块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小木棍震惊道:“姓黄的这么生猛？”
崔流川认真点头。
小木棍有些病恹恹的，看来趁他病要他命杀姓黄的祭刀也行不通了，跳下桌子蹲在地面上，双手使劲抓头，懊恼道:“我到底要到啥时候才能行走江湖啊！”
崔流川起身笑道:“以后有的是大把时间。对了，给我找间屋子，放心，我自己动手收拾。”
显然小白脸的三言两语并没有让小木棍心情好转，不过到底是收了银子就该办事，在将崔流川送到一间采光较好的房间后，就跑去厨房屋檐下拎起菜刀，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一阵剁肉的动静，显然是在发泄心中郁闷。
因为气候原因，这边墙壁更厚，这样一来隆冬时节就能很好地抵御风寒，屋中盘炕，亦可以烧炕取暖。
崔流川小心翼翼掏出瓷瓶，结果刚拔出瓶塞就听到武浅大小姐的怒骂声，抱着如今已经穿上衣裳的小梦宛若泼妇骂街，那叫一个妙语连珠。崔流川自知理亏，也不去争辩什么，反正这娘们脾气蛮横暴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小声提醒动静别太大。大致讲解了这两日的经历，以及重中之重的为何昨夜没让他俩出来，好说歹说才让武大小姐消气。
崔流川忽然有种自己有娘了的古怪错觉。
此时武浅盘腿坐在炕上，一脸嫌弃地看着屋中简陋陈设，还不如荒郊野外的天为被地为床。
北齐慈州富庶灵州贫瘠，走马镇这座位于两州边界的法外之地向来不受待见，那些个亡命之徒也实在没那个闲情逸致去计较文人情趣，看着花哨没半点实际用处的装饰，哪里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加上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寒酸客栈也委实不像是生意兴隆的，也就不奇
怪客栈屋舍中是这般鄙陋。
不过崔流川向来对这些东西都不怎么在意，虽说在李府养叼了嘴，但那点劣习在早跨过两国边境的辗转中给打磨了干净。倒是武浅就有些装腔作势了，估摸着就是想着再找个由头骂他两句。
崔流川深得李莫申学问精髓，知晓最是不能跟女人讲道理，果不其然很快武浅就以为了抠门省钱住这么家破烂客栈为由喋喋不休了大半天，总算是将憋在心里的闷气宣泄出去。
厨房那边的动静依旧不断，估摸着小木棍还没撒足气。
崔流川躺在铺有厚实棉褥的土炕上，抬头望向屋顶角落密布的蜘蛛网。现在看来，黄尚那家伙倒没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没把自己往狼窝里领。
崔流川伸出手指，朝那张蜘网凌空一点，蛛网瞬间破碎抖落大片灰尘。
小梦瞪大眼睛，望向崔流川的眼神，就有些崇敬意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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