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谢昭微笑道：“师大人免礼。”
师乐安笑吟吟吩咐仆从：“来人，赐座。”
师舒达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端王夫妇。只见二人神态亲和笑容得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对态度温和的上位者。
是的，上位者。
师舒达的心沉沉往下落，二人用了藩王接待朝臣的礼节来接待他，而不是女儿女婿接待岳丈的礼仪。
“不知师大人今日来府上有何要事？”谢昭温声细语，语调之柔和，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师舒达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目光柔和地看向了师乐安：“听闻王妃有喜，下官准备了一点薄礼前来贺喜。祝王妃身体康健，平安诞下麟儿。”
师乐安微微颔首，轻笑道：“师大人费心了，多谢。除了贺喜之外，师大人还有何事？若是政事上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只管开口。”
太常寺管宗师礼仪祭祀之事，到了什么时节该如何祭祀早已有完整的流程。师舒达能有什么政事与谢昭二人商议？
师舒达尴尬地笑了笑：“倒是没有政事，只是想来探望王妃。这……做父亲的，看看女儿也是人之常情。”
师乐安闻言洒脱一笑，从案桌后方起身，缓步走到了师舒达身前：“原来是这事。师大人请看，我如今一切安好，师大人尽可放心。”
师舒达抬起双眼，同师乐安对视。
师乐安的眉眼，像极了已经过世的梅氏。
梅氏看他的眼眸，他记得很清楚：初见之时的惊艳爱慕，刚成婚时的柔情蜜意，到了长安他纳了张氏之后的惊愕委屈，油尽灯枯时的灰败和惨淡……
而眼前的师乐安，看他的眼神却平淡极了。
平淡到，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看路边的一束花，一棵草。
这不应该。
身为女儿，看自己父亲的眼神不该如此。
这双眼睛里可以有孺慕有牵挂，甚至可以有嘲讽和憎恶，唯独不能什么都没有。
乐安是他的长女啊！如今本该成为他的最强助力，可是她眼中却没有自己。
意识到这点后，师舒达感觉自己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不是这样的。”师舒达低声开口，他像是在同师乐安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乐安，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是你的父亲啊。”
师乐安唇角上扬，面上带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师舒达的问题：“女儿如今过得很好，父亲大人可高兴？”
师舒达唇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应道：“高，高兴。”
师乐安满意颔首，转身向着自己的位置走去：“高兴就好。”
师舒达死死盯着师乐安的背影，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已经弄丢了自己的长女。
那个会对着自己哭，对着自己笑，期待着自己停下同她交流的长女乐安已经不见了，眼前之人是端王妃师乐安。
长女乐安可以为了师家筹谋甘愿做一个棋子，而端王妃师乐安，根本不会受到自己一丝一毫的影响和操控。
意识到这点后，师舒达抬起手擦了一把脸。
事到如今，他还能勉强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王妃一切安好，下官就心满意足了。王爷王妃，下官先行告退了。”
师舒达起身走了几步后，身后突然传来了师乐安的声音：“师大人请等一等。”
师舒达一怔，狂喜转身，就见端坐在高位上的师乐安温声道：“青曼公主前几日给我传信，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师舒达的瞳孔猛地收缩，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疑惑和惊慌：“青、青曼？什么话？”
师乐安微笑着，一字一顿道：“她说，那一日你和冬宝在书房中说的话，她都听见了。父亲的拳拳教诲，她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听，听见了？”师舒达和冬宝在书房中说了太多话，但是他本能地察觉到，青曼说的，应当是她决定和亲那一日，他带着冬宝在书房说的那番话。
“师大人有所不知，再过几个月，匈奴五皇子金务让会再次代表匈奴前来大景议和。不知他会不会带上青曼公主一道回来。师大人可以期待一下。”
师舒达面色猛地白了，此刻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能敷衍地应了几声：“期，期待。”
师大人惊喜过度，出门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他几乎是逃一般飞奔而去。
看着师大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师乐安摸了摸下颚，嘿嘿笑了两声。
谢昭好笑道：“心情舒畅了吗？”
师乐安搂住了谢昭一条胳膊，笑道：“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在吓师大人一样。他不做亏心事，何必怕鬼敲门。”
谢昭理解道：“满朝文武都说师大人教女有方，养出了两个好女儿。可我觉得，接下来师大人最大的噩梦，就是你们两个女儿了。”
师乐安双手一摊：“冤枉，我哪里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针对他？”
谢昭笑着搂住了师乐安的肩膀：“对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很宝贵，得用在值得的人身上。被他耽搁了一阵，饿了没？走，去吃饭了。”
花厅中传来了端王爷疑惑的声音：“哎？青曼公主真的让你给师大人带话了吗？”
“嘿，你猜？”
*
王府前门的角落里，杨骁和卢肃正在碰头。
卢将军对着几个部曲这样那样耳语一阵，听得杨骁敬佩地竖起了大拇指：“高！不愧是卢将军，这些招数都是哪里学来的？好一个半夜鬼敲门啊，我这就去找黄鳝血去。”
卢肃得意地叉腰：“大公子书房里奇怪的藏书多了去了，有空我让他寄两本给你们开开眼。”
杨骁连连点头：“这个可以有！这个必须有！”
几人正在嘀嘀咕咕之时，就见师舒达双眼发直失魂落魄的走了过来。杨骁同卢肃对视一眼，而后清清嗓子，笑着迎了上去：“师大人？这么快就聊完了？”
师舒达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听到杨骁的声音竟然失态地大叫一声：“啊！”
杨骁抚了抚胸口，疑惑地问道：“师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吓下官一跳。您怎么没和王爷王妃多聊一会儿？”
师舒达感觉全身发凉，说话时都在打哆嗦：“聊，聊完了。”
曾经他靠着两个女儿得了多大的赞誉，如今他就有多惶恐。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是曾经乖顺的女儿，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这样的剑，师大人拥有两把。
问题来了，究竟是一个有能力却不准备帮他的女儿可怕？
还是一个心里眼里都有他，但是睚眦必报的女儿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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