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孙德全垂着手，低声应道：“是。”

随即恒帝又关照道：“再将朕帐篷中那张棉花软垫取来，子美腿脚不便，坐着会舒服些。”

孙德全一怔，心中酸涩：“是。”

谢昀谢昭二人进入正殿时，看到的不是怒容满面的父皇，而是一张摆满了餐食的案桌。

案桌之上，猫纹暖锅正在滚沸，香浓的肉汤中，漂浮着变了色的肉片。铜锅周围摆着鲜嫩的时蔬和各种肉片，空气中充盈着诱人的肉香。

恒帝坐在案桌正位上，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抬起了手中的竹筷指了指身边的两张椅子：“子美坐这里，子期坐这边。”

谢昀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丰盛的案桌，跛着脚走到了恒帝指定的位置，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坐下后，谢昀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身下蓬松的软垫。

而另一边，谢昭也乖顺地坐了下来。

二人坐定后，恒帝从铜锅中捞出了两筷子汆烫得恰到好处的肉片，分别放在了谢昀和谢昭面前的碗中：“吃吧。”

谢昭低着头，看着碗中散发着热气的肉片，又抬起头看了看恒帝和谢昀。

恒帝面色如常，此时已经拿起另一碗肉，亲自下到了铜锅之中。

而谢昀的神色却非常复杂，复杂到一双眼睛已经红了。

“饿了吧，吃吧。”恒帝垂着眼，手中的长筷在铜锅中轻轻拨动着肉片。

谢昀哪里吃得下？此时此刻，他满心悲愤。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掀翻眼前的餐桌，想质问恒帝，究竟要折辱他到什么地步，究竟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看着铜锅之上两只油光水滑憨态可掬的小铜猫，谢昀喉间像是堵了一口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谢昀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筷子肉，狠狠塞入了自己口中。

恒帝抬眼看了谢昀一眼，提醒道：“蘸上蒜泥和香油味道更好。”

谢昀嗤笑一声，咂吧着嘴，挑衅似地看向了恒帝：“儿臣就爱这么吃。”

原以为恒帝会摔了手中的筷子伺机发作，却不料他转过头，从铜锅中夹起了更多的肉片放入了谢昀的碗中：“喜欢这么吃就多吃些，这羊嫩，味道好。”

看着碗中满溢的肉片，谢昀握紧了手中的竹筷，面色涨红，额头青筋跳动。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父皇亲手布的肉，在此之前父皇若是这么做，他会欢欣鼓舞。可是此刻，他只感觉到了莫大的嘲弄。

这算什么？最后的晚餐吗？

父皇莫不是老糊涂了，自己做出了逼宫之事，难道他以为自己还能有个善终吗？！

“父皇，儿臣不喜欢羊肉。”这么说着，谢昀端起面前装满了羊肉片的碗，当着恒帝的面他松开了手。

瓷碗落地碎裂，碗中的肉片泼洒而出。

恒帝看着地上的碎碗，老态的脸上露出了片刻的茫然，幽深的眼眸再也藏不住悲伤。恒帝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同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儿子对视。

谢昀眼神嘲弄，身体后靠，在此重复道：“儿臣不喜欢羊肉，喜欢羊肉的是谢晖。儿臣喜欢鹿肉。”

谢晖是恒帝不可触碰的逆鳞，谢昀触碰了，求的就是一个痛快。

可是恒帝却毫无反应，他端起自己身前的空碗放到了谢昀身前，而后起身，端起了片好的鹿肉，拨进了滚沸的铜锅之中：“不爱吃羊肉，那就吃鹿肉。”

谢昀并没有觉得多感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兵败的二殿下握住了案桌，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顿地问道：“父皇，你究竟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父皇，别再愚弄儿臣了，赐死儿臣吧！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儿臣受够了！”

恒帝没有理会声嘶力竭的谢昀，他站起身体，垂着眼帘定定看着在汤锅中变色的鹿肉。

“吧嗒”。

“吧嗒”。

两行泪从恒帝苍老的面颊上滑下，重重砸在了他身前的案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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