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甄嬛传27
华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再想到家里那封信上父母兄嫂小心翼翼的叮嘱，满心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噗地灭了，只剩下一股子又苦又涩的余烟在胸口盘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铁青色的忍耐。
“本宫......这就去。”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
遂意笑容不变，侧身让路：“华妃娘娘请。”
松芝赶紧替她重新理了理鬓发，又递上护甲。
华妃把护甲一只一只戴上，指尖的刺痛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她带着松芝和周宁海出了翊坤宫，一路走到钟粹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了勉强能看的地步。
然而到了钟粹宫，华妃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不把人当人看。
遂意引着她进去，没有往正殿走，而是拐进了偏院，别说茶了，连个座位都没让。
淑妃的另一个大宫女顺意笑眯眯地在前头引路，道：“华妃娘娘稍候，我们娘娘有些乏了，去内殿歇一歇，不过笔墨已经备好了，娘娘这边请。”
华妃被引到小书房里，一张书案上笔墨纸砚确实一应俱全，墨条是新拆的，砚台是上好的端砚，旁边还摆着一叠裁好的宣纸。
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华妃娘娘磨墨。”
华妃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根墨条和那方空砚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转头看向顺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淑妃什么时候过来用？”
顺意脸上笑意不变：“娘娘休息好了自然会来。华妃娘娘只管磨墨便是，奴婢在这儿陪着娘娘。”
顺意眼皮都没抬，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华妃娘娘，请吧。”
华妃恨恨地剜了顺意一眼，顺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松芝在旁边紧张地攥着帕子，周宁海更是大气不敢出。
华妃僵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起手，摘下左右手的护甲交给松芝，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注了清水，开始一圈一圈地磨起来。
磨墨是个耗力气的活计，墨条在砚台上转得慢了墨色就淡，转得快了又容易溅出来，力道和速度都要掌握得恰到好处。
华妃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别说磨墨了，连笔都没怎么拿过几回。
她笨手笨脚地磨了一刻钟，砚台里的墨汁还是稀汤寡水的，浓淡不均，她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了。
顺意站在旁边也不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华妃磨了一炷香，想歇一歇，手刚离开墨条，顺意便温和地提醒：“华妃娘娘，墨要浓淡均匀才好用呢，您这力道忽轻忽重的，磨出来的墨怕是不匀。”
华妃气得手抖了一下，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她袖口上。她想发火，想砸东西，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拖出去打板子，但她忍住了。
想起哥哥在西北打仗还要仰仗富察家送军饷，她咬紧牙关，重新稳住手腕，一圈一圈地继续磨。
从半上午一直磨到快要掌灯时分，华妃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节被墨条硌出了两道红印。
她想让松芝替她磨一会儿，刚开口说了半句“松芝你来......”就被顺意轻飘飘一句“我们娘娘说了，要华妃娘娘亲手磨的墨才显诚意”给堵了回去。
华妃气得浑身发抖，可当着顺意的面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继续。
御前传来消息的时候，华妃正低着头跟砚台较劲，手腕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颂芝从外头快步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娘，皇上今晚翻牌子翻的是钟粹宫。”
华妃手里的墨条“嗒”一声搁在了砚台沿上，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她袖口，洇开几朵墨花。
她抬起头来时满脸都是疲惫和屈辱，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哟，皇上要来啊？那本宫这墨......还磨不磨了？”
顺意还没开口，遂意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朝华妃福了一福，面不改色地道：“华妃娘娘辛苦了，不知墨磨得如何了？我们娘娘等着用呢。”
华妃已经磨了快四个时辰的墨，右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手腕僵得像生了锈。
她皮笑肉不笑地把墨条往砚台边一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哦～淑妃要用啊？那拿去吧，本宫磨完了，都是本宫亲手磨的，本宫的手都要断了。”
遂意不在意华妃的阴阳怪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砚台里那汪浓稠得发亮的墨汁，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既然墨磨好了，娘娘那边也该歇息了，钟粹宫便不多留华妃娘娘了。趁着天色未晚，娘娘请回吧。”
骗你的，那墨一会儿就倒了。
华妃看着遂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一股子血直冲脑门。
她磨了一整天的墨，连淑妃的面都没见着，连口茶都没喝上，对方用完就扔，连饭都不留，她堂堂一个妃子被人当丫头使唤了整整一日，传出去她还怎么在后宫做人？
可她能怎么样呢？
华妃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既然如此，本宫便回去了。”
连声音都抖了。
她甚至没力气跟遂意多说一句狠话，转身便往外走，护甲也没顾得上戴，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出了钟粹宫的门。
松芝和周宁海在后面紧跟着小跑，一路追着她回了翊坤宫。
进了翊坤宫的寝殿，华妃才终于支撑不住，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绣墩，又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开来。
她跌坐在榻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一声也没哭出来。
松芝跪在她脚边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周宁海在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
许久许久，华妃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松芝，我记住今天了，我年世兰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气。淑妃......淑妃她凭什么！”
松芝跪着挪过去抱住她的膝盖，声音发颤：“娘娘，您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年大将军打了胜仗回来，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富察氏就不敢这么欺负咱们了。娘娘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华妃闭着眼，把满心的屈辱和恨意一口一口咽回去。
她没有再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翊坤宫的灯一盏一盏被点亮，她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你说得对。”她哑声道，“本宫忍，本宫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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