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丰乐长庆
为不辜负重托，鱼丁羊未二人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百鲜楼上。他们暗自琢磨，这京城富豪云集贵人满街，论富贵饮食我二人根本不是别家的对手，不如另辟蹊径卖些乡野土菜，也算是别具一格。
店中伙计厨役个个经验老道，不但帮着二位东家把酒楼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菜色菜式也有独到见解，这个说五色萝卜能拼个百鸟朝凤，那个说碧绿野菜可熬个清香咸羹。几十号人齐心协力，创出不少新奇别致的菜式。
朱掌柜又出了个主意，搜寻些杜牧诗柳永词来用作名字，新菜式新牌子往厅堂一挂，倒是风雅至极。
时下京城茶坊酒肆，无论饮食好坏，菜名个个都起得粗白直露，让无数风雅清高的文人贵士引以为恨。东华门外百鲜楼开业后，独具一格，专做野味清欢，消息一传开，文人贵士们无不慕名前来拜访。一时间京城文社雅集纷纷在百鲜楼起社聚会，楼中来往出入的全是名流鸿儒。
天时，地利，人和，这百鲜楼竟然占足了三样，不出数月，便在京城闯出了名声，扎下了根基。
眼见门庭若市生意兴隆，鱼丁羊未却是有喜有忧。喜的自然是，宾客络绎不绝，日进斗金，忧的是，郑冀成竟踪影全无，再不露面。
问伙计帮厨，个个都自称是牙行介绍进了酒楼，从来没听过什么真假冀成。托人满城里寻访，回说当朝的几位郑大人名讳无冀也无成。遍寻不得，鱼丁羊未二人只好暂且作罢，每日里揣着一颗心时刻都不敢放下。
到了年底腊八日，百鲜楼也熬起了腊八粥，既应节景款待食客，也施舍些给街边乞儿，算是行善积福。
按照鱼丁羊未的意思，这一碗粥也马虎不得。各色材料都由他们两个来亲自筛选，五色豆，五色米，金丝枣，面油栗；道道工序是朱掌柜来安排布置，头天晚上帮厨便开始洗米、泡豆、剥皮、去核，第二日一早，支起柴火架上沙瓶，分好先后丢进去小火慢熬，直到熬成糊糊涂涂一团混沌，再点上几滴玫瑰花露，由着那醇厚香甜味直飘到店外。
“腊八节奉送七宝五味粥”的旗幡刚挂出去，不多会儿新客旧识纷至沓来，都说是闻见粥香，要来尝一尝这七宝五味粥。
才到饭点儿，店里已经人头攒动喧闹起来。鱼丁羊未里里外外穿梭个不停，又是前边招呼宾客，又是后边督视菜品，忙得脚不沾地。正焦头烂额热火朝天的时候，却有伙计来报，说有故人来访，但求一见。
鱼羊二人点头应下，好不容易抽了身，穿天井过回廊，一直走到了最深处的雅阁。里头一人掀起绣帘，笑着道了一声，“二位东家，别来无恙啊”。
只见那人锦衣玉冠，一脸嬉笑也挡不住眉眼里的煞气，这不是那杀千刀的郑冀成又是谁？鱼丁羊未立刻三两步冲到门口，一把将他牢牢揪住，恨恨道：“大人，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来哉，设局捉弄我们。”
郑冀成也不答话，只指着屋里说道：“还有位故人等着与二位相见呢。”
鱼丁羊未探头朝里一瞧，一位贵人正坐在屋里低头喝粥。看那人身着狮子纹锦袍，披着翠毛大氅，身形颇有些熟悉。二人一时没认出这是哪位贵客，正要开口问候。那人却放下粥碗，抬头冲着鱼丁羊未微微一笑。
看清那人面容，鱼丁羊未双腿一软就要下跪，原来这屋里的贵人不是别人，竟是当朝圣祖皇帝。幸亏郑冀成眼疾手快，一手一个将二人拎进屋里，口里说道：“可罢了吧，官家此番巡幸专为察访民情而来，第一要务就是要避人耳目，你们这大礼且等以后再行吧。”
郑冀成一把将二人推到圣祖皇帝跟前，鱼丁羊未半低着头，又怕胡乱动作失了礼数，又怕喘了大气冲撞贵人，一时间连手脚也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了。
圣祖皇帝笑道：“今日不告而来，叨扰二位故人了。”鱼丁羊未忙摇头摆手，又被郑冀成立刻拦住。就听圣祖皇帝继续说道：“早听说百鲜楼风雅别致是京城第一，刚才闻到粥香就想上门一尝。幸亏郑冀成多嘴提起，朕才知道是两位故人搬来了京城。既是巧遇，就不要于拘泥俗礼，只当故人重逢，话话家常，叙叙旧情吧。”
郑冀成将二人按坐在椅子上，自己也大喇喇坐在圣祖皇帝左首，端碗喝了口粥，说道：“这七宝五味粥熬得香煞人也，半里地外就勾得人直流口水。看这粥里也就是些寻常谷物果品，你们竟能熬煮出不一般的香气来，调味之道还得看真本事啊。”
圣祖皇帝点头道：“不错，熬成一道好粥也许讲究调味功力。谷物果品各有其味，放进锅中，每一种都要扬其甘甜，去其苦涩，又不能遮盖原本的真味。其实为政之难好比司厨，也一样要兴利除弊扬善抑恶。古有圣贤，尝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五味调和得当，才得世间真味。”
他停下喝了一口粥，才继续说道：“今日难得出门，行走街巷广听见闻，见工商农桑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朕甚感欣慰。不过，街边仍有乞儿饥寒交迫衣食无着，实在是朕为政有失。幸好厚德仁义之家譬如二位故人，在这苦寒时节广散棉衣，施舍热粥，也算为朕补上一大缺失。”
鱼丁羊未哪里敢在官家面前领功，赶紧欠身回道：“几十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休养生息必得缓缓图之，哪里能一蹴而就？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草民妄言一句，官家上应天命，下安万民，是天地之福万民之幸，日后天下必定丰乐长庆。”
一番言谈下来，圣祖皇帝欣喜鱼丁羊未通达事理，越发谈兴浓厚。鱼丁羊未暗叹圣祖皇帝和蔼可亲，也渐渐放下了世俗虚礼。郑冀成坐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官家开怀大笑。四个人从司厨采买到家长里短乃至京城时事，无所不谈，直至二更鼓响，郑冀成才护着圣祖皇帝打马回宫。
过了两日，鱼丁羊未如同平常一样，照旧开门迎客。午时左右，正是食客如云的时候，却有一队黄门内侍浩浩荡荡行至百鲜楼门前，宣鱼丁羊未前来接官家诏谕。
楼外行人楼里食客，全都吓了一跳，整座百鲜楼瞬间寂静下来，满地鸦雀无声。鱼丁羊未三两步急匆匆赶到门外，刚双膝跪下，就听内侍高声念道：“百鲜楼七宝五味粥至醇至柔，上悦天颜，下济饥渴，着日后年节供给大内，内廷百官一人一碗，以体察民生。另赐百鲜楼羊脂玉觞一只，御书金匾一枚，惟愿天下飨宴太平，丰乐长庆。”
跪谢了官家，打赏了内侍，鱼丁羊未当即喊人挂起金匾，又在店内坐北朝南辟出来一座神龛，请人书写上“飨宴太平”四个大字，小心翼翼将羊脂玉觞放进去安置妥当。
随后几日，半个京城万人空巷，都来瞧这荣宠热闹，酒楼外车马拥塞人头攒动，挤得整道街水泄不通，人人仰头争着去瞧那金粉御书的“丰乐长庆”。酒楼里从早到晚座无虚席，食客们纷纷拿眼去瞟那白腻温润的羊脂玉觞。一时间，这百醉楼竟成了京城一景。
往日的百鲜楼不过是家寻常酒楼，一夜间竟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独得了万般恩宠，少不得有好事之人刨根问底打听东家发迹的秘闻。
不多时，圣祖皇帝感念豆粥之恩一事流传了出来，只三两天工夫便被添油加醋传遍了全城。自此，御书“丰乐长庆”被京城上下津津乐道引为美谈，不但圣祖皇帝知恩图报家喻户晓，连鱼丁羊未扶危济困也人人称颂。
时间一长，百醉楼的招牌倒叫人慢慢淡忘了，丰乐长庆楼成了众口相传的大名，声望日重。
出了正月，郑冀成再次出仕，擢升一品骠骑大将军。这升迁烧尾宴自然是要摆在丰乐长庆楼。鱼丁羊未受了嘱托，只怕思虑不全招待不周，到时既失了自家脸面又误了郑冀成大事。两个人早早就开始筹谋，单菜单上的山珍海味、饭食羹汤便有五十八种。
打头的是四干果四蜜饯，接着看菜五碟腊脯十作，主菜里甜糕团有糖粉里滚了一遭的杨妃笑，咸点心有包了胡椒芝麻的汉宫棋；肥甘厚味有冬笋火腿慢煨五花方肉，白葱细姜爆炒嫩羊切丝；清口鲜物则备上了顶丝切的金齑鱼脍，泉水煮的八足全蟹……凡此种种珍馐美味，只求尽善尽美不计银钱耗费。
待到宴客那一日，不但文武官员陆续前来道贺，连亲王宰相也亲自登门，一时间，丰乐长庆楼冠盖云集贵气逼人。
只见师友同僚团团围住郑冀成，夸赞之词不绝于耳，先赞他文武兼备天纵英才，又夸这筵席锦绣玉食天下第一，连亲王也亲自召见鱼丁羊未，笑言自己本以为尝尽天下美味，今日才晓得天外有天。
烧尾宴上几句戏言日后又被人传扬出去，更助长了丰乐长庆楼如日中天的声名。再后来，王侯公卿但凡宴请宾客，十有八九都来这百鲜楼大摆筵席。区区一处酒楼，竟成了京城里屈指可数的显贵之地。
但鱼丁羊未铭记官家教诲，不忘草芥出身，平时施粥施饭不计其数，早晚更叮嘱伙计帮厨，来客不论是布衣百姓还是锦衣公卿都是座上贵宾，不得两样对待。
担心菜价过高普通百姓承受不起，他们又定下几十样菜品永不加价的规矩。故而寻常人家积攒些银钱，去丰乐长庆楼做一回消遣，也成了一时风尚。
一年后，鱼丁羊未买下街对面两间铺子，修葺翻新后，一样的雕梁画栋，高悬“丰乐长庆”匾额。不出三年，两处又先后加盖一层。
但见这东华门外，繁花烟树里两座高楼相对而立，两枚金匾熠熠生辉，楼内笙歌管弦笑语欢声不断。人皆道，丰乐长庆举世无双。京城各家酒肆茶坊也唯其马首是瞻。
鱼丁羊未本是乡野草芥，因施舍一碗豆粥，竟一路青云直上，自此家财万贯自不必说，至善至仁的名声更是千里传扬。
但无上风光终须一个土馒头，圣祖皇帝十三年，鱼丁羊未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先后驾鹤西去，丰乐长庆楼歇业三日发丧出殡，其后又是夜夜笙歌。
但白云苍狗，世事难料。鱼丁羊未一生克勤克俭，未能卜算到生前自己因缘际会一夜发迹，也没预料到身后子孙不肖差点倾覆家业。
丰乐长庆楼倒是不减往日风光，日夜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但时日一长，鱼羊两家子侄却渐生嫌隙。
羊家疑心鱼家在采买上中饱私囊，鱼家指责羊家在账目上假公营私，一来二去，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有几日吵得天翻地覆以致丰乐长庆楼要闭门谢客。
郑冀成端出长辈身份，几次上门规劝调解，不料两家人阳奉阴违，消停几日后，又是争吵不休。
且说这一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东华门外小御街上，处处灯烛辉映流光溢彩，反倒是丰乐长庆楼沉浸在一片黑暗中，连门外栏杆上彻夜不灭的五彩琉璃灯也不曾燃起，只有大门虚掩处透出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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