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瀚海风起百重波
两个时辰后,天已大亮,只因火到凌晨又有复燃,是以众人忙到此时才将火彻底扑灭,此刻,众人皆在将军府中的议事厅之中。
赵则弋坐于上座。潘鸣负立于侧。方才天色微明之时,他才看到这白衣公子竟有一双蓝瞳。饶是他久居边城,从未入京,也知道:“龙跃四京,凤鸣西山”的歌谣。
原来这人便是日前挂帅出征却兵败被俘的舒靖王。潘鸣适才只见其色,未见其神,如今细看之下,只觉那眸子透着几分诡异,却也说不上来,让人颇觉几分不安。
舒靖王被俘一事潘鸣早已知晓,甚至连他被救之事他也已在秦王那里得到了风声。潘鸣本不信以他这等皇家出身的公子哥能有什么真本事,如今却不由地有几分信了。不论其他,单论人心。能为救他而深入敌营,赵则弋能有这一帮死士,便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而现下,随立在侧的不仅有赵则弋带来的铁头陀一伙,还有潘鸣手下戍城将领、谋士一干人等。潘鸣猜到了这人的身份,可其他人猜不到。只见众人死死盯着赵则弋,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头,竟敢自行坐于上座。赵则弋却从头到尾都不言语。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茶。慢悠悠地啜饮一口,再啜饮一口。完全不顾周围人如何猜测。
角落里一人呆不住了,率先发难:“你小子倒是说话啊”,这人一身战袍,体型无比壮硕,拳头比斗还大。腰上绑着两个人头一般大小的铁锤。满脸胡髭,颔下一缕胡须较长,在尾部绑成个辫子,用红线系上,显得不伦不类。
赵则弋抬眼一看,知道此人就是那一等一鲁莽之人,上将在此尚未发话,哪轮得到他来置喙。便不应声。
那粗汉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提高了音量道:“小子,你爷爷我叫你说话!!”早就看不惯这小子了,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全厅将士只等他一个人,他却只知道喝茶,然后不说话。他从来就想不明白茶有什么好喝的。见那小子一个劲斯条慢理地喝茶,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吼到真是有了成效,只见那白衣公子慢慢放下茶盅,慢悠悠开口道:“钟奎,六岁习武,天生神力,十岁时以独门绝技‘一锤定音’砸死一头猛虎,十六岁时入匪,令人闻风丧胆。却也因此树大招风,十九岁时所藏山寨被朝廷招降,自此从军,立下战功无数,人送绰号‘浑天大铁锤’。”
那粗汉钟奎听他悉数自己的事,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他生性豪迈,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个小白脸故作深沉。不由地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冲上前去:“你小子什么意思?”还未近其身,只见房内两人都有了动静。
其一是那白衣公子身后站着的紫衣女子闪身挡在前面,其二却是潘鸣,他伸手挡下钟奎猛冲之势。那钟奎无视潘鸣眼神示意,继续嚷道:“你个孬种!有种出来和爷爷大干一场,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潘鸣见状,沉下脸厉声道:“退下!”钟奎无奈,只得转身退下,面色却仍是不甘。
“属下无礼,管教下属不力,还望王爷恕罪”潘鸣单膝下跪,朗声道。
潘鸣这一喊鼓足内力,为的就是让在座的人都能听到。这一跪,赔礼是假,揭穿这白衣公子的身份是真。潘鸣不知道赵则弋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是何用意,只是经刚才那一闹,自己手下诸将对他早已有了意见,只怕再次无故冒犯,这王爷也不知来此是何缘由,更不知是敌是友,为自己这群人的脑袋着想,潘鸣便索性将其身份挑开来讲。
一语出,四座惊。这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上下。众人皆知,现如今朝野上下封王的除了太祖胞弟之外,新一辈的便只有燕王之子赵则弋世袭老亲王爵位拜封舒靖王一人了。莫非,此人就是赵则弋?那个几个月前出征,只打了三仗,就被俘虏而去的“狗头”王爷?
心中虽有疑问,但在座之人还是纷纷下跪行礼。
“无妨.”赵则弋淡然道。随即又笑了,在座之人只当他亲和有加。只有紫砚知道:他自进门而起就在等一个人。而现在,那人到了!
赵则弋只当无事,边扬手示意免礼边笑道:“钟将军莫要误会,钟将军十四岁被迫落草乃是出于义气,你为人忠肝义胆,令人敬佩!我只是前两日进城时听客栈里唱曲儿的唱过你为朋友报仇不畏强权的英勇事迹,心下颇为钦佩。这才说那些话,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若当真冒犯了将军,还望海涵!”
钟奎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什么英勇事迹?那些个说书唱曲的都是在胡说八道而已!”
正当这时,屋内房梁上传来一声笑。随即一身青衣的少年飘身落下。只听他半是戏谑半是笑意得说道:“人都说‘浑天大铁锤’钟奎忠勇无双,不想今日一见,才知他脸皮竟是如此的薄!”
脸皮薄?钟奎本想说话,见潘鸣示意让他退下,便只能退到一边,心里却嘀咕:不知哪里又来一个臭小子,他这辈子没想过“脸皮薄”这个词可以用来安在自己身上。
潘鸣是见赵则弋见来人毫无惊诧之感,便猜想他们应是认识的。这才不敢再让钟奎造次。他仔细端详来人,此人一身粗布青衣,眉目淡淡,尽是阴柔之气,然而身形体魄却看得出是个练家子,因而又一扫那阴柔之气。左颊之上一道疤痕自耳畔延至下颔,虽不深,却也不免让人扼腕叹息。此人正是卫秣。
事实上,第一个知道卫秣在此的人是赵则弋。他虽然自受伤中毒以后,内力不及原来的三成,因而感受力变得十分迟钝。只是卫他天生听力极佳。
“卫少将总是喜欢这样出场。”紫砚笑盈盈地便道出了他的身份。却不理会这一句话引起的骚动。
大宋自开国以来战事不断,冗兵严重,拜将之人不胜枚举。但只有一人,能让所有人都叫他一声:卫少将。这人就是卫秣。
卫秣官拜怀化中郎将,正四品上,官职军阶都不算大,之所以人尽皆知只是因为他有个曾经官拜右领军卫大将军的爹——卫纪业。
要说大将军也不一定人人知晓,毕竟山野村夫们是不关心局势动荡变化的。可这若是个百战百胜,甚至让敌军一见“卫”字大旗便闻风而逃,不战而败的大将军,成为了人见人怕的“畏无敌”,人们便会争相传颂其功绩,甚至还有神化的嫌疑。
“畏无敌——唯畏天下莫有能敌者。”也因此功高震主,那样一个军中神话,就在一干小人的谗言和君王的猜忌之下被夺去军职,成为了今天的“卫太傅”武将代文职,怎么听都是个笑话,可是他们就是想让他成为笑话。
直到赵则弋世袭老亲王爵位,召回身处代州,屡建奇功的卫秣,又坚持让卫纪业担任军师一职。卫纪业这才被重新启用。
在座之人无一不是敬仰卫纪业之人,是以骚动异常,只有一人在角落作恍然大悟状,这人就是铁头陀。他心道原来昨晚的人影就是他,也就是那日敦煌城外的那少年,无怪乎如此眼熟。
“哎呀呀,臭丫头,怎么就把我的身份说出来了?我一直在上头动来动去,就是想让你们当中有人能发现我在上面,结果我在上面等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一般这种状况下,不是应该有个鲁莽一点的冲出来紧张兮兮地来一句‘小心,有人!’
然后把我抓下来,二话不说也不分是敌是友先大打一场,然后你再道出我的身份,最后再来个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说不定又多一个歃血为盟的兄弟”,他手轮流指着在座之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噼里啪啦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也不在意在座之人神色尴尬。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确是不清楚梁上有人,但也有人明知他在上面却不动声色的,比如紫砚、赵则弋,也比如——潘鸣。
紫砚歪着头想了想,“这样会比较有趣吗?”说着便走向卫秣,为他倒了一杯茶。
“那倒不会。我身子弱,禁不起这么折腾。”
“所以,我帮你省事儿不是吗?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神话一样的畏无敌的儿子,居然是这幅德行!
潘鸣麾下满座皆哗然,只角落里一人作若有所思状。这人一袭青衫儒袍,手中一把折扇,一派儒雅,似乎并不懂武。这人是潘鸣府中门客,公孙羽,现是潘鸣手下一名小小方士。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这公孙羽的态度,可卫秣却是注意到了。因为他天生是个引人注意的人,因此对于别人的不以为意自然也就相当敏感。
“这位侠士似乎并不稀奇,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卫秣也不客气,直接一把掠到公孙羽的面前,死死、死死盯住他的脸。“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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