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春寒料峭，风雪铺天盖地的狂舞在北地之上。凉城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些许几人，急匆匆地奔走，冻得浑身颤栗。
将军府中具是一片安宁，忽的，一个婆子急切的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停在中间的屋门口。
低声钦佩道：“果真如娘子所说，那侍卫在粮草上动了手脚，已被王军事抓捕看押。”
负责左卫食料之事的，是位姓王的仓曹参军事。
稍候片刻，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可有看到同伙？”
“并未。”
“嗯。”安凉妱睁开一双丹凤眼，困意慢慢消散。
卦象中，距离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一月前北蛮送来降书，将和亲公主也一并送了来。因大雪封了路，回京的大军这才停留了月余。
只是，怕还有的等。
安凉妱把玩着手上三枚铜钱，互相摩擦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与北蛮的战事停了，军中粮草却出了问题。
拨下来的粮草，虽然是次等粮、陈粮，但总归不会吃了害人命。
这次，却是吃死了三个人。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阿兄治军不严，处罚不轻不重。
往大了说，这可是三条人命啊。
朝中势力错杂，安凉妱借尸还魂醒来之后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将大亓国的势力背了下来。
安义阳任左卫将军一职，这是他在沙场拼搏数年的成绩。他脾气不算好，不懂得阿谀奉承，每次回京都会得罪人，要不是上将军顶着压力为他奋力争取，他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这三品官的位置。
这事要是被拿来做文章，不管这次立多大的功，那些御史们也能说的他升不了职。
万不能让这一点差错就毁了阿兄的前程。
再者，安凉妱也想去南方看一看，她取而代之的时候，大军在从京城回到北地的路上，原主的死是有蹊跷的，回京之后，她想找出原因。
痴傻的安小姐，到底在陪伴阿兄述职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
阿兄信任她，宠爱她，恨不得将世间至宝捧到她面前，安凉妱明白，他这是想弥补过去十四年的遗憾。
这宠爱本不属于她，安凉妱受之有愧，只想保他周全，权当谢了这兄妹二人。
思绪骤然回归，安凉妱手腕一翻，三枚铜钱消失不见，拿起桌上的一封未拆开的信，漫不经心的取出来看。
“阿兄可知晓？”
婆子立即应道：“不知。”
“无冬，准备一下，去营地。”
“是。”高挑的婢女福身。
厚厚的狐裘裹的紧紧的，暖炉、帷帽等备好，万事俱备，安凉妱这才敢出门。
马车等候多时，见到一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后两位落后几步婢女、婆子，马夫搓了搓手，将踏脚的杌凳放下。
风雪夹杂着雨水，一下将油纸伞吹翻，无冬低呼一声，伸手便要去抓。
安凉妱凤眸一扫，踩着杌凳上了马车，边叮嘱道：“那伞莫要了，无冬、婆婆赶紧上马车避避寒。”
马车内四角都放好了暖炉，一上车热浪扑面而来，安凉妱脱下帷帽，放到一旁，无冬忙上前解了安凉妱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腿上，婆子则递来暖炉。
安凉妱被熏得面颊桃红，浑身都有些发热，一双凤眸亮亮的，只一眼便能让人浑身发软，其间媚意让人心醉神迷，丢了魂儿。
“娘子，到了。”
安凉妱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顺势整理了下领子，将披风系好，戴好帷帽，准备下车。
无冬坐着不动，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娘子每回都亲自动手，奴婢倒像是个摆件儿。”
婆子捂着嘴笑，打趣道：“主人家好，不苛待你就已是大幸，娘子对你这般好，你却还不满足？”
无冬脸上挂着淡笑，不以为意。正是因为太好了，娘子与她之间始终有距离感，她是娘子的近婢，却一点也不了解娘子。
就比如这次，寻常娘子在将军的事上总会算一算吉凶，今日却并未。
无冬悄悄偷看安凉妱，见她准备起身，自己立即起来，先一步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后，转身又来扶安凉妱。
无冬看着帷帽里隐约的轮廓，终是忍不住问道：“娘子今儿怎么不起卦？”
安凉妱踩着杌凳下去，婆子紧随其后。
“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去算的。”
外面的风雪呼啸，吹得营地的旗帜发出砰砰的鼓动声。上头拨款不多，修建的营房一排又一排，十分密集且狭小。安义阳职位不算低，一人独自有一间。
北蛮虽已主动投降，但亓军不敢松懈，恐有诈，巡逻守卫安排的不少。
出示了安义阳给的令牌，三人向营房里走。
风实在太大了，帷帽被吹的乱翻，黑纱下偶尔露出一小块光洁白皙的下巴，一路走来，引得士兵们频频侧目，紧张的气氛倏地放松不少。
亓军就没有不知道左卫的安将军家中有一女，年十五，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这位安小姐被称作北地明珠，名头之大，京城人氏都有所听闻。
一路行至安义阳的营房，无冬从守卫那得知将军午时出去就没再回来，安凉妱便去屋内等。
解下狐裘，无冬顺势接过挂在门口的木施上，旁边落兵台上，一把宝剑搁置在上，隐隐有股血腥味。
无冬看了一眼。
“娘子，大将军的随身宝剑都没带呢。”
“想来又是上将军和大将军请他喝酒去了。”安凉妱喝了口热茶，袅袅热气升腾，脸上的寒意也去了几分。
因着安凉妱常为亓军卜占吉凶，有时还能在战术上提出见解，但凡安义阳听了她的，就没有打败仗的，一次两次是巧合，再多的，就不得不让人震惊了。
亓军只知军中有奇人，但除却将军安义阳，没人见过那位奇人，将士们都尊称那人一声殊胜先生。
这马上就要回京了，上将军和大将军等将领都未曾见过那位殊胜先生。北蛮投降之后，隔三差五的就要找安义阳喝酒。
好把他灌醉了，能从他嘴里套话，谁知道安义阳脾气不好，酒品出奇的好，任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不死心，还在跟安义阳作斗争，想要在回京之前能见上殊胜先生一面。
“婆婆，将人提来，我要亲自见一见。”
安凉妱来不及等安义阳，守卫被抓，此时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她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抓到背后的人。
婆子心里一惊，有些犹豫：“娘子，这不好吧？那守卫再怎么也是个男子，若是反抗起来，岂不是…”
“你当外面的士兵是摆设不成？”安凉妱淡淡睨了她一眼，再道：“去将人押过来。”
婆子不再坚持，行了一礼，低低应了一声，出了营房。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解到了门外。
安凉妱坐立于屏风之后，点头示意人进来。
犯事的守卫看着年岁不小，在军中一呆十几年，粮草的重要性不会不知。
犯罪守卫自称杨树，行了一礼，站姿标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会害人的。
安凉妱偷着屏风隐约可见杨树的面目，他的五官生的端正，双目清明，且能看得出此人十分镇定，似是早已做好准备。
“你可知，军中兄弟，因你而死了三人，他们没有死在北蛮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兄弟手中。瞧你并非是个大恶之人，何故害人性命？”
清脆的女声语速不快，情绪起伏不大，可内容却让被问之人有坐立难安之感。
“罪人杨树心中有愧，已伏法，不日将押送至京，劳烦安小娘子跑这一趟。”杨树微微抬头，眼眶泛红，面容沧桑，想到安小娘子也不过十五，思及家中女儿，亦是这般年岁。
又劝道：“天寒地冻的，安小娘子早早回了罢。”
杨树心意已决，连话都不愿多说，竟直接劝安凉妱打道回府。
安凉妱心中有些惊异，婆婆是未时一刻，不，不对，应当从婆婆赶回将军府时算起，大约是未时，而她到达营地时，已经未时三刻。
三刻的时间，足够背后之人布置好一切，是她太心急，又没有安排妥当。
安凉妱抿唇，不死心问：“已伏法？可是画押了？”
“是。”
婆子惊呼一声：“怎的如此快？”
杨树：“上将军亲自盘问，我已如实交代，安小娘子若有疑虑，可去问一问上将军。”
安凉妱捧着的茶都凉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上将军亲自审问定罪，可他一定不会是那个幕后之人。
门口的士兵说，阿兄午时被请走后，便没有再回来，因此他们此时说不定还在喝酒。
用膳中途上将军为何会去审问刚刚被抓到的嫌疑犯呢？还是直接跳过了这人的顶头上司王军事。
事情本来很清晰，这会却仿佛滚入了迷雾，缠成一团，那背后的人，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了。
不知是被暖炉给熏的还是给案子烦的，安凉妱胸口有些发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带下去罢。”
背靠在椅背上，安凉妱心神不宁，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到底是谁…
袖子里的铜钱碰撞有声，三枚古老的铜钱摆在案桌上，安凉妱看了好一会。
不然，起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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