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白骨泪
长安看着徐惟怜皱起眉头。
“你怎么在这儿。”
徐惟怜一愣,转而千娇百媚的笑起来。
“郡主可真是小孩子,”她一双眸子里水光潋滟,“女人独自到男人的帐子里——”
“还能为什么呢。”
**
司空霖听到熟悉的脚步后,便从塌上下来,理理衣摆,到了帐前。
来人果然是长安。
只是她正蹙着眉,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地倒冷茶喝。
“怎么了?”他坐到她身侧问道
长安转过脸,一脸严肃地说:“我刚刚在帐外看见徐惟怜。”
他皱起眉,“她——”
“我知道,”长安径直打断他的话,“毕竟她那点儿姿色,还不够看呢。”
长安喝了一口茶,接着又道:“依我看,阿陶都要比她好看。”
“那你为何”
“我烦她啊,”她说的十分理直气壮,“总是赶在我面前骚首弄姿的,我又不是男的,这不是媚眼做给瞎子看吗。”
她撇着嘴摇摇头,神情复杂。
“而且总把我当傻子,本郡主真要被她唬弄了,倒立吃——”
司空霖赶紧一巴掌把她嘴巴捂住:“一个丫头,说话也不知道注意点儿。”
她嘿嘿一笑,把兄长的手拿下来。
他无奈地摇摇头,又问道:“和李珩看阵法看到现在,饿不饿?我让人留了些吃食,要不要拿过来给你?”
长安忙不迭点头。
两人这才开始吃迟了许久的晚饭。
长安一边夹了筷子绿油油的野菜,一边问道:“军中食物简陋,你吃的惯吗?”
毕竟摄政王世子出了名的病公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可没吃过这苦。在府中时,稍冷不食,卖相差了不食,粗鄙之物不食,油腻之物亦不食,挑剔的很。
哪能想的到世子爷也有拌着冷饭吃野菜的一天。
他却做的十分自然,就像吃的还是他的珍馐佳肴。
“你吃的惯,为何我吃不惯。”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长安扒拉几口饭后,振振有词道:“我们当然不一样。”
“我们哪儿不一样?”
“我们——”
长安张口一哽,竟然真说不太出不一样的地方,更何况兄长是男子,当然是比她更能吃苦的,因此羞赧地挠挠脑袋,低下头继续扒饭。
“嗯,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觉得哥你格外要特殊一些吧,”她歪歪脑袋,“有时候远远一看,就像是天上神仙,一尘不染地。”
他又怔住。
长安还在吃自己的饭,没有看到他此时变化的神色。
更不会知道他此刻想了些什么。
“世子殿下将郡主当作惟二亲人,可是郡主呢。”
那个讨人厌的女子第一次触到了他往日从不敢触碰的禁地。
“她,也把你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当作亲兄长吗?”
他闭上眸子,将复杂的情绪从胸腔中赶走,伸手给长安又夹了一筷子菜。
“哎呀,哥,我不要这个!”
“吃了,吃菜好。”
第二日,一向安静的角楼突然擂起了久违的战鼓。
炮仗脾气摄政王久违地严肃起来,召集一众副将幕僚到了主帐中,密谈了整整一日。
长安是下午被叫进去的,那会儿她还在代替摄政王操练兵将,烈日底下晒得满头大汗,被传令的小兵喊得一愣,接着转身就把李珩抓上了台子,自己则背着刀飞快奔向营帐。
司空霖照旧由小厮撑着伞,穿着白底蓝纹广袖袍立在校场外,将手拢在袖中,看妹妹操练,这会儿盯着她直到没影儿,方才轻声道。
“回吧。”
伸手拂去袖上灰土,依旧是不染尘埃的停云公子。
直到傍晚,日暮时分,长安才从主帐中出来,兴冲冲地来找司空霖,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哥!我可以带兵了!”
她将刀解下来放到一边,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后才继续说道:“父王说,他虽然也不想让我带兵,但是胡匈军队中没有认识我的,若想速胜,便要出奇招,因此让我带一队精锐,伪装潜到他们的大本营,趁他们在前方交战,后方兵力空虚,一把端了他们的老窝。”
她越说越兴奋,一把拔出长刀,就地画起来。
“然后再由李珩带七千将士夜渡大密江,从侧翼接应,我们正好可将敌军包夹此处,”她画出一处山谷,拿刀尖轻点,“正好瓮中捉鳖。”
司空霖却只是沉默。
面前少女白皙的皮肤早已被开平的日头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此时右手持刀,眉眼间是普通闺阁少女没有的潇洒放旷。
“她,把你当亲兄长吗?”
讨厌的女声又一次响起,直直刺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刺得他满嘴酸涩难言。
迄今为止,他从未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而现在,他觉得,徐惟怜还是死了更好。
“说起瓮中捉鳖,我倒有几分拙见。”
他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起眼,照旧对少女温和地笑着。
“你看,若一队引人入谷,然后从此处出,”他指着一处封闭的山岩,“快速行军,由援兵接应,乘机关上。待敌军入谷,退无可退,自然缴械投降。”
长安认真听完后,赞同地点头。
“胡匈生于大漠草原,对大密江畔地形几乎可算是了如指掌,不如寻一处窄口河滩,地面泥泞,马匹难行,正好能削去他们的一大战力,”她宛如灵光一现,重新画出布阵图,接着却蹙起眉,“只是接引的工具...”
“这个,我或可助力。”
“真的——?”她惊喜地看向他。
“嗯。”
他含着笑意点点头,伸手擦擦她额上的汗,“先不说这些了,在主帐中呆了大半日,饿不饿。”
“嗯嗯嗯嗯。”
又是一串点头,宛如小鸡啄米。
司空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唤人拿上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长安总是格外乖巧的,他依稀记得,长安刚回府时还是一个对什么都戒备很严的丫头,每日吃饭前若无人试毒便不愿下口,吃也只吃一点,然后就放下筷子盯着他与王爷,模样乖乖的,一声不响,却谁也不爱接近,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
那段时间里她甚至放过恶狗追咬仆婢,王爷难得因此责骂了她,虽说最后查出是那刁奴为难主子,将她当小孩儿戏耍,甚至肆意偷盗主子的钱财,但乖戾的恶名终究传了出去。
她彻底的改变是六年前,左相那老不死把她从上元灯会掳走,关进了抱雀楼,不知喂她吃了什么,长安竟然逐渐忘记了流落在外时的两年记忆,性子也逐渐明亮起来,愈发亲近他与父王。
他亲自为长安把过脉,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中毒或者中蛊的迹象,而小丫头身子骨一直十分康健,便慢慢放下心。
这也是他最后放了侯荃一马的原因。
“哥,你吃啊——”
长安戳戳他的手肘,笑着说。
司空霖回过神,也朝她一笑,拿起了碗筷。
“好。”
**
长安拿着血红的长刀,踏着“司空筠”的尸体,走到司空霖面前。
“怎么,一点不意外?”她半仰起头,目含笑意地看着他,“我又杀了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呢。”
三年前,她抓出祸首后,使人从大密江运过来一桶水,将她溺毙在水中,然后放干血挂在城头曝晒七日,用以示众。
他没什么都没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仿佛死的不过一只蝼蚁。
那大概是她想错了吧,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人对他而言是重要的,除了他自己。
“你知道吗?”她眼眸中的恨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流淌出来,“这里是假的。”
司空霖抿着嘴与她对视。
半晌后,竟笑开了。
“我知道。”
长安看着他带着宛如疯魔了一般的笑说:“我知道。”
我知道徐惟怜最后还是得逞,我知道你最珍视的朋友死于你的刀下,我知道你那三千将士早已长眠龙吟谷。
我知道,这一些都是假的,你早就恨透了我。
可是还是想要骗自己相信这一切。
骗自己,时光静好,摄政王府的一家三人依旧安乐无忧。
他如是想着,缓缓向长安张开了双臂。
“来吧,阿筠。”
惑人的容颜上笑容清俊无双。
“既然来了,就拿起你的刀。”
“然后,杀了我。”
**
庄又雪坐在两人的身旁为长安护法,时不时用小法术击落几只胆大包天的小鬼。
只是他越想越不明白。
幼清宫乃是当今山派第一宗门,他们看顾的转世大能陷入幻境,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查看救援?而先前摄政王府牢不可破的结界,如今连小鬼都能溜进来了,实在是可疑?
他是见识过幼清宫的那位神女的做事风格的,如今就算她早已飞升上界,宗门所行之事多少也会与她留下的金令相关,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事并不像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么,摄政王世子这次昏迷,如果不是简单陷入迷障而已,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庄又雪紧锁眉头,看着这两人的身体,却不得其故。
这时,司空霖的眉窍间竟突然冒出刺眼红光!
他大惊,再顾不得是否招摇,立时双手结阵,将整座摄政王府保护起来,然后神魂出窍就要闯进司空霖的识海,然而那堵高墙却坚硬如玄铁,径直将他弹出体外。
“该死。”
庄又雪双眼发红,死死盯住沉睡中的两人。
——这司空霖的道劫,竟然就在此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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