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骊山雾(四)
把庄又雪请到王府以来,她没有见他几次。这位山派大能却似乎十分乐天安命,就算知道她留他是为拿捏,也未有过半句怨言。每天在院子里浇浇花,打打坐,偶尔到后花园转悠两圈,似乎过得十分悠闲自在。
不过她回府时听红衣抱怨过,说庄先生有一天绕着园子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跟在后面,脚后跟都走破了,晚上还被红招嘲笑,因此不开心了许久。
长安听了后一笑了之,但也知道庄先生并非她眼中所见的模样了。
这些大能力能通天,眼高于顶,便以为所做的一切都能瞒住世人,结果反倒是自己一叶障目。
她弯起唇角,叩开了庄又雪的院门,对着门内拿着水壶惊讶睁大双眼的庄先生歪歪脑袋。
“先生,别来无恙。”
“这么说,世子已经昏迷三天了?”庄又雪皱着眉头问道。
长安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点点头,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因此来请先生相助。”
然后站起,双手在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待兄长醒转,必以大礼相赠。”
庄又雪摇摇头,“郡主客气了。”他起身拂了拂衣服,“律也不需要什么大礼。”
“那...先生的意思是——”她迟疑地问道。
他却已经先行走到了院门处,闻言弯了弯秀致的唇,笑容昳丽。
“世子要紧,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
她神色复杂,直直对上那双比女子更加惑人心神的眼睛,半晌后,还是点点头。
“那,先生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他是什么要求。
南晋,金陵城。
女人从入定中睁开眼,瞳孔中金光乍现,浩大的神魂力量将面前的烛台接连掀翻。她看着掌心愈发圆润的光亮,露出满意的目光。
她所修的肉身已有出窍修为,十年之内,便能修为大成,重铸神躯,再返神阙。
到时候,雪川迦南能耐她何?她得意地想道。
却突然一个震荡,神魂被未知的力量重重一击,原本在出窍巅峰的修为,竟然瞬间掉落到出窍初期!
她双手捂住胸口,突出一口血来。
是谁!
她愤怒地循着攻击去找这胆大包天之人,却蓦的陷进一团混沌之中,久违而熟悉的强大威压迎面袭来。
“上虚造化境?”她大惊,“那老东西不是两百年前就身死道消了吗?!”
令人胆寒的还有一股来自刀剑的气息,与那道伤她的极像。
可是熟悉的金印眼看就要结成,时间不容她多想。回忆起两百多年前因为此印血肉炸裂的恐惧,当即抽身离去,毫不犹豫。
再睁眼时,便听见敲门声。
“娘?在吗?”
她运功平息一番体内翻腾的气血后,应道:“在,进来吧。”
身着杏黄色襦裙的少女这才推门而入。
“怎么了?”她抚上少女柔顺的发,露出难得慈爱的目光,“又闯了什么祸?”
“没闯祸,”少女就势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娇声道:“我就是,不想嫁给齐乐。”
她闻言一愣,却嘴角笑意更深。
“怎么了?他又惹我们小云生气了?”
“也不是,”唤作小云的少女从她的怀里慢慢坐起,一指绕着长发,吞吞吐吐的说,“就是,他太烦了。”
“嗯?”
“管这管那的就算了,而且除了练剑,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
“你不是说,他肯定会天天围着我转的吗?”
她眼波一转,抱着女儿轻声问道:“他长得不够俊朗吗?你不是就喜欢俊的?”
“俊啊,”少女开心地抱着她的脖子晃起脑袋。
“不过,我找到了一个更俊的。”
“是吗?”她摸摸女儿的脸蛋儿,“那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好啊。”少女惊喜地蹦了起来,抱着她的手臂摇起来。
她摸摸女儿的脑袋,调笑道:“不是为了他过来的?还不去告诉他?”
说罢,亲昵地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姑娘开心地跳起来。
“那女儿先行告退,这就去与他说!”
她点点头,目送女儿轻快的身影出了房门。
目光才彻底冰冷下来。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眼含杀意。
不管是谁用了那个老东西的传承,看来,都不得不杀了。
**
庄又雪伸手探探世子的额头,沉思半晌,紧锁眉头。
就在长安以为便宜哥哥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他突然回头,朝她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首先,世子没发烧。”
长安:“...”
庄又雪尴尬地摸摸鼻子:“在下看郡主闷闷不乐,因以...”
闻言,她无奈地摇摇头。
“还请先生认真看诊,定瑗在此先行谢过。”
他突然被郡主如此郑重对待,吓得赶紧起身扶住她。
“我仔细看,你别这样。”
然后立刻坐下,双指合拢,点在世子的额上,然后神魂出窍,缓缓沉入世子的识海中。
和其他人花团锦簇的识海不同,司空霖的识海中却是灰蒙蒙的一片,反而更像是陷入迷障后的云雾。他在其中走了许久,也没有发现元婴或者金丹。
怎么会?他疑惑地想。
按理来说,身为大能转世,就算不能成为惊世之才,这会儿也早该结丹了,更何况幼清宫从小培养看顾,识海中怎么连半点灵气都看不到?
他缓步走着,这时突然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庄又雪惊讶地伸掌去探,果真是一道高墙,横贯整个识海,将他的神识完全挡在了墙外。
他面色复杂地收回手。
不愧是幼清宫,竟然连识海都防的滴水不漏。
但他也因此不能继续探查世子昏迷的缘由了,只能抽身而出。
“怎么样?先生有结果了吗?”
长安见他睁开眼,连忙问道。
庄又雪朝她摇摇头,道:“抱歉,世子殿下的识海被锁,在下修为不够,无法探查。”
“识海?”她闻言一愣,“不8能打开?”
“除非设下结界的人亲自解开。”
长安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看向沉睡中的世子,沉吟半晌后,突然趴了下来,伸手在他的袖中掏起来。
先是拿出了在慈安寺被他拿去的大师遗卷,接着是先前碰巧掏出来的大刀,然后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符篆。
最后一把拉起世子,背了起来,迎着庄又雪惊疑的目光问道:“既然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定瑗去也。”
“你这是...要去哪?”他迟疑地问道。
“去找设结界的人啊。”她皱着眉头说,“不是先生说——”
“不用了,”他连忙拦住她,“有了其他的办法。”
长安将信将疑地把世子放了回去。
“是吗?”她抿着嘴,“您说。”
庄又雪却一脸苦笑。
“办法是有的,但是却不知道郡主...能不能做。”
“嗯?我能做什么吗?”
她一挑眉,问道。
面前容颜妖冶的男子点点头,看着她道。
“便请郡主进入世子的识海,把他从迷障中救出来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进他那什么劳什子识海里去。”
“然后把他叫醒?”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怕郡主回错意,反而弄巧成拙,连忙继续解释道,“意思就是世子被自己的幻想困住,就跟凡俗中被梦魇住的人需要旁人唤醒,郡主只需要去提醒他,这是假的,。”
“等他破开迷障,自然醒来。”
长安了然,点点头:“嗯,好,我明白了。”
说罢把长刀一背,坐到世子床前,说道:“来。”
“...”郡主您...真的明白了?
庄又雪有些迟疑地靠近。
长安目光明亮毫不作伪,可他总觉得,郡主进到识海后会抓准机会捅世子一刀。
...但这也是他们兄妹俩的事了。
于是他弯唇一笑,请长安躺下,然后双手同时放到二人眉心上方,冷白色的灵气环于指尖,满满渗进二人眉窍中。
长安便觉得身子一轻,如坠云中,竟自己慢慢飘了起来。她惊讶地往下一看,“自己”分明正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仿佛正在沉睡。
“郡主现在是神魂状态,”底下的庄又雪看着她说,“凡人魂魄出壳后,容易被孤魂野鬼占据身体,您先行前往世子识海,有我为您护法。”
她点点头,再不耽搁,在他的指引下钻入了世子的识海。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双臀坠地,摔得眼冒金星。
“哎哟,够邪门儿的啊。”她揉着屁股站起来,环顾四周。
浓密的云雾遮挡了她的视线,“人要是端着惯了,连这玄乎玩意儿也整得怪能糊弄人。”长安一边摸索着往里走,一边腹诽道,“灰扑扑的...这得积了多少年灰啊。”
后头一句声音有些大,震得识海的云雾抖了三抖。
接着竟然就这么散开了,露出识海中的山川河流来。
长安一愣,下意识朝周围看去。
没人。
她这才松了口气,往里走的时候还有些心虚,不时回头,总觉得世子就站在她背后,等着她走到隐秘的地方就拖走杀掉。
想想就浑身发凉。
她赶紧甩甩脑袋,大声清清嗓子,给自己打气似的大步迈进。
大约小半柱香的时间,似乎穿过了一层无形壁垒,周遭空气突然炎热起来,她忍不住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抬眼一看,却为眼前熟悉的景色所震惊。
大漠,军营,这是——边镇开平!
司空霖的魔障...竟然与三年前的那场剧变有关?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带血的画面,她不由得摸向腰间,但掌心一空,才反应过来长缨刀早已折在了慈安寺。
长安神色复杂,抿唇沉思许久,这才下定决心往熟悉的“军营”走去。
三年前的开平战乱,就像是她曾做过的一场噩梦。
战马嘶鸣,血染营帐,利刃指向挚友,她的三千将士折损至百十之数,野火焚烧成山白骨,风吹过破烂的战旗,遍野亡灵嚎哭,罪魁祸首却得她兄长相护,对酒当歌,逍遥自在。
那日龙吟谷遇伏,她带着残兵败将们九死一生回到开平时,举着残破战旗,抬起满脸血污的脸,看向城墙上的世子,目中悲恸如江流倾泻。
而他面上无悲无喜,徐惟怜就在他身侧,巧笑倩兮。
司空霖,你竟然也会为此愧疚吗?她的笑意愈发讽刺,脚步却也愈发坚定起来。
因为,这不止是他一人的心魔。
就在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飓风将她吹了个踉跄,当空烈日被乌云遮蔽,她看着从天而降的玄雷,避无可避。
终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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