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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骊山雾


  庄又雪推开房门,被在庭院洒扫的红衣拦住。

  “先生去哪儿。”这侍女笑得妥帖亲切,颇有几分定瑗郡主糊弄人时的风采。

  “出去走走。”他亦笑。

  说起这红衣,是上回牡丹花宴后便调来的,而晚萧不见踪影,问,也只得了一句“不守规矩,换去了外院。”

  也不知她在那场牡丹宴里扮演了哪种角色。

  他思及宴会时的种种,缓缓笑起来。

  因为是使用神识旁观,庄又雪反而将其中机锋看得更加清楚——一场宴会牵扯繁多,各方机关算尽,结果倒是称了年轻右相的意。

  乔幼莲意在世子,柳昭然却把她许给一个寒门学子,怎能不叫人疑惑。

  但修道之人修为大成即可看破世上大多迷障,他一眼看出少年乃是五宗中药宗之首枳楚馆的弟子,只是似乎体质特殊,空有修为没有战力,连引梦谷的小小幻术都无法破解。

  枳楚馆背靠幼清宫,与上阳宗立场相反,要派弟子下山他无从干涉。

  且五宗之间分明早有约定,此番入世,只为阻止大湮灭再次降临,不管是何立场,皆不可伤他宗弟子,各行其事,不得互相制衡。

  引梦谷却背着其余几宗,在谋划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只怕就是包藏祸心。

  “小女只知是为宗门大计下山,其余也毫不知情啊——”

  庄又雪想起那日掌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冷冷一笑。

  他右手摩挲腰间剑柄,目光漠然,看向东南方向——千里之外,群山纵横之处便是他的宗门所在。

  他为了寻找幼年伙伴而下山,顺带找找大能转世,竟撞破了引梦谷暗地里的勾当。

  但幸好下山的是他,否则不等门下弟子寻到他的小友,只怕人已经成了引梦谷的傀儡,和这大齐国一同悄无声息地被术宗掌握手下了。

  上一回探右相府时,他便发现了一些让人意外的“东西”,他的“表妹”体质特殊,倒和引梦谷前几年带回来的一位有点像——这位与引梦谷合作的柳相似乎知之甚多,胆子也很大。

  九五之尊,黄袍加身——他要的恐怕也不止这些吧。

  红衣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既谈不上冒犯更不至于跟丢了他。

  庄又雪摇摇头,右手两指相扣,神魂瞬间脱壳,身体却依旧在王府花园里缓步行走,面上甚至还有陶醉之色。

  他满意一笑,转身朝右相府御空而去。

  右相府众所周知,他家大人每周都会来一趟秋水榭看望待嫁中的表小姐。每次去的时候还会带些许礼物,除了赠与表小姐,也会打赏给勤快机灵的下人。

  全洛阳起码也有百八十座府邸,其中宽待下人的主家里,这位年轻右相排不了第一也是第二。

  至少右相府中人都这么觉得。

  柳昭然,寒门入仕,登科八年平步青云,因学富五车且品行高洁而得陛下喜爱,又一向自诩孤臣,从不结党,位便成了北齐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六年前左相因南巷一案失势后,柳昭然在朝堂上一度一枝独秀,直到摄政王携子女归京。

  洛阳城想要攀附他的高门世家数不胜数,他却只管推拒,说是自己孑然一身,不愿耽搁各位小姐,而至今未娶。

  甚至有许多人传言,定瑗郡主与右相的梁子,也是因为他拒绝了陛下的指婚才结下的。

  但事实究竟为何,实在不为外人所知。

  乔幼莲坐在妆镜前梳着长发,盯着镜中女子姣好的皮囊,却平白露出几分枯槁形容。

  “表妹近来如何?”

  她一笑:“托表哥的福,饭不能食,夜不能寐,难过的很。”

  身着藏青官袍的青年却好像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反而轻轻抚上她的长发,宛如情人爱抚,声音温柔。

  “那表妹可要保重身体,”柳昭然将白玉簪子绾进她的发间,“毕竟是待嫁的新娘子了。”

  她看着镜中越来越靠近的俊脸,浑身忍不住发抖。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备好,快拿走吧。”

  柳昭然顺着她指的方向拿起一个红木雕花小盒,放在手中掂了掂,却没有走,一掀官袍在藤椅上坐下来,一边把玩手中物什,一边弯着眼睛问道:“怎么,本官送你簪子,你却要赶本官走?”

  她身子又是一个战栗。

  “难不成,”他挑起眼睛看向她的背影,“你还有什么别的盘算,不想让我知道?”

  目光如同哦冰刃,直直指到她的脊梁。

  半晌静默后,乔幼莲终究忍受不住。

  她狠狠地将发上的蝴蝶玉簪摔到地上,近乎失控地吼道:“我已经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就不能在我眼前消失吗,求你了,走!”

  白玉在地上跌成三段,栩栩如生的蝶翼碎在一旁,簪上折翼的蝶看起来病弱无力。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柳昭然终于满意地笑了,他毫不气恼地拾起地上碎裂的玉簪,有些惋惜地叹道:“可惜了,上好的羊脂玉。”

  而后衣角翩然,款步离开了她的屋子,俊俏的眉眼微扬,十分愉悦的模样,看得屋外洒扫的小丫头都一阵脸红心跳。

  没有人知道,他这如玉公子的皮囊下是个怎样的魔鬼。

  窗棂上一只蝴蝶抖抖翅膀,向东飞去。

  **

  距离定瑗郡主与摄政王世子进山已经过了五日。两位小主子突然消失的行为底下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直到停云馆的陶娘子托人带信到摄政王府中后,他们才陡然发现二人消失已经五日有余,且毫无音讯,慌忙上报给王爷。

  司空继明闻言面色大变,当即进宫向去陛下讨禁军,想要立刻带着人马进山搜寻。

  而此时恰逢南晋的使团也急急求见孝武帝,一问才知他们的冯大行令也已经消失了五日,就在被定瑗郡主邀请前往慈安寺后。

  几个南晋老臣看着摄政王的眼神悲愤非常,却又像是忌惮他的势力一般敢怒而不敢言,活像是挨了摄政王一家子的欺负似的,让武将出身的摄政王殿下十分窝火。

  要不是碍着殿前文武的面子,他早就举起拳头揍了过去。

  他的定瑗那么好,就算把那南晋的小白脸打包卖了,也是他的福分!

  但嘴上却绝不可以这么说,只能绷着一张脸,任由手下幕僚前去宽慰那些老头子些场面话。

  最后还是不得不带上几个拖油瓶,也不知道要带来多少麻烦。

  慈安寺的后山,可大的很呐。

  “世子,咱们一直呆在山洞中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郡主去哪儿了...”

  冯子杉看着面前巍然不动的白衣世子,又忍不住出声道。

  在山洞中的五天,大阵之外是一群虎视眈眈的亡命之徒,山洞之内又是入骨春寒。

  恐惧与饥饿交错,他把寒窗苦读十二年里没吃过的苦都一并受了。

  直到他饥寒交迫以为要一命呜呼之际,面前宛如坐成一尊玉佛的司空霖缓缓睁开了眼,变戏法一般从宽大的广袖中掏出一瓶丹药。

  “吃了这个。”

  他也只能听命,吞下了红色小药丸。

  哪知道这丹药真有奇效,只一颗便使他手脚发热,面色红润,神采熠熠,一连三天都充满了用不完的气力,只怕还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

  但慈安寺一行实在是充满了诡谲灵异,让从小谨记“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南晋状元公几度质疑起自己的师承。到这第五日时,终于忍不住再次如此发问。

  “世子殿下,若您有破阵之法,还请不吝赐教。在下不过一介凡人之身,实在不能同您等相提并论。”

  这话中已经带有一丝忿忿了,但司空霖依旧阖着双眸,不为所动。

  “静待郡主归来。”

  “郡主一日不归,你我便任由这阵法困住一日吗?她若一世不归,难道我们便要坐死在这无名山洞中吗?”

  此话一出,半晌未得回复。

  司空霖慢慢睁开双眸,浅浅扫了冯子杉一眼,一手扶住广袖,一手在沙土上画起来,任泥土弄脏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东南为坎门,而此门为空,实则诡诈,若从洞口破阵便是死局。”他不急不缓地说道,“要破此阵,只能从此出。”

  冯子杉顺着他的手指一看,乃是洞穴交叉出的一条死路。

  “如今我元气未复,强行破墙便无力对敌,贼人即可瓮中捉鳖。从洞口出,又会被阵法困住无法施展。惟今之计只能静待定瑗,从外破局。”

  “...”

  司空霖解释的十分明了,叫他再次无言。沉默半晌,只能暗暗骂一句:“...此布阵贼子实在可恶。”

  哪知世子也听到了,又是浅浅一眼,看得他心虚,于是左右环顾一周,又开始没话找话讲。

  “那...郡主何时能回来呢。”

  “不知,”世子理理衣襟,“但是我的这个阵。”他指指那个愈见单薄的光幕,“大约只可支撑半天了。”

  端的是淡然镇定,仿佛深陷重围的不是自己。

  “...啊?”

  冯子杉一愣。

  那您...怎么半分不急呢?

  洞口光幕又抖了三抖,他也跟着抖了三抖。

  他委实担忧自己的性命。

  **

  长安旋身翻进一处矮灌木,隐藏住自己的身形,透过叶子间隙向来处看去。那是一团不知如何形容的东西,像是未化开的墨汁,却又黏腻非常,悬在半空中,流动的主体上冒着“咕噜”“咕噜”的液泡,看起来还有些恶心。

  这是五日前她寻路时所遇,那时它还维持着在慈安寺时的人形,只是双足已经融化,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黏稠痕迹。

  怪物已经双眼无神,冒着一团死气,没有之前见到的威压了。她一路跟随,五个时辰之后,竟看到一团泛黑的半透明流体脱离墨团化在了地上,逐渐变成人形,然后像是被什么吸附着一般迅速飞向山阴面。而剩下的“墨汁”也迈着迟顿的步伐一点一点向那个方向挪动。

  这东西此时与她十二年前所见的怪物长得一般无二,距离杀母之仇的真相仿佛只有一步之遥,长安没有多想,毫不犹豫地紧紧跟上。

  一路上,果真每五个时辰便有东西脱离飞走,方向不变,或大或小,原本硕大的“墨汁”也逐渐变成原本半大的模样。

  直到刚刚,长安跟到一个环绕着森冷死气的山谷,正想一探究竟,被跟了一路都无甚反应的怪物却突然回头,顷刻间涨大的神魂威压竟将她掀翻在地,一双金色瞳仁转向长安,无情冷漠,似乎下一瞬便要将她碾成飞灰!

  长安大惊,立刻捏碎司空霖留给她的掩气符,就势翻进身后灌木丛中。

  怎么回事?

  她撕下一块下裳绑住被方才飓风割出的伤口,再看过去,那东西虽然“金瞳”逐渐黯淡,却依旧朝着她亦步亦趋走来。

  司空霖不给没用的法宝,但她不愿意为未知的一切赌上性命,左右已经记下山谷所在,便再不耽搁,飞身折返。

  慈安寺所在的山峰不算高,有什么危险捏碎传音符她便可感知,所以她不担心被留下的两位公子出什么意外。

  毕竟司空霖虽不通外家功夫,却精通玄门道法。更何况他袖中的小乾坤里不知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凡夫俗子敢起歹意,起码被剐下一层皮。

  哪知道,真让她遇见一群胆大包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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