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照月上重楼 > 14.龛里花(四)

14.龛里花(四)


  长安载着红招跑出洛阳城外兜了个圈子才回来,然后又去了趟方颐斋买齐了糕点,这才进了宫。

  拎着点心走在宫道儿上时,正遇见那拨南晋使者从太极殿那边儿过来。

  不知道他们又跟皇帝说了什么,整个气压都很低,尤其是领头的姓冯的小白脸,眉头皱得紧紧地,就像有人欠了他钱似的。

  “冯大人,巧。”

  她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冯子杉见到她先是一愣,但也回了一礼,接着便带着众人匆匆往宫门处去,并没有多做停留。

  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见她的那种迫切。

  难不成南晋太子不再爱她爱得肝肠寸断药石难医了?

  她摇摇头,继续赶往皇太孙所在的承乾宫。

  “小姑,南晋那边儿实在欺人太甚,前些日子还说他们太子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娶你回金陵,如今谣言都都传得满天飞了,他们今儿竟然说之前死乞白赖的求亲是搞错了!”

  “这就算了,竟然还要塞女人给小表叔,搞坏了你的名声还想嫁他们的姑娘?休想!不要脸!”

  司空篱包了一嘴奶酥,一边吃一边义愤填膺地向她倾诉。

  长安抱臂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我看你主要是在给你小表叔打包不平,我就是个顺带吧。”

  “哪儿有~”

  “是吗?”她一听这话也乐了,身子前倾冲他弯起眼睛,“那你是喜欢小表姑还是小表叔?”

  “欸,这个嘛...”

  小孩儿挠挠头,又看看面前的点心,苦恼地撅起了嘴巴。

  “嗯,定然也是喜欢姑姑的。”他讨好地冲她笑起来,“只是您太喜欢喊我的乳名了...那几个字,太不威风了吧...”

  长安听了顿时失笑,又逗他道:“哦?哪几个字?毛——球儿吗?”

  “小姑姑!”

  “好好好不逗你了,”她伸手狠狠揉了一下他肉乎乎的脸蛋儿,“姑姑今日遇到了麻烦事,来的晚了,还没有来得及去给祖父请安呢。”

  “哟~以前你一去边关就是几个月,怎么就没想到皇太·祖?”

  “所以这回才怕皇祖父想我想坏了啊。”她得意地一挑眉,“真走了啊,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呢。”

  “那就住一晚上嘛。”

  “今儿不成,姑姑明天还有事情做。”她笑笑,起身,“下回再来陪我们毛球儿放风筝。”

  “半月之后祖母春宴,教我做风筝啊。”

  “好嘞——”

  长安匆匆赶到太极殿后,听大太监李德容说了才知道皇帝最近伤了风,正在服药,刚刚才歇息下来。

  “很严重吗?”她皱着眉头问道,“父王这两天是在宫中侍疾?”

  “是,殿下孝心难得,陪在圣驾旁两天了,”李德容笑着说,“不过替陛下看诊的说只是伤风,郡主不必太过忧虑,伤着自己身子的话陛下又要心疼了。”

  但长安却注意到他这话的其他意思:“给祖父看诊的不是太医?怎么回事。”

  “啊,郡主放心,是绝对能信任的人物。”

  她还是不放心:“还有什么比宫中太医更可靠的,小小的伤风症他们都看不了?我父王到底——”

  “欸,郡主,嘘——”李德容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儿,“陛下歇着呢——罢,咱家就与您说了,看的人是山上派下来的,万没有害陛下的道理,您就放心吧。”

  “是吗?”她将信将疑地往内殿瞅了眼,“李公公,你还是让我进去看看吧。”

  “哎哟我的郡主啊,您就相信咱家吧——陛下睡着呢,经不起您闹腾。”

  “那好吧。”

  她只得朝李德容笑笑,“多谢李公公——既然今日见不到皇祖父,那我就先回了,劳您代我道安。”

  “是。”

  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极殿。

  回府之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提着栗子糕去找司空霖商议。毕竟术业有专攻,山派那些装神弄鬼的事儿找他再合适不过了。

  “李德容说的没错,这个你不用担心。”司空霖得了点心格外好说话,长安便趁热打铁又追问了好些问题。

  哪知道他瞬间正色:“这你不必知道,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愣,旋即扯出一个冷笑,“怎么,我不配知道?”

  “让我替你做事却不给报偿,你怕是在唆使瞎子指路吧。”

  但饶是她这样说了,他依旧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我说了,没有必要。”

  长安一愣,随后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司空霖,你搞搞清楚,这可不是我求着你的意思。左右山派要入世,大不了我便拜到哪个山头下,以后还需要依仗你?”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想要上山的想法了,司空霖拿不准这是不是气话,但估摸着很有几分认真,因此眉头锁得更深:“我说过了,不要胡来。那些门派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进得的?瞒你,自然有瞒你的道理。”

  “是啊,三年前你瞒得也好得很呢。”

  司空霖神色一滞,接着定定地望向长安的眸子,但她不愿意与他对视,径直将目光移开,漫不经心地说:“我从不以为亏欠你什么,三年前在开平我如果不那么做,被吊在城门前示众的就是你我的父王。”

  “这些事情你该比我清楚,毕竟你才是那个才惊天下的洛阳第一公子,徐惟怜该不该死,郭鉴该不该杀,你自然能权衡其中利弊。所以你现在,也不要拿一副被我亏欠的模样来教训我。”

  “否则,我们便一拍两散。”

  司空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潇洒起身之际还不忘记提溜走拿来的那包栗子糕的背影,突然就笑出了声,把阿茶骇了不轻,还以为主子被郡主气疯了,幸好郡主走得快不曾听见,不然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公子,您别与郡主怄气啊,生出嫌隙让王爷知道,王爷也会不开心的。”

  “谁说我与她怄气了。”

  “啊、没有没有,小的说笑呢。”

  “少说两句,伺候沐浴。”他皱着眉头瞪了一眼,“还有...将拿回来的饭菜热热,给郡主送去。”

  “...是。”

  这一夜,洛阳城内还有一家也不得安宁。

  张二小姐端着补药往她爹的书房去,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张尚书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孽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惹摄政王府的人,偏偏不听,我看你就是嫌你爹活长了,想气死我!”

  “...爹,您别打啊——哎哟,谁知道那小蹄子是真是假,您听了半句就打,还是不是我亲爹了!”

  “还敢狡辩?打得就是你!”

  “哎哟,疼——!”

  听到这里,她赶紧端着盘子冲进房中,一把护住不成器的大哥,声泪俱下道:“爹,事已至此,不如赶紧想想解决的办法,大哥身子弱,真打出个好歹,您还让不让娘活了!”

  满屋乱窜的张秉义闻言立刻躲到妹子身后连声附和:“对啊!我看您就是想纳小,想一次性把我和我娘都解决了!”

  说罢又开始唱:“小白菜啊,地里黄——”

  “呸,瞎唱什么。”张尚书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但还是听女儿的话冷静了下来。

  “小娴说的对,”他皱着眉头说道,“但王爷是炮仗脾气,世子看着和气也不好相与,只怕连拜帖也递不进王府。”

  张月娴闻言,也跟着思索了半晌。

  “女儿记得半月之后便是春宴,不若那时由女儿去向郡主赔罪。”

  “可...你一个女孩儿家...”

  “总不能让哥哥去吧。”

  张尚书看着女儿清秀的面庞,迟疑许久才慢慢点头。

  “那好吧,半月之后的春宴,带你兄妹一同入宫,好好向郡主赔罪。”

  **

  第二日,长安依照原计划驱车前往慈安寺,路上想到南晋求亲的那一桩桩事情,终究意难平,便差人送了个信去驿馆,约冯子杉在寺中相见。

  接到消息后,几位南晋老臣十分复杂地望向冯子杉。

  “仲元,事已至此,不如不去。”

  冯子杉却皱着眉头看了这字条儿许久,于是房中一室寂静,众人都等着他作出决定。

  最终他还是起身了。

  “既然要做,便做的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一丝破绽。”他掸掸衣裳上的灰,向外走去,“定瑗不是寻常女子,因小失大,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好,你一切小心。”

  待到冯子杉离开后,其余几人方唤进来几个着粗布短打的。

  “这次的事儿办妥了,自然有你们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万一失败了,你们也不必回来见我们。”

  这几个老头子一改和善的面目,笑容突然变得莫测起来。

  “至于与她同行的,在一处的,便也一并干掉吧。”

  差人送完信,长安一行路过一家馄饨铺子,被牛肉汤的香味勾下了马车,最终一人点了一份馄饨,围着小桌默默吃起来。红招哧溜哧溜吃完自己的后,拉着自家郡主走动消食。又说附近有条远近闻名的三生巷,能在这儿遇见前世今生的缘分,十分灵验,非要拽她去走走。

  她看时辰还早,便依红招的跟着去转悠两圈,只是清晨时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更别提巷陌之中了,红招拉着长安一直走到巷子尽头,但连只苍蝇都没碰着,只好叹了口气跟着主子往回走。

  “跟你说了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还不信?主子骗你了吗。”

  “...那还不许人存点儿念想了。”

  小丫头垂着头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但长安回头一看就又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叫人怪不好骂。

  “总之,做人实在些,总归不会错。”她如是总结道,“快走吧,等会儿耽搁了时辰。”

  “但主子怎么就知道一定遇不见人呢!”

  “废话,这个时辰谁——”剩下半截话被她咽进肚子里。

  巷子口出现了一架马车,青衣小厮打起车帘,绣着湛蓝流云的广袖与一只十指遒劲修长的手先行闯进视野中。长安愣了愣,还是不情不愿地迎接过去。

  “世子爷。”

  司空霖点点头示意红招起身,看着面前的妹妹问道:“不是去寺里?在这儿做什么。”

  长安刚想告诉他缘由,张嘴却想起红招那番前世今生的言论,立刻硬生生闭上嘴,反而把自己闹了个红脸。

  “咳、咳,没什么。”她捂嘴咳了两声,接着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好似面前是一团空气般。

  司空霖看着她登车的背影,疑惑着皱皱眉头,又转头问红招:“你主子怎么了?”

  红招也正眯着眼睛看着主子的背影笑,抿了抿嘴便答道。

  “嗯...大概是尴尬吧。”

  接着也跟了上去,与自己主子一并上了车。

  世子原地怔了怔。

  尴尬吗?

  他皱着眉头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行人赶往慈安寺。

  竹林深处,身着袈裟的青年僧人正看着竹叶上的露珠不语。小和尚捧着茶轻轻推开了房门。

  “方丈,各位同门都已经由幼清宫接走了,您真的...要留吗。”

  他并未转身。

  “人既生亦死。”

  “可是——”小和尚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弟子也不走。”

  这才得了他半分侧目:“为何?”

  “正如方丈所言。”

  僧人微微一笑,缓缓坐下。

  小和尚踌躇半晌,又道。

  “定瑗郡主正在来的路上,哪怕是向她传个信儿——”

  “不必。”他拿起茶盏,轻轻晃动,“一切皆有因果,是劫,不可渡。”

  “...是。”

  天边逐渐压来滚滚黑云,他坐观这变化的天像,眉目却从容如初。闭眼之际,天光破云,风凄厉的呼啸声卷至耳廓旁,夹杂几声厉鬼嚎哭。

  “...花未满,月如钩,且邀郎君去梦中...”

  室中烛火突然熄灭,竹门被轻轻推开,而那脚步声轻俏,似是豆蔻年华的女郎,踩着满地银杏,哼着小调来了。

  小和尚定力不足,被动静吸引着悄悄睁开了眼,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瞬间栽下蒲团,颤抖着嘴唇,不能言语。

  单薄纤细的女子身着杏黄襦裙,乌发未绾,俯下身时坠地如云。风从小窗处来,吹开了她脸颊旁的发,露出的白骨上甚至还附着几缕新生血肉。

  这玉白颈子上乃是一枚真的红粉骷髅。

  而她伸出手,指骨轻抚上青年僧人的侧脸,颔骨摩擦的声音惊悚诡谲。

  “呐,我来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181579/933903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