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龛里花(二)
柳昭然到秋水榭中时,乔幼莲正在发火,陈列在小几上的物什被一把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皱起眉头,抬手让身后仆从退下,自己向内室走去。
“蠢货,连梳发都不会吗!”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要你有何用,来人!拖出去——”
“表妹好大的火气。”
乔幼莲看见他声音倒是小了些,却立刻蹙起秀气的眉,质问道:“你来作甚?”
“本官不来,岂不是要让你把院子都拆了。”他坐到她身后的藤椅上,冷笑道,抬抬手让跪在地上的丫鬟起身,“你先出去吧,本官跟表小姐有话要说。”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丫鬟连声谢道,在乔幼莲不甘的眼神下瑟缩出了房门。
屋子中便只剩下她二人。
乔幼莲的气势这才低了一些,眼睛恨恨地盯住镜中的倒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逼我嫁个书生便罢了,连我罚个丫头也要管?”
哪知他的态度没有半点软和,依旧冷漠地说:“姑娘这就说笑了,且不说那蛊惑人心的术法是由姑娘施放的,本官半点没有插手,你问过书生愿意娶你吗?逼迫?我看姑娘是不太清醒,认不清自己。”
“柳昭然!”
柳昭然看着铜镜里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轻轻扭转无名指上的玉扳指,情绪没有露出半分波澜,照旧轻声说道。
“至于丫鬟——她是右相府上的人,本官不管,让你挫磨出人命来,明日右相府苛待下人的消息就会传遍洛阳城,弹劾本官的折子只怕要淹了陛下的龙案。本官若被拉下马来,你又能称心多久。”
他说罢轻笑一声,语气鄙薄而轻佻。
“姑娘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官吗?怕是不知吧。毕竟姑娘一心想的,是怎么爬上摄政王世子的床。”
乔幼莲气得脸色发白,镜中秀气的眼睛瞪得极大,骇人的很。
“你可不要太过分了,我可是引梦谷的嫡传弟子——”
“那又如何?”
柳昭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乔幼莲身后,拿起玉梳仔细为她梳理那头长长的、宛如绸缎的长发,笑容温雅,却不带热度。
“你门中长老派你来洛阳,原本就是助我。为了成事,你就是死了,他们也不会置喙半句。你说自己蠢不蠢?”
话到最后,音调急转直下,冷的想要结冰,乔幼莲原想骂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也全部咽了回去,僵硬地挺直着脊背,不敢动弹。
“既然如此,你...你好歹要告诉我文泫到底是什么人,也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的——”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但好似是满意她的乖巧,他将玉梳放好,又亲自为她带上一支碧玉簪子,其上所刻的蝴蝶栩栩如生,灵气的很。
“嫁过去之后,要怎么做自然会有人与你接头,你只消乖乖听话就好。懂了吗?”
“...好。”
柳昭然这才恢复了平日里一派的温和笑意,话头一转又夸赞起她的容貌。
“这只簪子称你,本官会去寻几只相似的送来,来人——为表小姐梳妆。”
下人们这才鱼贯而入,乔幼莲仔细一看,却已经不是她从门派中带下来的那些人了。
“以后便由他们来服侍,想来也不怠慢你。”
“...是。”
柳昭然一笑,转身离去。
她这才僵直着身子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我这样就很好。”
那些丫鬟婆子互相对视一眼后,方才道:“是。”退到房门外,掩上门,却都不再挪动了,分明就是将她看守了起来。
乔幼莲双拳紧握,十指掐进肉中,看着镜中这张秀致的容颜,最终还是缓缓拿起胭脂水粉装扮起来。
这张脸,终究是她最大的底牌。
她一边梳妆一边想,却突然一阵风刮开了窗,下一瞬脖子便被一只手扣紧了,难以呼吸起来。庞大的威压更使她脸庞青紫,几近窒息。
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模样近乎妖孽的男子,正眼含杀意地盯着她。
“引梦谷派你下山,到底想做什么。”
此人正是庄又雪。
带着酉一绕着右相府兜了一圈儿后,她才将人放下来,掉头往集市上去,预备买些小玩意儿进宫去哄她的小侄儿。
当今圣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空置后宫多年,唯独立了四妃。而帝后一共有三子,长子自幼聪慧,奈何天妒英才,二十岁便撒手而去,帝后二人悲恸不已,因此东宫遗腹子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孙,而如今,皇太孙的孩子都已经七岁了。
北齐皇室子息单薄,如今四世同堂,最小的那个自然万千宠爱基于一身,长安隔三差五进宫一次,都记得给他带些零嘴或其他的。
“停一下。”
马车停在了方颐斋前。
“我记得毛球儿上回挺爱吃这酥的,”她摸了摸下巴,而红招跟在后头,见着一旁的栗子糕,不免又多嘴一句。
“主子,这个世子爷爱吃。”
却招来一个白眼。
“这倒是清楚的很,你主子爱吃什么你记得吗?”
“哎哟主子别打、别打。”
她闪躲不及长安的巴掌,被拍得一声闷哼,由是嘟起嘴巴,委屈地嗫嚅道:“红招还不是替您考虑,这回送了,下回再找世子爷办事,岂不是容易的多嘛...”
长安见她还要狡辩,举起手正待要打,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理,巴掌就软和下来,轻轻地抚到她脑袋上。
“说的对,这个赏你。”
接着就用一块奶酥塞了红招满嘴。
“谢——谢主子,嘿嘿。”
“掌柜的,栗子糕也来些。”
“好嘞——您提好了。”主仆二人这才带着东西出了点心铺子。
红招跟在长安后头细细地吃赏给她的糕点,兴高采烈的很,却把长安给吃饿了,她摸摸肚子,一算也是吃午饭的点儿了,便大手一挥带着红招要下馆子。
临近的有家新开的酒楼,生意很是红火,据说还有两个西域来的厨子,一手烤肉的技术堪称一绝,她因为外派去边镇了半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来一饱口福,今日却正好了。
此时来用饭的人还不算多,进了楼中,小二见她二人衣着清贵,很有眼色地将她们引至二楼靠窗处坐着,然后呈上菜单,为二人添茶。
这便是跟着长安一同外出的好处,即便她们主子经常奔波整日不得停歇,但每到用饭时总能吃口好的,更何况定瑗郡主向来不拘繁文缛节,跟着她的丫头能够同桌而食,实在体面的很。
红招在一旁开心地搓手手,一边环顾四周观察来往的形形色色的客人。长安则单手撑住额头,闭眼小憩起来。
只是没一会,红招便轻轻地把她戳醒了。
“主子,主子你看,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张尚书家公子。”
长安睁开眼,向她指的方向看去。
“奴婢看,这又是在强迫良家少女了。”红招一边皱着鼻子一边对她小声说道,“呐,上回他不知调戏了哪家的小姐,怕是踢到了铁板,被扒光了衣服绑着绕了洛阳城三圈儿,把尚书大人都气病了,门都不让他进,让他在尚书府门前整整跪了一天呢。”
小丫头不屑地摇摇头:“啧,可真是不知悔改。”
长安此时正紧紧盯着那人的脸看——苍白虚浮的脸上擦了粉,即便眉眼俊秀,也显得油腻的很——这张脸她倒是有点眼熟,不就是那日在停云馆调戏她,最后被司空霖扒了衣服巡街的那位吗。
她有点意外,但也饶有兴趣地看起戏来。
“被爷看上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放手——休想骗我,上回你光着屁股路过王婶儿她家的时候,我正带着她家小儿子玩儿泥巴呢!”
“爷、爷何时做过如此粗鄙之事——”
“欸——撒开手!”
“姑娘——姑娘!”
“公子,算了,让老爷知道,又要关您禁闭。”
“闭嘴!”
楼上看戏的主仆二人看得“扑哧”一声笑开了,尤其红招,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惊动左右的人都朝她们看过来。
所以楼下的人自然也听见了这一阵儿嚣张的笑声。
那尚书府的公子正插着腰气得不行,立刻便循着笑声往楼上瞧,红招当即缩回脑袋,半个影子都没留下,偏偏忘记提醒她主子也赶紧收敛收敛。
于是长安与这位公子看了个对眼儿。
当看到这张熟悉的、害他颜面尽失的脸时,他先是一愣,而后双颊迅速涨红,接着拔腿就往楼上狂奔而来。
长安缓缓将脑袋收了回来,对面前的丫头说:“红招,去问问小二,菜何时能好。”
接着便理一理衣摆,端正坐好。
过了没一会儿,面前一阵风,突然就出现一排大汉一字摆开,为首的是个面白浮粉的瘦杆子。
“臭丫头——可让爷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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