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时歌
自天地初开,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神族便占据上界,掌轮回,司生死。
女娲信手撒泥而成的大多凡人却因为身无灵根,无法感悟自然道法,只能困囿于七情六欲,深陷轮回。即便有那天生奇才,感悟天道修成大能,也终会陨落于飞升大劫,成不了什么气候。
直到五百年前,清仪道祖下界,宣讲大道,引领无数凡人走向修仙之路,最终得道飞升,求得长生。
逐渐成熟的修真界分化出五个流派,各有所长,分别为剑、术、乐、药与符,其中宗门林立,广纳弟子。而道祖亲传则因所修之道不同,分化成了两大宗门,是为幼清宫与九夷宗。
这时天地灵气尚且浑厚,修行更重修心,尚可称易。但凡有点资质的,都踏上了求仙问道之路。
以至于一时间内金丹遍地走,元婴满天飞,大能修士一人可抵万军,连凡俗朝廷都不得不依附仙门,年年送去皇子皇孙,以求仙门庇护。
那一段岁月,被编纂史书的修士称为玄门鼎世。
只不过不久便迎来了修真人的灭顶之灾,因天道不容而降下的大湮灭。
如今的九州,灵脉断绝,修行不易,下界中稀薄灵气仅够修士勉强结婴,再也不复曾经百家仙门的繁盛,只得逐渐隐退,藏入山林,几乎是苟延残喘。
前不久却传出灵脉复苏的消息。
沉寂了许久的众多宗门便如久旱逢甘霖,第一件事,便是为道祖留下的上界天机,合百宗之力重启清仪论剑。
江绾的祖家乃是修仙世家,就算是放在名门林立的玉狮山也算的上小有名气,因此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因为大湮灭的贻害,江家几代人最高都止步金丹,如今就算灵脉复苏,也难以再进一步,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年轻一辈。于是一夜之间连发几十封家信,传到在各大宗门修习的后辈手中,言辞殷切,盼望他们能在论剑之中拿个名次。
江绾天资聪颖,拜在上阳宗乐虚子门下,乃是这一辈中最出众的,可是也难以在天才众多的上阳宗中出头。这次接到家主满含希冀的家书后,也已经接连叹了几天的气。
但最后还是拿着剑到了演武场。
“绾绾师姐,走,去后山玩儿啊!”
她抬起蔫蔫的脑袋,看着师妹说了句,“不去。”
“为啥,”师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跑过来勾住她的脖子,亲昵地说,“怎么了,谁惹咱们绾绾仙子不开心了?”
江绾长长叹了口气。
“听说了吗,清仪论剑。”
“嗯,自然,”师妹点点头,露出一个向往的眼神,“以往上通史课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修真界最厉害的时候到底有多厉害。”
“都说曾经的清仪论剑每届都人才辈出,魁首都成为了当世之雄,但现在枳楚馆的文师兄,望潮楼的顾师姐,也都十分厉害呢。”
她歪歪脑袋,双颊上逐渐染上红晕,“当然啦...还有咱们齐乐师兄。”
江绾此时没有心情去取笑师妹的女儿家心思,双目无神地问了句:“那你觉得师姐我,与你的那些文师兄,顾师姐比,如何。”
问得小师妹一愣。
“师姐当然——也很厉害,”她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伸出手指比了比,“但是吧...距离他们,还差那么有一点点的距离。”
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瞬间卸去全身气力,生无可恋道:“我爹让我拿魁首。”
“啊——这也——”太难了吧。
小师妹后半句话虽然没说完,江绾也理解了她的意思,拖着剑兀自往演武场走。
“何常是魁首呢,”她说,“我大概...连她——就她,也打不过吧。”
小师妹顺着江绾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个赤衣女修,背着一柄长刀就算了,手上还提了一柄,正在演武场的角落,自顾自演练着一套入门刀法。
“啊,是她啊,”小师妹冲着江绾一笑,“这不是半年前庄掌门带回来的吗?听说在她们凡俗界也是个皇亲贵胄,不知道怎么想不开来修仙了。从小锦衣玉食的,吃得了修真的苦吗。”语气中还有一丝鄙夷。
然后拍拍江绾的肩道:“师姐是乐虚子长老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连她一个刚开始修真不久的半吊子都打不过?你可别说笑了。”
江绾却一怔:“这话你听谁说的。”
她这师妹虽然爱娇,却不是个爱嚼人舌根的,这话她自己肯定说不出。
“嘉月师姐...她们都这么说啊。”
“别听她们的,”江绾眉头一皱,抬手就去拧丫头的脸,“你跟人家打过么?就在这里妄下定论。”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不容反驳地捏住师妹的嘴巴,“咱们从筑基开始便被教导要守心忘欲,你倒好,信口胡说还理直气壮,错了没啊?啊?”
师妹被她捏得苦叫连连:“错了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师姐你松松手,放过我吧——”
“这还差不多。”
“师姐就知道欺负人,”师妹捂着红红的嘴巴气恼道,“哼,不带你玩儿了!”接着踏上自己的灵剑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江绾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认命地拖着剑走进场内。
今日是宗门的小休,贪玩儿的弟子早就计划好了往上阳宗后山去,预备捕灵兽回来当宠物养,演武场里没有几个人。
她向来不爱招人注意,便带着剑走到了角落里。深吸一口气,刚起了个势,却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先前被她随手一指糊弄师妹的赤衣女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不远处,正拿着那把骇人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双眸明亮,宛若辰星。
江绾一愣,竟就保持着单脚着地的姿势不动了,等到回神时方才觉得尴尬,一时竟不知是走是留。
还是那个女修先开了口。
她的音色也像她的眼睛一样清亮,“你要去清仪论剑?”
家中长辈不切实际的空话竟然让一个陌生人听见了,江绾怪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点点头:“是,但都是家里长辈——”
“你的实力不够,”女修却径直把她的话打断了,接着也拿着刀起了势,“要不要跟我比划一二。”
她这下才是彻底愣住了。
不会吧,她想,连师妹的话也听见了吗?
“这......”
面前女修认真的架势却毫不作伪,江绾又一向不会拒绝,只得也举起了剑。
飞身刺去是还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这位师妹委实是小心眼。
出招时便暗暗多加了一分力道,就是存了半分教训女修的意思,好让她不要小瞧她这位师姐。
于是两人一打就是整个半日。
在无数次起势,出招,被打飞后,江绾才明白,分明是自己被教训了。
难得激起胜负心的江绾师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顾形象地把散掉一半的发髻甩到脑后,大喝一声。
“再来!”
把缓步走来的女修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竟然笑了起来。
“不了,”女修把刀挂回腰间,伸手扶了小腿打颤的江绾一把,“你的招式流畅漂亮,可是却像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想要去清仪论剑的话,建议你趁着还剩的日子悟一悟剑心,多练练基础。”
江绾在这无数个来回里也大概清楚了症结所在,此时却还是不甘的想要争一口气,难得孩子气地说道:“那你一个刚入门的,又哪里来的时间来悟道心?”
却将女修问得怔住。
半晌后,才听见她说:“呱呱坠地以来,二十年岁月,还不够悟一颗道心吗。”
“江绾师姐,你去过战场吗。”
女修慢慢坐到演武场边上的台阶上,抬起三分英气七分明丽的脸,看向了夜幕中的星子,目光深远。
江绾被她突然沉郁的样子吓到,却以为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便大着胆子坐到了女修身边,轻声问道。
“你也想去清仪论剑?”
“是。”
“为什么呢?”
江绾想不通,如果没有家族逼迫,她实在是不想参加这个规则凶恶,且一不小心就会颜面尽失的大会的。
“自然是为了扬名立万,”女修眼睛一弯,掩住了眸中的其他情绪。
“大家不都这样想吗。”
“...也是。”
她点点头,然后又问道。
“那你怎么会想来修仙呢?”
江绾环抱双膝,认真地看着女修,“做俗世里的贵人,安稳一世,不好吗?”
“为什么想要修仙?”
女修双手撑在台阶上,缓缓后倒,让满天繁星都坠进一双明眸中,然后勾起嘴角笑起来。
为求安稳,为求团圆,可也为求一生自在,无牵无碍。
“你这个问题,我得答好久呢。”
那便从半年前开始讲起吧。
**
南晋的求亲队伍不日便抵达洛阳。
长安收到父王病倒的消息时,还在开平会友,与旧识对月把酒,彻夜言欢。听说了这样一件事,连忙启程。
与此同时,在外游历的摄政王世子也因为担忧王爷的病情,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两人几乎时同时到达洛阳城。
司空霖坐在马车里,突的被一阵风掀开了车帘,料峭春寒便趁机溜了进来。
“哎呀,”陶朝雨赶紧起身要把车帘压牢,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拦住了。
“...公子?”
“无妨。”他接过陶朝雨递来的汤婆子,脸色慢慢回复了一丝红润。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流,熟悉的楼阁,清俊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又是一个春天了。”
正值春风好,洛阳满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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